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簡晞跑出了醫院。

奔到自己的車上。打開車門, 坐進,落鎖。

她握住方向盤。手都在顫抖。左手落在盤圈上,小指抖得像篩子一樣。

她用右手扣住自己的左手。

可依然還是在發抖……劇烈的發抖……

她眼淚都快要淌下來。

回想被譚震摁住的那一刻, 如果沒有保安出現,她真的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麽。她好怕,回想從超跑案發生過後的每一天,她就真的好害怕……

這一件接一件,一連接一連……

簡晞死死地摁住自己的手。

可, 她口袋裏的手機鈴聲, 突兀地響了起來。

她按住自己劇烈的呼吸。終於,緩緩地摸出自己的手機。

簡晞輕聲:“餵?”

聽筒裏傳來母親李海婭秘書小鄭的聲音:“簡小姐,您在山海吧?出事了……董事長今天心血來潮回來山海, 在老城區的老房子裏,遇上了您的父親。現在兩個人……打起來了!”

簡晞驚住。

小鄭秘書絕望:“您快點過來吧!”

山海市老城。一處老舊的院落。

只是幾間舊的瓦房,小小的院子。房間裏還掛著落滿了灰塵的舊畫作,院子裏瘋長的荒草中,還有一株堅韌活著的小樹。家俱斑駁,燈光腐舊。

李海婭穿著奢華的大衣, 站在院落門口。

目光如刀子一般盯著院內的簡明輝。

簡明輝帶著一名房產中介,兩名客戶, 正在打量院子。

中介和客戶分明都感受到了李海婭犀利如刀的眼神,根本不敢看完,匆匆說了兩句就逃也似地離開。

簡明輝關了燈。

李海婭:“山海的中介最近厲害了,共有財產的房子也敢隨便帶客戶了。”

簡明輝回過頭:“你也知道是共有。”

“共有怎麽了?”一句話, 李海婭就被點燃了,“我不簽字,你看看誰敢買你的房子!”

簡明輝也被她氣著, 不留情地頂回去:“二十年了,你也鬧夠了吧?!”

“我鬧?!”李海婭也被這兩個字氣嘔,“我是閑得沒事做,要跟你這麽個人物鬧二十年?想鬧的是你吧?當初鬧著離婚,鬧著分家,鬧著搶著要娶小老婆!你不就想把這房子賣了養那女人嗎?我就偏不給你!”

“李海婭!”簡明輝也怒了,“當初我有沒有出軌,你心裏知道。就是你這個脾氣,誰能跟你過得下去?你要有病,就早點去看醫生,早點放過孩子!簡晞都被你逼成什麽樣了你沒看到嗎?”

“我逼誰了?我逼你了?我怎麽我女兒了,要你來指揮?”李海婭更憤怒了,她利聲對著簡明輝,字字句句裏都是利刃,臉上一點女董事長的影子都沒有,剩下的只是一個被拋棄女人的絕望和聲嘶力竭。

“我告訴你簡明輝,這房子,就是我死了,我埋到地裏,我都不會簽字,我絕對不會給你!絕不給你去養那個女人,不給你去養那兩個私生崽子!”

“你說誰呢?!”

李海婭的聲音還沒落,迎面就扔來一聲高亢的怒吼。

十八歲的簡越,像只剛剛長成的小虎崽子,陪著母親徐茹、姐姐簡瑞,就像炮彈一樣沖到李海婭面前。

“誰他媽是私生子?!你有本事再說一遍!”毛頭少年怒吼。

徐茹慌得連忙來拉兒子,簡瑞暗暗地擋著母親。

李海婭看到徐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臉都黑了。

“怎麽,一家人湊一起欺負我一個了?我說了怎麽樣?你媽就是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你們兩個就是私生的雜種!”

簡越爆怒!剛剛長成的少年瘋了一樣朝著李海婭直沖過去。

拳頭揮著就要打人。

簡晞是從出租車上沖下來的。

來不及說話就看到簡越瘋狂的舉動。幾乎是下意識地,她猛地甩下手裏的包一下子就擋在母親李海婭的面前。

簡越沖過來,一拳就揮到簡晞的臉上。

簡晞整個人是向後飛出去的。

倒退兩三步。

一下,栽倒在地上。

老舊的住宅胡同,門口外正是一條小小的排水渠。簡晞一步栽在渠邊,衣角褲鞋,全都濕了。

李海婭和簡明輝一眼看到,兩人都吃驚地喊:

“晞晞!”

“女兒!”

簡明輝伸手要去扶,李海婭狠狠地,一下把他推開!

