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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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山海市老城,暴雨。

簡晞拍完了采訪的最後一鏡,回到自己車上。

濕淋淋的雨衣下先掏出相機,剝去外表的防水膜,鏡頭、鏡蓋、備電、外閃……一、二、三、四……簡晞心底默默地數過去。

篤篤篤。

玻璃被敲響。

簡晞降下車窗。

窗外是黃綠色的防汛服,男孩子被雨水洗得有些發白的臉。

“簡記者,我們隊長讓我來告訴您,老街上的水再過一個小時就能排下去,您發報道的時候,給提一句。”男孩聲音清朗,穿透雨霧。

簡晞點頭:“好的。”

“還有,”男孩隔著玻璃窗遞過一只白色的塑料袋,“每次防汛排水都只有您一個人跟拍我們,今天又在水裏泡了兩個多小時,這個拿去擦擦。”

塑料袋裏,是一條悉心保護,幹燥而雪白的毛巾。

簡晞接過,淡淡微笑:“謝謝你。”

男孩忽然就臉紅了,大風雨裏轉身就走。

簡晞準備升起車窗。

男孩忽然去又覆返,扒住玻璃:“對了,西繞城高速因為水沒退堵得厲害,您要著急趕回去,就走東平橋。”

簡晞溫和:“我知道了。多謝。”

男孩心滿意足,終於頂風冒雨的走了。

簡晞升起車窗。

密閉而獨立的空間裏,她的眉心倏然皺起。趟在水裏的兩個小時,她的鞋子、褲角,完全濕透。回想起老街上那些卷著垃圾肆意橫流的汙水,隔著褲管層層疊疊沖蕩著她的小腿,臟汙的感覺久久難消。

簡晞沒碰毛巾,丟在後座,拎過備用鞋。

把濕透的鞋子換掉,褲管卷起。白得發光的肌膚,和細到骨結微突的腳踝,展露出來。

簡晞個子高挑,身材一直纖薄清瘦,長發不是流行的微卷,卻清麗明艷,五官濃得像是在暴雨中依然可以怒放的百合花。

所以剛剛那個男孩迎上她的目光,瞬間就紅了臉。

簡晞低頭。再一次朝著副駕座上攤開的相機材料數過去。一、二、三……

“五”字未到。

她的手機鈴聲,突然在封閉的車廂裏響起。

簡晞深深吸了一口氣。接通。

後勤編務小姑娘的聲音傳出來,帶著點委屈:“簡晞姐,你別采訪了。咱們的版面今天又被專刊組的軟文占了。總編說,民生組的老街排水年年常見,沒什麽爆點,算了。”

簡晞怔了一下。心頭仿佛一粒砂,輕輕碾過。

小姑娘:“簡晞姐?”

簡晞開口,聲音平靜:“你先進後臺系統盯著,我馬上回去。”

編務小姑娘“嗯”了一聲,委屈嗒嗒地掛斷了電話。簡晞找到鑰匙,啟動車。

剛剛防汛的男孩子說走哪條路?

哦,東平橋。

暴雨如註。

整座城市都被扣在瓢潑的水聲和混沌裏,天空煙色得根本看不清路。雨刷在前擋風玻璃上拼命搖擺,一條水柱掃下去,另一條水柱又迅速淌下來。

簡晞駛向東平橋,車速不快。

東平橋是山海市老城與主城之間,除了西繞高速外唯一的聯結。橋下有一條人工渠,水並不深;但東平橋是高弧拱橋,又是青石橋面,還年久失修。平時車輛可以慢速通行,但現在暴雨下了一天一夜,橋面又濕又滑,行駛十分艱難。

簡晞很小心。車子慢慢爬上拱坡。

車廣播裏放送著交通提醒:“據市交通部門確認消息,自我市暴雨橙色預警以來,市內三區已發生車禍共計二十五起,傷亡人數達到……”

簡晞的車過了上坡。下行。

雨刷狂掃著擋風玻璃,水流之下,簡晞意外地看到迎面一輛冒著黑氣的公交車,緩緩駛來。

這樣的天氣,這麽濕滑的橋面,公交車怎麽也上來了?

