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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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教授的家非常簡樸, 甚至相比於他的地位而言,有點過於小了。而我最大的印象就是書多。

太多了。從來沒見過這麽多書。無數的書架,無數的藏書。茶幾下,書櫃頂部……能想象得到的地方, 都是分門別類歸類好的書。

在這裏, 你幾乎能看到中國整個文藝學史。

“林冊, ”保姆倒來了水,年教授要端給我們, 我趕快接過道謝,“你上次的論文寫得很不錯。很有潛力。”

“其實……”我不好意思地說, “樊殊幫了我很多。我自己……還沒有那麽好。”

年教授又拿出了一大把糖讓我吃:“我早就知道了。”

“啊?”

“你的論文, ”年教授慈祥地看著我,“有樊殊的風格。”

“這,這樣啊……”原來老師早就看出來了。

“不過你自己也很努力。看得出來, 論文中有些核心部分不是樊殊的。那些就是你的閃光點。繼續努力, 反正你還年輕。只要對自己誠實, 能看清自己的不足和優勢, 這就已經很好了。”

“謝謝年教授……”

寒暄完之後,我把請柬交給了年教授。年教授說不一定可以,得要看那天的身體狀況, 還有有沒有事。如果一切都妥當的話,他就會出席:“但是節目就不能出了。年紀大了,實在唱不動, 也跳不動了。”

“那是當然的。”我趕忙說。

正事說完了,按理說,我應該就此告辭。可是“老師好,我先走了”這句話在喉頭繞了半天, 卻還是沒說出來。

“林冊,”年教授看出了我的猶豫,“你還有什麽事嗎?”

糾結了一下,我一咬牙,一跺腳,還是開口了:“是這樣的,關於這次研二碩士生的開題答辯……我是在想,可不可以引入盲審環節……不,算了。對不起,年教授,我什麽都沒說。”

“怎麽就算了?”年教授仍然在笑著,他總是會用輕風細雨的笑容化解別人心裏的緊張,“話才剛說出口,怎麽就先自己否定了。”

“因為我……話說出來之後,才反應過來,這樣做不好。”我垂頭喪氣地說。

論文答辯這件事,從大學到研究生到博士都有,已經是定番了,其規模與難易程度也在逐步攀升。大學的時候,可能只要不抄襲就讓你過了,能讓你畢業就就不攔著;研究生的時候,畢業一般也不會有問題,但老師總會嚴肅地審半天,有些學校還有中期考核等硬性指標;而到了博士的時候,字數、查重率甚至都已經是最次要的了,因為要面對的問題太多了。對於博士生來說,延期實在是太正常——能按時畢業都得好好去燒柱高香。

我曾經認識一個同學的姐姐,學生物,做了快三年的實驗,論文都要開始寫了,突然晴天霹靂下來——作為實驗基礎的理論被證偽了!

文科這種風險相對較少,不過也是一個體力活。總之,如果說大學可以混,研究生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混,那博士就真是不能混,考核標準卡得嚴格地一比。做學術還是挺辛苦的,頭禿只是入門條件。

我之前悶在心裏琢磨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上次征文比賽的盲選能夠被引入這次答辯,那樊殊不就可以證明自己,擺脫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了嗎?正是基於這樣的想法,我才一定要今天來見年教授一面。

但我之前覺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個天才的想法,結果話一脫口我就反應過來了兩件事:第一,答辯都是現場答辯,怎麽可能盲審啊!這完全沒有可行性啊!我是腦子有泡嗎!

而且第二,如果真改成盲審,那才真是坑樊殊呢!因為盲審一般是博士生階段才有的,相當於是增加了畢業的難度。我現在提出盲審,簡直就像是某翟姓博士以一己之力降低全國大學生的查重率,這種行為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哈哈,”年教授聽完之後也笑了,“別太自責了。你看,反應還是很快的嘛!”

“年教授……”

“盲審肯定是不可以的。”年教授主動給我續茶,我趕快拒絕,搶著倒茶,卻被年教授攔住了。茶水慢慢地註入了我的茶杯,一汪琥珀色的色澤就像是憂郁的眼眸,“之前沒有規定過,現在臨時變更是不對的。”

“是……”

“小樊現在壓力很大吧?”年教授突然說。他的眼神像是能看破一切。

“……是。”

年教授想了想說:“我會想辦法的。”

雖然不知道年教授會想什麽辦法,但直覺告訴我,年教授的情緒也不高,所以我便沒有再繼續問:“謝謝年教授。”奇怪,為什麽年教授會不高興呢?

難道還是因為那棟樓?可是那棟樓不是年教授的畢生所願嗎?

