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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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丹城。

任天野被樓下院子裏的呼喝聲驚醒,猛然掀開被子,裸著上半身就將窗簾挑起一條細細的縫。

這裏地靠北境,院子裏還只是朦朦朧朧的晨光。

但他依然清楚地看到幾名高大的“壯漢”,摁住一個瘦小還有些文質彬彬的男人,一腳狠狠地踹在肚子上。

文質男立刻疼得打一個晃,聲音叫出來。

樓廊下立刻走出一個高壯的男人,戴著黑色的棒球帽,冷聲:“在這動手?是想樓上所有人都看見嗎?嫌最近城裏事兒鬧得不夠大?!”

有個壯男搭茬:“陳隊,這家夥半夜拿手機往外發照片,我們懷疑不是記者就是臥底!”

“閉嘴!”棒球帽低吼一聲:“拖屋裏說去!”

幾個壯漢連忙應一聲,拽起疼得哆嗦的文質男,牲口一樣地往一樓小黑屋裏拖過去。

棒球帽十分警惕,擡頭一掃——

任天野立刻放開手指,窗簾蓋下。

平仄的小屋子,瞬間沈入一片黑暗。

任天野摸出煙盒。

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手指再往裏探了探,銀色錫紙下一條極細的小碳條,他抽出來,在煙盒內側寫了個數字。再把碳條塞回去。

點煙。

煙霧一息燃起,裊裊盤旋,上升。

任天野靠在沙發上,半瞇著眼睛。瞳眸鋒芒,斂進眼眶。

十天前,老蔡得到內報,一名叫“秦也”的男大學生,被騙入丹城盤倨多年的傳銷窩點,遭遇毆打後重傷,最後竟被遺棄路邊不幸身亡。警方全力輯兇,可家屬竟不配合;後才吐露原來他是被親生姐姐騙入傳銷!現姐姐也下落不明,家屬希望警方將整個丹城翻過來尋人。

警方一時無法抽調,家屬開始四處求助媒體,希望爆出丹城傳銷內幕,救出姐姐。

老蔡拿到消息,本不想摻合;誰知這家人竟是山海人,丹城“傳銷之城”又盛名遠播;若能暗訪揭露“傳銷之禍”,又將姐姐秦露救出,那絕對又是一件震撼全國的深度新聞了。

於是老蔡找了任天野。任天野沒答應。

可十天之後,他已在丹城連摸了四處傳銷點;三次冒險進出,險境環生。

並非任天野認同老蔡,要出個“震撼全國”的大新聞。比起外面循著“大學生死亡”而來的各家媒體,他對“震撼”“流量”全無興趣。

他當年一個人獨闖毒窩,沒想過震撼。

他一個人調查上千兒童疫苗後遺癥,沒想過流量。

他被評新聞最高獎,被封“風雲領袖”,沒想過成名成王。

他心裏,只有當年父親汙名案被翻轉時,師父留下的兩個字——

真相。

他一輩子都會記得師父扣著他肩膀,留下的那句話:“新聞最重要的,只有真相。真相才能打開所有黑暗的角落,讓光照進來。”

讓光照進來。

這些年,他謹記不忘。

任天野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霧燎盡。

六點二十,門外準時響起砰砰的砸門聲。一直負責盯他的“帶客人”小駱,照常來砸他的門。

“大野,起了沒?吃飯去吧?”小駱殷勤地叫。

任天野把煙摁滅。

隨手撈了一件灰白衛衣,套上。拉開房門。

一樓食堂裏亂糟糟。所有被拉來“發財”的傳銷人、帶客人、保安員都擠在一起。空氣汙濁,飯菜氣味裏飄著地溝油的味道。

任天野跟小駱走進來。

小駱拉他入會,天天嘚嘚不停:“大野,你也來四五天了,看有沒有什麽朋友也再介紹來唄?咱這紅河飲品,絕對是千載難逢的發財好機會……”

話說的多,一不小心就蹭了一個端著飯碗的男人。

男人正是剛剛院裏打人的幾個壯漢之一,差點湯都灑出來,朝著小駱吼:“媽的沒長眼睛?找削呢!”

小駱被嚇了一大跳,連連鞠躬道歉。

男人盛怒,狠挖了好幾眼才端湯走到旁邊桌去。

湯碗還沒放下——

來不及落座的塑料椅突然咚地一下,狠狠撞進男人腿窩。男人沒個防備,手裏滿滿一大碗熱湯,嘩地一下全潑進了自己褲.襠。

瞬間燙得,嗷地一聲嚎跳起來。

小駱目瞪口呆。

旁邊任天野踢開另一條擋路的塑料椅,一臉坦然:“吃飯。”

小駱不敢說話,溜溜跟過去。

任天野拿起餐盤。

戴著黑色棒球帽的安保隊長,目光狠狠地朝著他撞過來。

任天野叼著煙。

煙卷從左唇角滾到右唇角。角度一勾。不服、不怕、不低頭。男人狂侫的目光從上挑的眉間眼角,迸出來。

安保隊長死死盯著他。

二十秒之後。終是敗退,目光移開。

任天野低頭,輕蔑勾笑。

……

又是一整天窩點內的生活。一群夢想一夜暴富的人,被另一群夢想搜刮他們的人,摁頭洗腦。上課游戲吹牛逼,任天野坐在角落裏看他們,耍猴一樣。

偶爾他微微動作,就有人目光朝他死盯過來。這不過小小百餘人的院子,負責安保的青壯男卻達到了三十幾名。

任天野沒動。

下午課上了一半他就溜了。小駱跟在後面叫:“大野你去哪?”

