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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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野第一次給她糖吃,是她十七歲第一次“自殺”的那個下午。

那天,風很大。

太陽也很大。

照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她站在三中實驗樓的頂層,風吹得她小腿顫抖,她緩緩地將腳尖移出樓外緣半寸。向下看——

樓底下的人忽近又忽遠,地磚花壇歪斜,暈眩一陣接一陣地傳上來。

“跳下去,死得很醜。”身後忽然傳來少年的聲音。

她僵硬地轉過頭去看。

板寸的任天野蹲在離她幾米的地方,沒穿外套,白T恤上有幾道撕扯過後的泥痕。

少年眉目亮晶晶的,聲音卻很無情:“你從這裏跳下去,掉到一樓的雨棚上,正好把你從中間撕開。樓上一半,樓下一半。”

說得這麽惡心。

她皺眉。

腳尖從邊緣收回來。

任天野:“你想死?”

簡晞:“我不想。”

少女轉身,跳回樓臺內:“但我想用死,懲罰他們。”

“他們?”

“我爸。我媽。”

她補充:“我爸生了新弟弟妹妹,我媽……只給我錢。”

“嘁。”少年輕蔑地笑,“你死了,他們誰也不會受到懲罰。還不如把你弟弟妹妹打一頓,把實驗樓上的玻璃全都砸碎。”

“你媽賠。”眉宇飛揚,年少輕狂。

她一下子被他逗笑了。笑得眉眼都彎起來,月芽一樣。

簡晞:“你是任天野?”

三中最野的傳說。從不拉邦結派,從不上課考試,卻是全學校流氓校霸都懼怕的存在。

“你是簡晞。”少年篤定。

三中被遺棄的白雪公主。吞了她媽媽的毒蘋果,變成了鏡子裏最不美的人。

兩人相視。

“你吃糖嗎?”任天野忽然從口袋裏摸出一袋怪味糖。撕開了捏一粒,塞給她。

她想也不想就往嘴裏放。

瞬間表情變得特別奇怪。

“不好吃?”任天野低頭看著袋子,“我從初二年級的小子們手裏搶的,他們說戒煙有奇效……”

少女的小臉皺巴巴的。拼命隱忍,吃又吃不下,吐又吐不出的樣子。

“肥皂味兒的。”

嗯?

少年不相信,低頭在袋子裏也撿了一顆,塞進嘴裏。

瞬間,吐了!

少年濃眉橫著:“操,這顆鼻涕味兒!”

她一下子大笑起來。聲音水靈靈的,在空蕩蕩的實驗樓天臺上回蕩。被明亮亮的陽光照耀著,仿佛化成了一顆又一顆耀白的光圈……

午夜,新聞中心的封閉電梯裏。

纖薄柔軟的簡晞,就站在任天野的面前,向他伸出細白的手腕,問他:

“你有糖嗎?我想吃糖。”

任天野垂眼看她,瞳仁深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任天野:“我從不吃糖。”

簡晞:“那你買給我……”

男人眉尾飛翹。唇角邊勾起一抹狂放嘲弄的冷笑:“你找錯人了吧?!”

“任天野,我害怕了。”簡晞聲音壓下去,放輕,“在東方百貨,我看到那人死的樣子了。像你以前說的一樣,一半在樓上,一半在樓下。”

她眼睛望著他:“我很怕。”

任天野抿唇。濃眉揉在一起。

簡晞深吸了一口氣:“上次我給了你電話號碼,你為什麽沒有打給我?”

任天野垂眉,視線在她臉上凝住。他的目光探究、深邃,而微冷。

“我想打的時候,會打。”

“可你還記得我的號碼嗎?”簡晞直接反問。

他明白她看到了被丟棄的繃帶。

任天野盯著他。

簡晞迎他的目光。毫不怯懦。

任天野的眼神卻變得覆雜。在她的臉上,凝結、巡弋,而後突轉。

“我知道你一定不記得了。”簡晞不等他再開口,“沒關系,我可以再給你留一次。”

她極迅速地從自己口袋裏摸出隨身攜帶的筆,再一次拔開筆帽。

“今天寫在哪?”

“手心?”

“手臂?”

“還是……”

她伸手就去抓他。

纖細如蔥般的手指再一次握住他的右臂。縫合的兩針已經痊愈,但為救她的傷疤,還清清楚楚地留著。

她看到心亂。

“我還是寫在……”她握筆擡頭,伸手想扯他的衣角。

“簡晞!”任天野終於一口叫出她的名字,反手將她握筆的手一把捉住。

她白皙纖細的手腕落進他的手掌。

他的手心溫度太過滾燙。

她的手腕卻是一片細膩冰涼。

那麽細。那麽軟。仿佛輕輕使力,她就會折斷。

怎麽會這麽瘦。

任天野眉宇攢得更深:“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跟你說說話。”簡晞的聲音變得更輕。軟軟的,像羽毛撫過。

任天野盯住她。燈光照在兩人的臉上。一片雪白的光亮。

這時,電梯門忽然打開。一樓到了。

兩人誰也沒動。

電梯門又緩緩,沈默地關閉。

電梯下沈。

任天野松開她。

簡晞的手從他的身側滑落,恰好碰到他斜插在褲袋邊的手機。簡晞想也沒想,直接伸手抽了出來。

任天野聲音瞬間提起,吼:“別動!”