“小樊剛來的時候,”年教授緩緩地說,“我就註意到他了。非常驚艷,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優秀的學生。語言能力、閱讀量、閱歷、知識的覆蓋度,還有對於問題點敏銳的嗅覺,將難題切分為可執行的具體步驟……太厲害了。他的天賦遠在所有人之上。所以能夠收到這樣的學生,是我們BN大文藝所的幸運。”

“他當初是為了你來的,你知道了嗎?林冊。”年教授忽然說。

我臉有點紅,點了點頭:“但是……他也是為了文藝所來的。”

“哦?”

“如果只是為了我,他只需要做到回到帝都就是了,不一定非要來BN大。”

“那你覺得,”年教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是為什麽選擇了BN大。”

我斟酌了一下:“我覺得,除了BN大在文藝學領域確實全國最強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或許是……他覺得在這裏學習會很開心吧。”

我沒有把話說完。其實我原本想說的是,他覺得在這裏,能夠安安靜靜不受打擾的學習。他喜歡這邊的學術氛圍。

因為年教授本身就是一個淡泊明志的人,所裏絕大多數的老師,也對於各種各樣紛繁覆雜的利益糾葛並不感興趣。這種作風,雖然導致文藝所在學校總是掙不來資源,甚至這兩年連應招的學生人數都有所下降,因為曝光率實在太低了,大家也太佛了——但是另一方面,這也使得BN大的文藝所,真的非常純粹。

只是純粹地做學術罷了。對於樊殊來說,這比任何上升渠道、任何人脈關系的積累平臺都要重要得多,因為這就是他想要的。他就是想要看自己的書,想自己的問題,看更多的書,想更多的問題,並且無關結果。

可是,現在再說這句話,多少有點指責年教授的意思了。

所以我最後還是沒說:“年教授,謝謝您。那個,我先走了。”我站起來,背好書包,準備離開,“您註意身體。”

年教授出神地在想著什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在我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年教授忽然喊住了我:“林冊同學。”

我回過頭。

年教授走到我面前,很慢很慢地說:“幫我給小樊說一句,對不起。”他很憂傷地說。在這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全部自責,“年教授……”

“我明明知道簽下來是什麽結果,卻還是做了。人老了啊,實在是太想在入土之前辦成前人留下的事了……是我自私的決定令我的學生陷入了這樣的境地……”

“年教授,您不要這樣說,不是這樣的……”

年教授痛苦地搖搖頭,脖頸上的青筋脆弱地抖動著:“錯了就是錯了。”

他的手抖得厲害,就像是他明明喝了水,卻還是幹裂的嘴唇一般。年教授關上了門。

我回過頭,外面斜陽傾天,就像是挽歌一般。

我拿出手機:“餵,師兄……你現在在哪兒……”

樊殊說在藝術樓。正好到了飯點,我們約在食堂見面。我離食堂近,就先去那裏,點了幾個樊殊愛吃的菜。

樊殊到來的時候,食堂爆發了小小的轟動——因為他居然背著一臺手風琴過來了!現在這年頭,誰還用手風琴啊!

“你怎麽去藝術樓了?”我一邊幫他摘下手風琴,一邊問道。

“馬上要到新年晚會了,練習一下。”

“你會拉手風琴?!”

“你男朋友來自俄羅斯,會手風琴不正常嗎?”

我提溜著手風琴琴盒上還沒來得及撕下來的標牌:“這新的吧?”

“我在俄羅斯學過沒帶來!”

我想起之前他說他在俄羅斯學的自行車,忍不住笑了起來,剛才一直陰霾著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你呢?怎麽了,”樊殊幫我去打了我最愛喝的老鴨湯,“電話裏感覺情緒不高。”

我想了想,便把之前在年教授那邊的事給他說了:“……其實,我覺得也不怪年教授……他說對不起,我還挺難受的……”我囁嚅著說,“早知道,今天就不去他那了,也不用讓他難過。”

樊殊認真聽完後,搖搖頭:“年教授責任感太強了,有機會我得找他說一下。其實,我父親捐助是好事,並不是年教授的錯。白得一棟樓有什麽不好的呢,是吧?”

“我是成年人,總要學會面對各種各樣的局面,”他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麽,笑了笑,“學術不是工具,我說過,所以它也不是逃避的手段。總要去面對的。”

“所以小冊啊,你也不要再擔心我了。我說真的。”他輕輕敲了下我的額頭,“川字眉這麽明顯,都不好看了。”

他總是這麽溫柔的。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寫大綱的時候年教授是在最後去世了 和現實中的原型一樣

但是最後還是改了結局

就像最初一版大綱中,鶴師兄越到後期會越黑化。但後來也舍不得了

我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作者

生活這麽難過了,還是多一些烏托邦吧(這應該算異托邦?)

另:感謝讀者@半個世紀 的地雷~謝謝一直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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