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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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洗澡,簡晞就睡了。一天一夜,夢裏無雨也無風。

再醒來時,已近中午十一點。簡晞找了杯水潤下喉嚨,父親簡明輝的電話打了過來。

“晞晞。”

“爸爸。”

“昨天的報道,我和你徐阿姨都看到了。知道你沒事,但你阿姨還是堅持要請你吃頓飯,說給你洗洗塵,去去晦氣。”

簡晞對著電話楞了楞,放下杯子:“好。去哪?”

十二點半,海天酒店。簡明輝和妻子徐茹包了一個七人小包間,帶著簡晞同父異母的妹妹簡瑞、弟弟簡越,一起吃飯。

徐茹是個很溫柔親和的女人,長相一般,別說和簡晞的親生母親李海婭相比,即使扔進任何一個居民小區,也不過泯然眾人。

簡明輝則是個中學老師,教美術。年輕時眉目間也是一抹擋不住的風流倜儻,上了年紀反而踏踏實實,一邊教課,一邊開了幾個藝考專訓班。每年生源送得不錯,收入也豐厚。

妹妹簡瑞醫專畢業,分進了老城中醫院做護士。弟弟簡越年紀還小,高中啷當,正是不愁事的時候。

簡晞進門,徐茹立刻親切迎上來:“晞晞累了吧?打車來的?要不是怕你沒睡醒,就讓小瑞小越去接你。”

簡越正在打手游,嘴裏直接飛來一句:“誰有空接她!”

桌子下面,簡瑞一腳踢過去,踹得簡越呲牙咧嘴,排位都掉了。

簡晞當沒看到,手裏拎著兩盒精品水果:“來得急,路上沒買到什麽,這些您和爸隨便吃吃。”

徐茹歡欣地接過去:“還是晞晞懂事。你看,人大些就是不一樣。”

說著還甩了兩姐弟一眼。莫名被填了炮灰的簡瑞抿嘴,簡越直接沒聽見。簡明輝的表情則很滿意,拍拍身邊的座位,示意簡晞坐下。

很快,桌上布了菜。一家人吃得到也沒什麽不愉快。簡晞九歲父母就離了婚,這個場面,她早已經過了多次。

簡明輝飯間把東平橋事件又仔仔細細地問了一整遍,著重問了她的人,她的車,有沒有受傷,後續有沒有處理好。

徐茹把口水雞夾進簡晞盤裏:“晞晞這麽能幹,肯定都處理好了,你別總瞎擔心。晞晞多吃,你太瘦了。”

簡晞一時摸不準繼母的話。雖像是好意,但畢竟不是親生母親,總隔了什麽。

簡越對徐茹則直接多了,跳起身:“幹吃太沒勁,我去買兩瓶啤酒!”

“小越!”徐茹喊。

簡明輝拉住:“他大了,由他去。”

徐茹無奈坐下。簡瑞很聰明,看了一眼爸媽,立刻出門跟上了弟弟。

簡晞在旁邊看著,居然有些羨慕。她端坐在餐桌邊,盤裏都是繼母堆得滿滿的菜,卻更覺得自己像個客人,不是家人。

包廂裏空蕩了,簡明輝才朝大女兒身邊側了側。

簡明輝:“晞晞,最近還回蓉城?”

簡晞的母親李海婭長居蓉城,她的海亞家化建在蓉城工業園區。

簡晞點頭:“周末吧。”

簡明輝:“那你見到你母親時,跟她說一句,希望有空她回一趟山海,我想處理一下……老城裏的那套房子。”

簡晞楞住。

簡晞是在山海市老城區裏出生的,那套房子是父母結婚時,父親唯一的財產。那時文藝浪蕩的父親,憑著一身的藝術細胞吸引了高門出身的母親。他們背著外公在老城裏結婚,生下了她。

可很快,鮮花和浪漫就遭遇了面包與門第的洗禮,一向大家千金的母親疲於洗手做羹湯,失去了人生所有的機會與夢想。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就此灌滿了她小小的童年。

