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謊言

關燈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而虞白就這樣一直抱著我, 溫聲細語地安慰著我。他說:“不要難過了,我已經回來了。”

他說:“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他還說:“我真的很想你。”

我聽著最後一句話,好不容易快平息的嚎啕大哭又快平抑不住了。

好不容易緩過來, 我一邊生理性抽噎, 一邊問他:“阿白, 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我以為你永遠都……”

虞白握緊我的手,他的手非常冰涼:“我生日會那次。當時我看到你, 模模糊糊有了一些印象,但是並不太清晰。後來漸漸地全都想起來了, 很想見你一面, 就建議導演來學校取景了。”

原來劇組來BN大取景是虞白自己的主意。

我們坐了一會兒,還是沒等到鹿子。虞白說我下巴受傷要好好靜養,要送我回寢室。他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把帽檐往下一壓, 牽著我的手往前走。冬天的衣服很厚, 能夠將整個人的身形完全遮擋住, 所以一路上並沒有人註意到我們。

我像是踩在雲端一般,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夢幻一般。一路上,我們不停地在說話, 分別的時光實在太長了,這些各自獨立擁有的人生要想說清楚,實在不是一段同路就可以說清楚的, 所以我們往往問出一個問題,才解釋兩句,又會突然想起另一個問題,在另一個問題停留到一會兒之後, 又突然不約而同想起了一個新的完全無關的事情。

在童年的時候,我們就是最談得來的。有一段時間,我們為了不被調開到別的座位,還專門假裝不合了一段時間,只因為當時我們總是控制不住上課偷偷說話,被老師警告過好幾次。而後來終於解禁的時候,我們都有一種差點被憋死的感覺。

想說的太多,一直到了宿舍樓下,我才終於想起了孟小溱的囑托:“對了,阿白。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虞白笑道:“為什麽突然這麽客氣?”

我把辦講座的事情告訴他,虞白說:“這有什麽難的,樂意之至。”

我雖然是受人所托,但也不想隱瞞虞白實情,所以看他答應得這麽爽快,趕快補充道:“你先聽完!這次學生會可能沒有足夠的資金……所以……但是別的宣傳之類的事情我們都可以配合!官微、通稿、主題……”

我還沒說完,虞白便打斷了我:“這些都不重要,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麽?”

“我要求,”虞白摘下半邊口罩,笑出了小虎牙,“你來負責這個講座。”

“……咳,這,這是當然的。”我低著頭。

虞白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手機給我。”

我有點不明所以地把手機給了他。

虞白摁了幾下,還給了我。我看著上面的好友申請,那上面虞白的頭像是一片銀杏樹葉,和身後深秋初冬的蕭瑟形成了映照。

我擡起頭。

虞白已經戴上了口罩,他的眼睛彎彎地:“頭像的照片是三年前在BN大拍的。我先回去啦,小森。”他揮揮手,像是小鴿子的翅膀一樣。

他什麽都記得。

失憶之前的,失憶之後的……他全部都記得。

怔怔地,我目送著虞白的離開。我想起當年初三暑假的時候,虞白說要和家人一起自駕游出去玩。我們在渝城的江邊分開,我很擔心分班的結果,而虞白拍拍我的肩膀,笑著安慰我。他告訴我,我們一定會在未來重逢的。

阿白,我們真的重逢了。

***

“我回來了~”

“喲,”鹿子正在看電影,聞言擡起一只眼,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怎麽說話說出了波浪號,表情也一臉蕩漾的波浪號?你進發情期了?不對,你下巴怎麽了?”

“餵!怎麽說話呢!”我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把書包放到書桌上掛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手機響了。我打開手機,是“我真是魚”,銀杏樹的頭像旁邊飄過一行字:“小森,不要忘記上藥,我會監督你的。”

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大姐,”鹿子指指我,“收收收收,笑得太YD了。”

我說:“你不懂我遇到了什麽。”

鹿子說:“你有什麽是我不懂的,你只管說。”

我就等她這句話!從進門開始她一直不捧哏,真是沒有朋友的默契!我一躍而上,三兩步攀到鹿子那邊,把今天的事情一股腦兒地告訴了她:“……你是不是也覺得很神奇?如果我不是堅定的無神論者,我現在真的都有一種天神降臨的感覺了!”我陶醉地說。

鹿子單手托著腮,她是唯一一個知道之前就知道一點虞白和我的事情的朋友。我本來以為向來抓馬的她聽完之後會很激動,然後問我可不可以在她的新劇本中把這個寫進去,沒想到她只是幫我的下巴上著藥,不感興趣地說:“然後呢?”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什麽?”