簡晞驚訝,連忙打開雙閃燈,往右側靠了靠。公交車喘著粗氣往橋頂爬,在下行坡道上與簡晞的車交匯。

簡晞透過後視鏡,看著公交車和她平穩地錯過大半車身。微微松了一口氣。

誰知,就當她松神的一剎那——

公交車在濕滑的橋面上突然向左一滑,巨大的車身無法控制地猛然就向著她的車的後側方重重地撞過來!

一聲巨響,後車燈像是玻璃泡般被擠得四分五裂,車子在路面上被頂得打出一個旋兒,輪胎磨在地面上劃出半道黑色的圓弧;接著是一聲驚天動地般的撞響,車尾朝外、車頭向內,簡晞的車子一頭就重重倒撞在東平橋的橋欄上!

白煙騰起。

綻在傾盆的暴雨中。

簡晞摔倒在駕駛位上,安全帶死死地勒在她的胸口,氣囊炸開。她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公交車滑出十米外,橫摔在濕漉漉的橋面上。碎玻璃碴鋪了一地,從破碎的車窗裏,哭聲、雨聲、和著鮮紅的血水,緩緩地淌了出來……

簡晞被哭聲弄醒,記者本能地反手就去摸身側的相機。可副駕上的東西早已散落,相機和包都滑落到了她的後側。

簡晞掙紮去拿,安全帶勒住,她還一下脫了卡扣。但當她伸長了手指才剛剛勾住相機的包帶,車子的後方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脆響。她感覺到身下重重一抖,車身竟猛地向後脫滑!

橋欄斷了。右側車輪,滾出橋面。

簡晞瞬間心驚。她的車,要掉下去了!

但是前面,已破碎的公交車車窗裏,開始有人慢慢地爬出來。滿臉血紅,滿地哭聲……

簡晞手都顫抖,但職業本能地使她立刻舉起相機。一二三四五,她連按五次快門。

可是,車後方再一次巨響。車身劇烈晃動。另一側的後輪,也吃不住斷開的橋欄,脫出橋面!

簡晞臉白了。她用力拉車門。身側的門卻因公交車的猛烈撞擊,和剛剛橋欄上的磨擦,車頭、中控都被深深撞凹,卡進去了。

打不開門。

也打不開窗。

車身搖擺。

底盤卡在橋面邊緣的棱角上,斷開的橋欄刺凹車身。

簡晞呼吸驟短,死亡的恐懼一瞬間撲面而來。簡晞強令自己鎮定,從相機包裏翻出手機。

110接通——

“東平橋車禍,一輛大型公交車撞上了私家車,傷亡不明。但我的車……要掉下去了。”簡晞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接線員似乎因此沒預估到她的危險:“請您原地等待,已為您轉接120及119,消防急救將在15分鐘內到達現場。”

15……

她還能堅持到15分鐘?

電話斷了。

暴雨像水一樣潑在簡晞的車頂,車廂悶得像是一只沈在水底的盒子。簡晞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又急又短;也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沈。

雨刷已停止了工作。

瓢潑的大雨隔開了她與世界。她聽得到公交車裏的哭喊,別人的呼救,但卻沒有人聽到她的求援,沒人看到她這輛卡在邊緣的車子,隨時搖搖欲墜。

吱——

斷裂的金屬橋欄割破了後車門。失去重心的車身再次重重一晃。撐不住了,馬上就要跌入橋底。

簡晞忽然希望橋下的水渠不要太深,那樣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不會太冷。

突然,一輛高高大大的越野車極速在橋面上停下。車門拉開,又重重扣上。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瓢潑的雨霧中。他身形高大,手中握著一捆粗壯的急救拖繩,閃電一般把吊鉤往越野車頭一扣,接著就直奔簡晞的車前。

喀嚓。一聲清脆的鉤扣聲。

簡晞被這聲清脆撞擊的金屬聲,瞬間喚醒。

“救命!”她拍打擋風玻璃。

男人兩步跳上車前蓋。

聲音極沈,車蓋被跺得咣咣重響。

簡晞看不到他的臉。失去了瘋狂擺動的雨刷,雨水倒灌一般從車頂淌下。她只能看到他穿著黑色的沖鋒衣,帽兜蓋頭。雨水撲在他的臉上,鼻梁、下頜,順著鋒利的線條成線淌落。

“救命!救救我!”