每一天,每一夜。

他們用著她尚無法理解的語言咒罵彼此,用著世界最惡毒的字眼詛咒彼此的未來。那時一夜一夜的簡晞,只能靠數著墻壁上的磚縫抵禦無窮無盡的恐懼……

一、二、三、四、五……

神仙眷侶離婚收場。簡晞被母親帶走。父親另組家庭。

再之後,母親從外公手裏繼任了化工廠,深入家化行業;父親新子女出生,湊成了“好”字。

只有孤零零的簡晞,被塞進第三中學住宿,成為了世間所有離婚家庭裏唯一那個……被遺棄的孩子。

簡晞找了個借口去洗手間。

出門時,簡瑞和簡越正靠在走廊口聊天。

簡瑞揪他耳朵:“你能不能上道點,叫她聲姐姐能死啊?”

簡越梗著脖子:“你才是我姐,我憑什麽叫她!”

“你是不是傻!”簡瑞一巴掌懟弟弟背上,“她可是老簡家最有錢的一個,沒看她穿那外套,大幾千;她手裏那包,上幾萬了吧。只要你哄得她開心,手縫裏抖落幾個,咱們家就能多拿些房款,我的首付有下落,你的什麽switch游戲機也就有著落了。”

“真的?!”簡越楞頭青的樣子,“那還等什麽,走,進去忽悠她!”

姐弟倆勾肩搭背的走了。

簡晞站在洗手池邊,擰開水籠頭洗手。水冰冷冰冷的,仿佛能沁入心底。

十分鐘後,簡明輝收到微信,簡晞說新聞中心急事,先走了。

到了傍晚。簡晞一直在等的電話,響了。她只看了一眼屏幕,就覺得心臟突突地跳。她伸手拿了電話,走到客廳的大落地窗邊,盤腿坐下,才敢按下接聽。

“媽。”

電話對面的人,好一會沒說話。

越是空蕩蕩的電流聲,簡晞越害怕。那些無聲的空拍好像時空的無底黑洞,把她不停地吸進去、拉下去、摁進去。

“簡晞。”母親李海婭的聲音,磁性而威嚴,“你準備辭職嗎?”

簡晞瞬間覺得自己掉進了水底。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照在她的身上,她卻依然覺得寒氣直冒。

“媽,我下次不會了。”簡晞聲音微低,求饒般的卑微,“這次只是意外……”

“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李海婭扔出這句。

簡晞閉嘴了。

李海婭:“我這輩子,只做過一件後悔的事,就是生下了你。如果我沒和你爸結婚,沒有你,我現在就了無牽掛。我就不用現在這個年紀還在拼命,不用現在還天天過著痛苦的生活。但是,我生下了你。”

“你現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不能看你受一點傷,不能看你受任何一點委屈,你是我唯一的女兒,唯一的牽掛。”

“晞晞,如果你有事,媽媽就不能活了,你懂不懂?!”

簡晞胸口像被捶了一下一樣疼。頭腦炸開。

“我錯了,媽。”

“對不起。”

話筒再次沈下去。

李海婭的聲音恢覆正常:“你上午去海天和簡明輝家吃了飯?別管他提什麽要求,你都不要理。你的車拿去修了吧,我和你譚叔叔打了電話,譚震已經把別墅裏的車開過去了。現在,他應該就在你的樓下。”

簡晞一驚,連忙站起身:“媽,我不需要家裏的車。我可以自己……”

“去換衣服。”李海婭強勢地打斷,“下去見譚震。和他安安靜靜地吃個飯,忘了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電話掛斷。

簡晞透過落地玻璃窗,看到夕陽暉照的小區,價值百萬的黑色輝騰,緩緩停在了她的樓下。

晚上七點。簡晞換了一條剪裁合身的裙子,和譚震去西餐廳吃飯。

餐廳開在海邊,燭光玫瑰,玻璃露臺。小提琴音在潮濕的海風裏裊裊,輕柔而迷幻。

對面譚震的笑容也像洇在燭光裏,迷朦得看不清。

“三文魚配紅酒好嗎?我知道你不喜歡牛排。”譚震的聲音妥貼溫柔,彬彬有禮得像是極寵愛女友的紳士。

簡晞沒答。譚震已轉身向服務員示意。

簡晞就這麽看著譚震。他斯文、謙遜、有禮,戴細金絲邊的眼鏡,襯衫紐扣扣到頂,衣角上從來沒有一絲褶皺。他從國外名校經管系畢業,入了券行,手裏流過的都是幾百上億的資金。

