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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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談談吧。”樊殊的父親說。

我還能說什麽?我當然只能說可以。不過我沒敢進樊殊父親的車, 他也不在乎,說就在這裏談就行,簡直君子坦蕩蕩到了極點。

樊廉殷如同鷹隼一般看著我,而我等著命運的宣判, 瑟瑟發抖。

“說吧, 什麽條件才能讓你離開樊殊?”

哦不對, 他沒說這句言情標配,事實上, 在等待了幾秒之後,樊殊父親終於說出來的話是:“說吧, 什麽條件才能讓你說服樊殊, 讓他同意回家繼承家業。”

我石化了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啊?”

樊廉殷皺皺眉頭:“樊殊這麽喜歡你,說服他對你來說,應該是件很簡單的事。”

“可是,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樊叔叔, 您之前不是還希望他在文藝學騰飛, 成為當代福柯嗎?”

樊廉殷沒有笑,播音腔很是濃郁:“那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他能回家。他會是很好的繼承人。”

沒想到樊殊的父親還挺承認自己兒子的能力的。我有點與有榮焉, 之前警鐘大作的腦子也松弛了許多,心想我家樊殊就是很厲害……

不對,林冊, 醒醒。

他說的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他的意思是在為家族做貢獻上,在文藝學騰飛好歹還能有點助力,比完全不聽使喚好點啊!

你不要聽話就聽半截啊!

我定定神。雖然很害怕, 但我還是想幫樊殊說說話:“樊叔叔,這件事,我說了不算,您說了也不算,還得樊殊說了算。我覺得,我們應該尊重他的意見。”

“林冊,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會過來嗎?”

樊殊父親突然拋出一個新的話頭,讓我有些接不上:“您……我不知道。”

“本來是想跟樊殊談的,給你說也沒什麽差別,”樊廉殷朝著樊殊所在的樓層看去,旋即收回了視線,“你覺得,他的意見會是什麽。”

“我覺得……”我深吸一口氣,“會是繼續學習文藝學。不是將文藝學作為個人名譽的源泉,而就是因為喜歡而學習文藝學。無論他以後會不會回到俄羅斯,他都是真心喜歡文藝學的。”

“天真。”

我楞住了。

樊殊父親冷笑,和樊殊很像的臉上寫滿了嘲諷:“你以為,他真的喜歡什麽文藝學嗎?不過是逃避罷了。”

“可……”

“很多年前,大概是樊殊高中的時候,我給他們姐弟倆弄了一個家庭比賽。”樊廉殷說,“規則很簡單,一只正在漲的股票,同樣的小額金額同時建倉,他們則需要在合適的時間拋出離場。時間選擇最精確的、眼光最精到的,將會成為我的繼承人。”

“樊殊輸了。瀾笙在峰值前三天離場,算是拿到了次峰值。樊殊則拖得太久,他猶豫不決,一直到暴跌的時候才倉皇出倉,幾乎血本無歸。”

“我以為他在這上面並沒有天賦,又太搖擺,太懦弱,所以當他說自己熱愛文學要去學習文學的時候,我也沒有太管他,算是隨他去了。後來他要回國,也行。我並沒有幹涉他。”樊廉殷說得很坦然。

我嘴角抽搐。

樊殊的爸爸是不是對不幹涉有什麽誤解?

所以不幹涉就是斷了所有費用支持不管不問嗎?雖然說對於已經成年的人來說,父母並沒有義務繼續供給,但……

但我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啊!

但你不還是在全程監視著他嗎!