簡越拳頭出去,人都懵了。簡瑞嚇得戳戳簡越,徐茹更慌了。拉簡越不是,去扶簡晞更不敢。

簡晞坐在水渠邊。冰涼的汙水,淌過她的腳踝。

“夠了嗎?”簡晞輕聲開口。

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覷。

“夠了嗎?!二十年了,你們……夠了嗎?!!”簡晞忽然擡頭,滿眼淚光,“把房子賣掉!我們!誰也不要再見誰了!!”

簡晞用盡全部的力氣。吼聲,撕扯進每一個人的,心底。

……

星紅的火點燒到了盡頭。差一點燙到手指。

任天野倏然回神。

蘇堂剛好拉開副駕車門,坐進來。

“師哥,你要查的資料都在這裏了。”

“好。”任天野把煙掐滅,接過文件。

蘇堂憂心忡忡:“你確定我們現在不要發聲?網絡上的風向已經被完全帶歪,再繼續下去,我怕市政宣傳和林副市長那邊……你都無法交待。”

“現在不是時機。”任天野沈聲,思路還是清晰,“大眾傳播一旦被帶引了方向,立刻糾正的後果都是被淹沒。等‘休眠效應’的時機吧。”

蘇堂想想,點頭。

任天野翻著手裏的資料,但明顯他心不在焉,一個字都沒看進。

蘇堂看出他的心事。問了句:“師哥,你就真的……把我嫂子你媳婦我學生給開除了?前一段時間你們不是關系變好了嗎?還是你還在生氣她七年前……”

任天野擡眉尾,掃了蘇堂一眼。

蘇堂立刻閉嘴,不敢再多問。

任天野把手裏的資料放下。摸煙盒,又抖出一支煙。放進嘴裏,卻沒吸。

他蹙著眉宇,終於慢慢:“我從來都沒怪她。是她自己還沒想明白,我和她之間……到底是為了什麽。”

蘇堂怔怔:“為什麽?”

任天野轉頭,看他一眼:“等你有了女人,會明白的。”

蘇堂差點吐血。

要不要這麽虐狗。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的事,但師哥,超跑這件案子的事,真的不能全怪在我學生身上。”蘇堂正經的,“從她在我課上,我就知道她對這種社會新聞毫無經驗,當然也沒有辦法像你一樣預料和預估的那麽遠。”

“她出小號報道,本來就是因為對新聞還抱著真摯的熱情,對新聞理想還有著自己的堅守。而且我看了山海新聞網,她除了想為死去的兩個女生正名,為了山海傳媒,還為了……你。”

蘇堂拍拍他拿來的資料,首頁上紛雜的評論,任天野的名字清晰在列。

“她是個好姑娘。”蘇堂認真地對任天野,“值得好好對待。”

任天野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沒回蘇堂,卻默默地把目光,落在厚厚的資料本上。

蘇堂告別走了。

任天野準備開車回山海傳媒。

啟動越野車時,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意外發現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他俯身從副駕上找到充電線,插.進U口充上電。

半分鐘後,手機屏幕自動亮起。

任天野手放上方向盤,忽然,屏幕上跳出來的一條消息,讓他一怔——

【西西:有糖嗎?】

任天野楞了一下。

猛地拿起手機,劃開屏幕死死地盯著信息裏的這三個字。

一抹透骨的涼意,瞬間從任天野的背脊上猛地竄起!

他頓時扔下自己的手機,猛地發動車子,油門轟地一聲踩下,越野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直接怒吼著疾馳出去!

星光熠熠,碎鉆一般灑在冬夜明澈的天幕上。有一點細細冷冷的風,吹過山海三中實驗樓的頂層。

一盞微弱的燈,淡淡的,暖黃的,一點點柔和的光暈。

簡晞站在樓臺邊緣。

腳尖半探。

樓下漆黑墨團。高大的樹叢,低矮的花壇,錯亂的拼花格子的小路,都浸入了黑夜。看不清。

卻更暈炫。

她微微喘息。覺得自己像是深夜裏失了線的風箏,又輕,又飄。喘不過氣來。

身後。忽然傳來急急的腳步聲。步子很沈,落在樓梯間,發出咚咚的響聲。

她沒回頭。

任天野的聲音就傳過來:“簡晞!”

這兩個字一出現,她眼窩就熱了。滾滾的,燙燙的。

即使十年,世上唯一還記得的,只有他……不是嗎?