有人曾叫他“投行新貴”,譚震卻謙遜回應“不過都是些數字”。

簡晞常常覺得自己看不清譚震。雖然他的父親譚國華與母親是多年同學,她與譚震幼年就相識。她卻常常覺得譚震忽近又忽遠,就像現在一樣。

“怎麽這樣看我?”譚震捕捉到她的眼神,“我出差兩周,不認識了?”

“好像從來都沒認識過。”簡晞說。

譚震看她。鏡片下,奇怪探究的眼神。但很快,他的眼神就避開,再次溫和微笑。

“你最近到會說冷笑話了。不過,”譚震話鋒轉,“車禍你應該第一個給我打電話,拖車善後這些事情,怎麽能自己做。”

簡晞無所謂地轉轉酒杯:“反正也沒什麽麻煩,只要簽幾個字,按手印。”

“晞晞,我要確認你平安,我要保護你。”譚震極認真地說。

簡晞擡頭。不知道為什麽,下午聽到媽媽那句話的感覺,又悶上了胸口。

她轉頭:“我去吹吹風。”

簡晞拿著酒杯站起身。

譚震忽然問:“晞晞,我們什麽時候結婚?”

簡晞轉頭,幾乎有些訝異地盯著他。她在夜風燭光裏的眼睛,漆漆地映著光。簡晞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或者,她不知道什麽給了譚震錯覺。

她自己?還是……母親?

簡晞看著譚震,心頭忽然生出一絲絲惡意。她抿了一口酒,酒色頓時染紅她的唇。她聽見自己妖精一般說:“怎麽辦?我見到任天野了呢。”

……

數天過後。沈煙回來了。

乖張的丫頭沒回家,出了機場就瘋狂給簡晞打電話。簡晞才進後臺系統把當天的新聞照片配發,就看到煙兒的電話都摞到了十一個。

“又怎麽了?”簡晞夾著電話忙碌。

沈煙聲線高:“快快快,我們電視臺C座104會議室,七點開始,不見不散。”

簡晞驚奇:“你們電視臺會議要我去?”

“不是開會。”沈煙終於吐口,“是我們內部的一個交流會。據說請了一位全天下巨難請的新聞巨星,來給我們整個電視臺上公開課。”

“新聞巨星,”簡晞笑,“忽悠你們吧。不去。”

“真的?你不來?”沈煙賣關子,“講義可是‘宏村日記’完成史,和一份深度調查新聞的寫作全經歷。”

簡晞怔住。

宏村……日記。

“說好了,你可千萬別、來!”沈煙氣她。

簡晞啪地一下摁上電腦,轉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包,向著中心門外狂奔而去。

半小時的路程,十分鐘她就趕到了。電視臺C座104,簡晞憑著和沈煙的往來,被保安網開一面放了進去。

一進門,就看到會議室正中的沈煙笑著朝她招手。

沈煙個子沒她高,但一身的機靈和靈動,眉眼嘴唇都笑彎彎的,活像只得了道的小狐貍。

簡晞走過去。

沈煙把她往占好的座兒上一摁,手裏一摞打好的講義直接塞進她手裏。

《宏村日記》幾個大字映入眼簾。詳細的調查新聞也密密麻麻地一頁頁排開。簡晞握著報告,仿佛眼前跳出了畫面……分開的七年,白晝與黑夜,那個來去獨行的男人,趟著危險,踩著生死,飽歷艱辛,九死一生。

忽然,講義臺上的大燈亮了。

會議室裏,瞬時安靜。

簡晞緊張得心都皺成了一個團。左手死死地握進右手的掌心,手指從右手緩緩地摳過去……

一、二、三、四、五。

沈煙用肘頂了頂她。門開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踏進會議室。

作者有話要說:  端午安康!

依然紅包雨隨機~1-10章每天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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