“但最近,有人給了我一份新的資料,這讓我改變了對他的看法,並感覺,自己有必要逼他一把,讓他走回自己該走的路。”

“孟家小子的對頭在查他的時候,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聊天記錄,以及孟家小子的建倉記錄,並將它們打包發給了我。我才知道,原來當時孟家小子也買入了那支來勢洶洶的股票。他當時急需用錢,而樊殊給他提供了建議出倉時間。孟家小子按照樊殊的建議出倉成功,他出倉的時間,就是峰值當天,分毫不差。”

我楞住了。

樊廉殷說:“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高中時期還對公司事務並不反感,甚至相當投入的樊殊會突然愛上了文學,並且死活不肯再碰半點跟公司有關的事務。”

“我當時告訴他們姐弟,樊家的繼承人只能有一個,贏家才能通吃。樊殊自從十歲回到家裏,就一直很親近瀾笙,而瀾笙一貫表現著強烈的進取心,對家族事務也非常熱心。他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沒有那麽喜歡文學,他只是想要逃避。他害怕競爭讓他們姐弟的關系四分五裂,所以他說他喜歡文學。”

“林冊,”樊廉殷轉向我,沈聲道,“現在的你還覺得,學習文藝學是他的真實心意嗎?”

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但又好像,其實一切早有預兆。

比如樊殊的經濟學知識出奇地豐富。當時讀《資本主義文化矛盾》的時候,對於裏面的知識性錯誤,他能非常敏銳地指出來。又比如在日常聊天的時候,他對各種覆雜經濟形勢的變化都能一針見血。而之前去找孟子義的時候,孟子義也隱約提到過,樊殊在投資上嗅覺奇佳……

“可是,”好半天,我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樊殊是因為愛才選擇離開的。那麽,就算他真的如您所說,興趣並非在於文藝學,我想他也不會願意回去的。這是樊殊的選擇,我們就要尊重他。”

“哪怕他會從此就只不過是一個窮書生?”樊廉殷似乎要看透我的眼神,他的眼睛淩厲地讓人害怕,“你要知道,如果你說服了他,你將會過上非常好的生活。樊家雖然平平,其財富到底也是你無法想象的。”他語帶誘惑地說。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啊!樊叔叔,”我無奈道,“我只知道,無論樊殊想要做什麽,我都會尊重並無條件支持他的選擇。所以我覺得,樊叔叔,您應該直接去找樊殊談。”

是的,雖然我也在替樊殊抱不平——如果樊殊父親說的是真的話,那樊殊簡直是慘透了。他為了讓姐姐得償所願,故意輸掉了比賽,放棄自己的興趣,說服自己去做另一件事;為了讓姐姐能夠心安理得地擁有到手的東西,他還和家裏鬧掰了,一點退路都沒給自己留。好好的一個大好青年,居然被自己給餓暈了……

結果他姐姐居然過來指責他逃避家族責任,要求他學術騰飛,“勇敢地履行對家庭的義務”。這到底是給家族盡義務,還是給她自己的未來盡義務啊!

可是,我還是覺得,樊殊的意見永遠是第一位的。

無論他怎麽想,只要是與原則無關的問題,我都應該盡我所能地去理解他、尊重他。

樊廉殷沈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再一次開口:“你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林冊。”

“那麽,既然你不願意,就幫我帶一句話吧,”樊廉殷嘆了一口氣,“告訴他,他即使回來,他的姐姐也不會失去已有的一切。樊家的繼承人從來都可以不只一個。”

“……我記得您剛剛才說……”

“我後悔了。”樊殊的父親搖搖頭,這一刻,他就像一個普通的父親一般,“這一次,我反悔了。他畢竟是我兒子,我不想他因為我的一句話就委曲求全。”

“其實,我並沒有委曲求全。”

我猛地回過頭,發現樊殊正披著衣服,虛弱地站在那裏。

樊殊漸漸走近,腳步雖然還是有些淩亂,卻很堅定。面對著自己的父親,樊殊直視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道:“您說的,有部分是對的,有部分是不對的。”

“我的確是故意輸掉的比賽,我也的確對家族事務並不反感。我對經商、投資,也確實有著不小的興趣。但我,”樊殊道,“也是真心熱愛著文學,以及它的分支學科,文藝學。興趣不是非此即彼的。”