“樊殊呢?樊殊怎麽辦?”

她的問話讓我的心情一下子蕩了下來:“樊殊和……這個事情,沒有關系吧。”我有點心虛地說。

鹿子嘆了口氣:“我覺得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很奇怪。你想,他都這麽多年沒有想起你了,為什麽偏偏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就想起了呢?換言之,就算真的想起了,難道感情也能同步喚醒嗎?”

“我不覺得奇怪。我覺得這就是命運的奇跡。”我有點生硬地說。

“可是命運是沒有奇跡的,所謂的奇跡背後都是有看不見的因果的。”

“那是你劇本寫多了職業病作祟!”我有點生氣了,躲開了她的手,“劇本講究前因後果、起承轉合,仿佛一切背後都有那麽多陰謀論,但其實真到現實中,很多事情就只是那麽發生了而已!我難道就不配得償所願嗎!難道我就活該一輩子郁郁不得志嗎!”我忍不住喊了起來。

鹿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我在跨選隔壁哲學院的數理邏輯課時認識的同學,後來轉專業到了文學,也因為這個緣故,她大學多讀了一年,剛好和我這個覆考了一年的人在研究生同級。選室友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就選擇了她。一直以來,我們從來沒有矛盾,相處非常愉快。

我在路上的時候就在構思,回去之後我該怎麽跟鹿子說我的快樂。我以為她會為我快樂,沒想到我只是等到了一盆冷水。

“你當然配,小冊子,”鹿子的聲音依舊是那麽該死的理智,理智到有些憂郁了,“你天生就該是快樂的。如果你真的得償所願了,我會非常高興的。”

“那你現在至少應該表現得開心一點。”我的聲音依舊很僵硬。

“可是,”鹿子放下手,坐直身體,認真地看著我,“你真的得償所願了嗎?我的意思是,你和虞白重逢了——然後呢?”

我楞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在這之前,我滿心滿願所渴望的,就是能和虞白重逢。我總想著,如果虞白要是想起了我,那我該多開心啊。我們又可以一起在校園的操場上漫步了,我們又可以一起聊天聊到頭掉了,我們又可以一起敲手機對答案,比誰數學題解得更快了……

但我知道這不是鹿子所想要問的“然後”。

而且在剛剛想到“數學題”的一瞬間,我才意識到,我已經讀研了,純文科。他也已經是明星了。當年班上數學成績最好的兩個人,許諾要一起去當科學家的兩個人,現在再也不需要解數學題了。

我的“然後”,全部都是過去時的“然後”了。

我渾渾噩噩地爬下了床。

“對不起,”鹿子在我後面喊,“我不是故意想讓你不開心,我只是……必須得說。”

我悶悶地點點頭。

“鹿子,”在爬上我的床上的時候,我沒頭沒腦地給她扔了一個問題,“今天樊殊……讓你去校醫院接我,你怎麽沒來?”關於這件事,我還一直有點耿耿於懷。

“我不知道你受傷了,樊殊沒有聯系我!”

我驚訝地回過頭,撞上了同樣驚訝的鹿子的臉。

我知道鹿子從來不對我說謊,無論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但此刻,我真的忍不住開始懷疑我的朋友了。我原本以為她是看電影太入迷了忘了的!

但鹿子說沒有,樊殊從頭到尾都沒有聯系她。我想到了之前的事,急忙追問她道:“那你有告訴樊殊我曾經得過挑戰杯一等獎的事嗎?”

“啊?我沒有啊。”

“啊?”

“不是,我也很想給他安利你的,可是別人樊大神對我從來都是目不斜視的,我沒機會跟他私交啊,你看。”鹿子調出她和樊殊的聊天界面,只見上面除了交作業,唯一的私事也就是上次借鑰匙了,“真沒了!”

鹿子什麽都沒有說過,這件事是真的。

可是事情全都發生了,這些也是真的。

——他當時看了一眼走廊外。他是不是已經看到虞白朝這邊走過來了?

我呆呆地靠在欄桿上,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我想起了樊殊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就是那句話,讓我們的關系瞬間崩盤,讓我們失去了一切來往的可能:

“其實,我認識你,遠在你以為的之前。”

我的胃像是劃開了一個大口子,所有的一起順著黑洞的洞口墜落。下墜,下墜。

無邊無際的內疚讓我下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