“簡晞……”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你過來。”

任天野不敢驚她,不敢嚇她,只壓著聲音,慢慢地叫她。

簡晞緩緩地回過頭來看他。

不再是十七歲的少女,她成熟、纖薄、柔軟……卻,依然脆弱。她站在那裏,像是一朵夜色裏綻放的百合花,花瓣被夜風吹得瑟瑟,卻依然努力綻放著,顫抖著。

簡晞看任天野。眸光裏,甚至還淡淡地彎起一個微笑:“你來了。”

任天野被這三個字就搓得心尖酸脹。疼得他人都要繃緊了。

“我來了。你下來。”他輕聲叫她,手從大衣口袋裏慢慢掏出來,“我給你……買了糖。”

他手中握著一袋舊舊的怪味糖。

一如當年。

簡晞一下笑了。卻又淚光一下湧進眼眶裏。眼淚像大顆的珠子一樣,啪嗒一下就整個滾下來。

任天野向前走了一步。

對她……伸開手。

簡晞回頭看著他。

慢慢地收回腳,從樓臺的邊緣……下來。

她才一回到安全臺面,任天野已經一步朝著她的方向迎過去。簡晞轉身,兩步沖向任天野,一個轉身,直接栽進了他的懷中。

任天野收臂,一下緊緊地抱住簡晞。

“你不要……”任天野才想說一句話。

簡晞在他懷中,忽然踮起了腳。

他所有想說的要說的沒說的,都咽回了喉嚨。手中還捏著的那袋怪味糖啪嗒一下掉落在地面上,糖豆嘩啦啦……灑了一地。

簡晞仰臉。

唇碰到他的。

淚珠順著她的眼角,大顆大顆地潸潸淌落。

任天野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唇間懷裏,全是她的味道。

她的唇,她的身體,她的柔軟……她努力碰上他,又在不停顫抖的唇瓣。她的味道,她的眼淚,她的驚恐,她的害怕……

任天野的心臟被孱弱而驚恐的她揉到稀碎。每一片,每一點,都是她。都是她。

他被她顫抖地親吻著。像一片小小的羽毛。他反手,一下緊緊地箍住她的腰。把她微微用力提起,傾向自己的懷中。他吻回去。用力的,深深的,吞進她的唇,碰觸她的心。

她被他用力深吻。這整整一夜的驚恐驚嚇,都在這一吻中,蕩然而去。

直到,她的眼淚,落進他和她的唇中。

簡晞撤開。低頭。

“任天野,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和你吵架,不該質疑你,不該在辦公室裏和你爭執……車禍案,女童案,你都是對的……我不該不聽你的,不該把所有真相都放上網絡。我明明知道驚濤想要對付我們,我卻還親手遞了一把刀……”

“簡晞……”

“你讓我說完。”簡晞仰頭,看著任天野,“我就像你說的一樣,又傻,又笨,又盲目,我判斷不了事件的影響,卻還完全不聽你的勸告;我工作做不了,我家庭亂七八糟……我不配在山海傳媒繼續工作,我也不配……”

她停頓,望他的眼睛。

淚光一層一層的湧上來,淹沒她漆亮亮的眼睛。

她好絕望。她好絕望……

“我不配,再和你談……我們的感情。”簡晞開口,淚珠就從眼眶裏盈然滑落,“七年前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太害怕我媽媽的控制欲,太害怕我爸爸對我的遺棄,我太固執,我太自私,我把所有人對我的傷害都傾給你……我對你任性,我對你虛偽,我要你愛我,我卻不想對你付出……我太害怕有一天你也會拋下我,所以我命令自己不可以太愛你……”

簡晞緊緊抓住任天野的衣領,痛到天翻地覆:“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傷害了你……”

任天野心也被她紮痛了。

忍了七年。痛了七年。今天,終於完完全全撕開了。

傷口,就是這麽血淋淋的。他們兩個曾經一起逃避,一起逃離,但是到了今天,還是要這麽戳心蝕骨的面對。

任天野眼尾都紅了。他不敢看簡晞的眼睛。

只一手把她用力地往懷中一按,死死地,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痛得心臟都在顫動。

“別說了。別說了簡晞……”

如果再重來一次,他還會愛她嗎?

他會。

簡晞伏在任天野的胸口。她聽到他狂躁的心跳,劇烈起伏的呼吸。她的眼淚,也一層又一層地落在他的衣襟上,濕了,一片又一片。

“你不要再愛我了。”簡晞在他懷裏,哽咽。“離開山海,離開我,任天野……去找……更值得你愛的人吧。”

簡晞的雙手滑落。

被她緊緊揪住的衣領,倏然,放開……

作者有話要說:  這份愛裏,一直執著和深愛的,是任天野啊!

明晚九點大家一定要按時來。

一定一定。晚一會可能會看不著。

萬一萬一,圍脖找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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