她已輕易破了屏幕。自己的號碼輸進去。才只輸了幾個數字——

簡晞怔住。

她的手機號碼,微信號碼,都仍在他的手機中保存著。

……黑名單中。

這一瞬間,簡晞甚至覺得還不如他不知道自己的號碼更讓她好受點。

電梯又停住了。

梯門緩緩打開。地下車庫的陰濕潮冷,一瞬間撲進了整個轎廂裏。

任天野伸手,把自己的手機從簡晞的手中抽回來。

男人眉眼拉平,眼尾斜睨著她,聲音沙冷:“清醒點。我們已經不再是十七了。”

任天野走出電梯。

簡晞怔住。

望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簡晞覺得那些潮濕冰冷的地下味道,冷冷地卷了她一身。

她就靜靜地站著。

看著電梯門再次,緩緩關閉。

午夜,簡晞開車回家。

上次的奔馳她沒提,換了一輛平價的銀色途觀。車子上了繞城高速,一路向著她住的濱海新區奔去。

路上。

整個城市似乎都已陷入了沈睡。車很少。光很少。路燈一列一列地在海風中站著,光影在夜色中蜿蜒流離……

交通廣播放著一首柔軟的歌,輕啞的女聲在夜色中悠揚地唱著:

“可是我愛你,如跛腳的孤狼穿越過荒漠幾萬裏,在漆黑如墨滴,無邊無止境的夜裏……”

“可是我愛你,如瘦弱的雄鷹穿越過雪原幾世紀,在稀薄的空氣,肆虐無忌的寒風裏……”

“可是……我愛你。”

簡晞深呼吸。

夢與現實,像在遙遠的前方路途中交匯,凝成一個小小的光影。漸漸……消失而看不清了。

淩晨。

簡晞終於回到自己居住的星海小區。

小區座落在山海市的濱海新區,背靠嶼山,面向大海。風景很好,房價當然也是挺貴的。但好在簡晞工作的傳媒大廈離這裏二十幾分鐘車程,來往比較方便。

房子是母親李海婭買的,三室兩廳一百五十幾平,怕她一個人住得孤單,還讓沈煙搬過來和她同住。只不過煙兒的工作滿世界跑,能和她見面的時間一年不超過二十天。

簡晞停好車。摁了車庫專用的電梯。

等了好大一會,電梯都沒有下來。

她站在電梯外,等得有點焦躁。都已經快淩晨一點了,什麽人還占著電梯?

簡晞剛想轉彎找個樓梯走上去,電梯這時卻恰好下來了。門開了,兩個穿著藍色搬家制服公司的工人,搬著幾個特別大的紙箱下來了。一出電梯門,差點蹭了簡晞一身。

工人特別客氣,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蹭到了吧?”

簡晞也沒計較,只隨口問了句:“這麽晚了還搬家?”

工人笑得憨厚:“主家忙,只有晚上有時間。給了雙倍工資,大家都想來呢。打擾您了,多多原諒。晚安。”

工人笑瞇瞇地搬著東西就離開了。

簡晞看了一會,上電梯回家了。

這一晚真巧了,沈煙在家。

簡晞才一推門,一屋子的肉香湯香全都撲面而來。

沈煙笑得像小狐貍一樣:“看看,有福之人就是有福氣。雞湯我燉了整整一晚了你都沒回來,這才掀蓋子,你就敲門了。”

“快來快來,喝一碗。”

簡晞笑,洗了手乖乖坐在餐桌邊。

沈煙廚藝了得,一鍋煲得香濃的紅棗雪耳烏雞湯,湯鮮肉爛,雪耳甜糯,味道濃郁得讓人舌尖打顫。

簡晞一口氣喝了兩碗,還把埋在湯裏的小烏雞蛋挑出來吃了。

“煙兒,你能嫁出去了。”她笑好友。

沈煙拿筷子戳她,非說得先把她嫁出去換嫁妝才行。

兩個好朋友又笑又鬧,說到半夜。

洗完澡再躺到床上,已經三點多了。

簡晞躺在床上,覺得胃部隱隱作痛。

她向來少食,一下子半夜多吃了這麽些,頂得她的胃上下翻騰。她只能拿手抵住,躺在無邊的黑暗裏。

天花板上隱隱映出窗外樓下的光。她默默地數著那光影,淺淺的,淡淡的,抓不住,放不開。

極深的夜。

簡晞又翻了一個身,終於才沈沈睡去。

睡夢裏,她還依稀聽到任天野微低而沙冷的聲音——

簡晞,清醒點。

是啊。

是該,清醒點啊。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不矯情,是心因病

文中歌:《如詞窮一般》歌手/黃詩扶

非常纏綿動聽,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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