樊殊的父親皺起了眉頭,但他沒有打斷樊殊的話。

“姐姐是真的很喜歡經商,這是她唯一的興趣,而我,又喜歡經商,又喜歡文學。我們誰更應該承擔什麽樣的人生角色,我想一切已經一目了然了。”停頓了一下,樊殊堅定地說,“爸爸,我會研究文藝學,並將繼續研究下去。縱然是我最終碌碌一生不過庸人,我也願意承擔如此選擇帶來的結果。所以,您不需要為我清除什麽競爭對手,或是在周圍為我造勢。須知學術並非你死我活的敵我矛盾,而是細水長流的執著不悔。它應該是單純的。”

“……可是,”樊殊的父親看了我一眼,“你願意潦倒,難道你也忍心讓林冊潦倒嗎?”

“爸爸,您是不是太小瞧我了,我是天才,天才無所不能,”樊殊大笑,這一刻,他袒露了自己所有隱藏在胸中的傲氣,“我不可能讓林冊潦倒的。無論我選擇什麽樣的人生,我都有把握,”

他握緊了我的手,像是在回答自己的父親,也像是在對我承諾,“讓她喜樂一生。”

“……那個,”我感覺自己臉上很燙,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也不會讓樊殊潦倒的。我工作能力還行的……”說到最後我自己都心虛了。

在兩個天才面前自我吹噓,壓力實在太大了。

我以為樊殊的父親會嘲諷我,可是沒有。沈默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了。”他轉而看向我,“那麽,明年到莫斯科過年吧。”

“啊?”

“今年樊殊就拜托你了。小冊。”

這是樊殊父親坐上車飄然而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師兄,剛剛你爸爸叫我什麽?”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樊殊笑了笑,捏了一下我的手:“老頭這次態度還不錯。”

“你的意思是……”

樊殊說:“他已經認可你了。”他彎下腰,想要刮一下我的鼻子,結果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早知道不喝酒了。”

我心疼地扶著他往回走:“你到底醒酒沒有啊!”

樊殊搖搖頭:“趙二哥說看到你在樓下和人聊天,把我喊醒了。我洗了把冷水臉就出來了。”

怪不得樊殊同學這晚如此氣吞山河,霸氣側漏,和平時人設完全不符合。

樊殊睡下了,但是狗師兄又打來電話了,他說有些設備不知道該怎麽放,還得我回去弄。我朝著主樓飛奔,雖然覺得很累,但心情卻越來越好。心中僅剩的陰霾一下子被驅散了,就像是今天的月亮一般,亮澄如泉。

我看向天空上的那抹銀白。沒有星星,帝都一向看不見星星。整片天空除了光汙染,就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黑暗。偶爾也能看見北鬥星,但都是殘缺不全的,從來集不齊七顆。

但是月亮依舊亮著。星星看不見,但也依舊存在著,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存在著。大家都在,生活雖然總有不如意,有時甚至操蛋到了極點,但還是有很多很多的愛。

葉卡捷琳娜永遠喜歡可愛的伊萬。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大結局 後天大後天放番外,這篇文總算是要完了

最後一part就為了這一章。總算是把樊殊的經歷寫完了。都說言情小說一般表白在一起後就沒人看了,但是想了想,給人物一個交代吧。

沒有這一段,樊殊就不是完整的。

快要完結了,很傷感。我記得當時剛開始想寫這篇時,腦海裏首先躍出的就是一個背負了太多的少年,在不被所有人理解的情況下,決定做一件看上去很沒有意義的事。

我記得最初開這篇文的時候,很多人,無論是現實中還是網上,都在問我,為什麽男主不出國呢?為什麽他要來BN大讀書呢?男主是不是有病?為什麽他要學古代呢?為什麽……

樊殊沒有那麽多為什麽。他不權衡利弊,全看心情。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就是要做他想做的一切事。樊殊其實是一個任性的人,他小心翼翼地任性著。

我覺得,充分考慮了後果,並能為此承擔,然後還願意堅持自己選擇的人,所擁有的自由,才是最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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