“睡覺!”任天野頭也不回。

進了房間,綁在右手繃帶下的手機抽出來。

開機。

他一天只有一次機會開手機,與外面聯絡過多,怕會被信號監控。屏幕亮起,任天野才想看一眼內外線朋友的消息,誰知,老蔡的名字先蹦了出來。

任天野一怔。滑開。

老蔡的短消息明明白白地就呈在他的眼前——

天野,你【未婚妻】來了。

任天野停住。

濃眉攢起。

漆亮的眼睛緊盯著【未婚妻】三個字,目光差點在那三個字上燒出一個洞。

半分鐘後。男人低聲:

“我操!”

聲音才落。

房門砰砰砰砰,急速敲響!

盯死他的小駱瘋了一樣砸門:“大野!大野!你出來,你快出來!出大事了!”

任天野迅速關機,手機懟進袖子,繃帶壓住。他低著聲吼:“什麽事兒?老子困了!”

小駱聲音都興奮地磕巴了:“大野你你先別睡了,你……你……你媳婦兒來了!”

房門裏聲音咚的一聲響。

接著。寂靜。

小駱盯著門。一會沒反應,他擡手又敲:“大野,你聽到沒?你媳婦兒來找你了,人就在樓下,你還不……”

呼地一聲——

房門打開。

小駱差點一拳砸在任天野胸口上。嚇得人往後一退。

男人臉色繃著。緊緊的。目光看不出心思。但氣場可夠嚇人了。

小駱磕巴:“你……你媳婦兒在……在……”

任天野拔腿就走。

……

這時,樓下院子。一樓樓梯門口。

簡晞跟著一位年長的中年女人,站著。中年婦女姓王,熱情地叫她稱自己“王姨”。自從見了她就噓寒問暖的,親熱地仿佛她多年未見的長輩一樣。

可簡晞天性有點涼薄,跟人也鮮少自來熟。任憑王姨怎麽套近乎,她就淡淡地笑。

一路被接應進這自建院,簡晞心頭還微微地跳。

這與池縣不同。當然與地鐵調查更不同。這裏是真正的狼窩狗洞,一不小心就會被摁住撕咬。她看到了院內外那些虎視眈眈的青壯男,更覺得心頭發酸發苦。

他竟一直面對的是這樣的生活?一直在這樣的危險中穿梭。

正想著,王姨笑瞇瞇地叫:“喲,小西,你男人來了!”

簡晞擡頭。

樓梯上。男人的身形顯現。先是長腿,窄腰,胸膛,寬肩……他一步一步地從樓梯上踏下,臉孔也從陰影中一點一點出現。

鋒利下頜,薄唇,鼻梁如線。長睫落了一點陰影,再拉上去,微微飛挑的眼尾與濃眉。

瞳仁。睨她。

定住。

簡晞仰著頭。

十天不見。他似乎瘦了一些。臉上的線條更加淩利,眼神更是鋒芒。下巴上到了多了一點沒剃幹凈的胡茬,青青灰灰的,憑添性.感。

任天野居高臨下。

望住她。

心底裏只剩下那兩個臟字。看到短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果然是她。

十天不見。她一如當初。高挑,纖瘦,細白。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貼身的小腳褲,腰帶紮得細細的,勒出她極纖細的腰。鞋子白色,襪子卻短,露出白得晃眼的腳踝,在丹城北境的寒風裏,細得讓人心疼。

臉孔很白。肌膚似雪。一雙盈盈的大眼睛,眼瞳又黑又亮。

樓梯上下。

兩人誰也不開口,對望。

王姨站在旁邊,眼神骨碌碌地打量他們。畢竟他們這裏是個非法窩點,就害怕什麽臥底內線的混進來。任天野站在這裏不說話,王姨懷疑的目光,落回簡晞身上打轉。

王姨:“怎麽,不認得了?他不是你男人嗎?咋不說話。”

簡晞看著任天野,慢吞吞的:“嗯……是。”

“是我吵了架的……”

“……未婚夫。”

她聲音拖得很慢。輕輕的。

簡晞知道這裏是個什麽地方。窩點裏的人會對一切外來人員十分警惕,並嚴加看察。她是通過老蔡的關系,又找了當地的接應才進來。如果任天野現在開口說一個“不認識”,她就會被立刻拖出去。

她沒有通知任天野。她也不知道任天野在看到她時,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畢竟在山海,她和他,已經走到了那樣的境地。

任天野看著她。

不動。也不說話。

簡晞手指蜷在風衣口袋裏。摳進掌心。

王姨懷疑了:“嗐,小夫妻嘛,床頭吵架床尾和。大野,你怎麽都不來接一下你媳婦兒?不認得了?!”

任天野忽然走下樓梯。走到她眼前。

簡晞心頭砰砰狂跳。擡頭仰視著他,不敢猜測他開口第一個字要說出什麽。

任天野與她對視。

深邃瞳仁。

和她漆黑如玻璃珠般晶亮的目光。

兩人靠得極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聽到彼此的心跳。

任天野忽然向她俯身——

兩人距離,瞬間拉近到咫尺!

簡晞呼吸都要止住了。誰知,任天野卻彎腰一手拎住她腳邊的紫色行李箱,一手就握住了她彎插在風衣兜裏的手腕,將她纖細的手一下就扯出口袋,接著順著她的腕部向下一滑——

將她的手。

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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