“車快要掉下去了!”

他是她活命的唯一稻草。

男人手中握著救生錘,一下就朝著她的擋風玻璃上砸過來。車身被砸得一個輕搖。厚厚的玻璃從砸角上裂開,蛛網一般。

簡晞頭暈眼花,摒著呼吸,握緊車座。

男人繼續砸。一連三下。

車窗上的蛛網龜裂擴大,雨水順著裂痕瘋狂地肆意狂流。他最後一次用力揮錘。尖銳的金屬錘尖帶著巨大的沖擊力重重撞擊在厚玻璃上,裂痕應聲碎出一道口子。但,已卡在橋面邊緣的車身被擊打的力量帶著向後一座——

車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伴著碎石,驟然後傾。車頭唰地一下翹起,急救拖繩瞬間繃直。越野車被拽得向前移動了半寸。

簡晞被劇烈的晃動搖得滾落車座。

車窗外的男人撲在擋風玻璃上,差一點順著車頂滑脫進水渠裏去。

簡晞呼吸停滯,心如火灼。

雖然她不懼死亡,卻不想黃泉路上還捎上他人。

“下車吧,車要掉下去了。”簡晞掙紮,爬起來想要再拍車窗。

男人緩緩地俯身。

暴雨從他的帽頂,水柱一樣地淌下。

簡晞看到一雙黑暗中也發亮的眼睛。

後傾的車身開始漸漸滑動,越野車被拖繩拽著,一點一點向前。男人用很緩慢的動作慢慢俯身,手中的救生錘扔掉,手指緩緩移動竟摳住了已經龜裂開的擋風玻璃。

風雨中,簡晞聽到一聲低啞的男性嘶吼,咆哮中仿佛灌進了雄性所有的野性與力量。

蛛網一樣的玻璃,生生撕開。

男人肌肉僨起的手臂,伴著潮濕的雨水,冰冷的空氣,猛然伸進車廂裏。

“出來!”

聲音嘶扯,帶著暴雨洗瀝的沙啞。

簡晞撲過去握他的手,但卻在仰臉的一剎那,她看到了帽兜之下,男人的臉。簡晞僵住,腦海中仿佛一片白光。

男人沒理會。另一只手也伸入玻璃,一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臂,另一只手探過來箍住她的腰,猛然一提就把她從破碎的玻璃窗裏直接拽了出來。

簡晞像一片葉子,狠狠撞上他的胸膛。男人的味道體溫,蓋了世界一樣橫撲過來。

他就勢攬住她的身體,從高高翹起的車頭上一躍而下。

兩人落地的一瞬,早已支撐不住的車子完全失去了平衡;瞬間後仰,直接脫離橋欄邊緣,將越野車上扣住的急救繩“啪”地一下掙斷,整個車身斜著直直墜入橋下的水渠,發出一聲驚天巨響。

碎石水花,和著暴雨,傾盆滾落。

簡晞被摁在濕滑的橋面上。青石地板冰涼地貼著她的胸膛。她聽到自己鼓躁而狂烈的心跳,以及耳邊身際,他熱燙的呼吸與味道。

眨眼,她與他,竟已隔了整整……七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文大吉!

當日留言都送紅包~~感謝你來這個故事。

小提醒:

部分事件有參考真實新聞,但已做藝術處理,不存在任何影射暗示。專業部分參考自知網、知乎等,如有紕漏,歡迎溫柔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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