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於樊殊同學的經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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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我們所裏,樊殊的來歷一直是一個未解之謎。

沒有人知道樊殊以前的事。他就像是機械降神一般,一登場便大殺八方。

倒不是說樊殊真的是身份成謎,他基本的履歷大家還是都知道的:從小生活在俄羅斯,後去西歐讀大學,然後就回國了。他大學的畢業證我都見過,那個時候我還大四,兼職做學生助理,被研究生處的老師臨時抽調過去整理資料。那就是一張非常正常的畢業證,最多就是照片上的人劍眉星目,證件本身含金量很高罷了。

我想要說的不是這些綱目性的東西。

至於稍微深一點的,就沒人知道了。比如家裏有幾口人啊,父母都是做什麽的啊,為什麽要回國啊……完全為零。樊殊也從來不說,只是隱約知道他好像有個姐姐,不過我們也從來沒見過。到了假期的時候,樊殊更是從來不回家,去年過年都是一個人在寢室過的。

如果說隱私不想被人知道,也可以理解,但鶴師兄還扒過樊殊的學術經歷——因為樊殊來面試的時候是空手來的,什麽發表的雜志也沒帶,鶴師兄疑心他空手套白狼,便上窮碧落下黃泉,鍥而不舍地在各學術網站追查了樊殊長達幾個月之久。

其結果是,除去明顯無關的同名同姓,沒有一篇學術論文署名樊殊。而關於樊殊別的信息,他倒是有臉書,只是什麽也沒發,四舍五入等於沒有。

比起這個,更讓人好奇的是樊殊的經濟問題:要說沒錢吧,好像也不是。據其室友狗師兄所說,樊殊剛來的時候穿了整整一身的阿瑪尼,手表什麽的一看就價格不菲。不說別的,就說上次去演唱會時樊殊帶的那個相機,就頂我好幾個大白兔了——怎麽看怎麽都不屬於工農子弟兵的行列。但要說有錢吧,似乎又沒有。他整日和我們一起吃食堂,有空就是全帝都各種圖書館的跑。有一次小沙陪爸媽去長城,還見到了樊殊,他在那裏陪一幫外國人爬長城。下來的時候小沙問他,他說這個月書買多了,過來當一天翻譯,還說有的時候也會去做同傳,那時錢就會多一些,他就可以多買一些書。樊殊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是坦然。

對此,狗師兄自有一番解釋:他說樊殊是一個逃亡的舊蘇貴族,應是舊蘇前某官員的養子,對方在舊蘇破產後當上了寡頭,錢財無數,不日被人秋後算賬,鋃鐺入獄,而樊殊只得隱姓埋名,回國遁日。富家少爺甫一回國,本不通世事,那些阿瑪尼之類的,也隨著坐吃山空而日益見底。無奈何,流亡貴族只能投身賣才,利用自己的外語才能倉皇度日,卻又要強撐著貴族風度,真是令聞者動容,觀者傷心……

- -我時常覺得狗師兄不去寫小說而是搞理論真是屈才了。

樊殊是所裏的風雲人物,一舉一動都有人八卦,我倒是覺得事情就是因為這樣才覆雜的。在我看來,樊殊就是一個正常的學生,家境可能還不錯,也可能一般,但腦瓜肯定好使。反正阿瑪尼什麽的狗師兄張口就來,我們都沒見過,但就算有也不奇怪——別人腦瓜都這麽好使了,獎學金什麽的不是隨便就有嗎?連隔壁數學院的大佬,每年評完獎學金都要在朋友圈在線征友幫忙花錢,學霸要想掙錢真是太快了,他又沒有別的花銷,就是買買書看看書,省錢還不容易嗎?我還能省出一臺相機呢。

知識就是生產力啊。

但現在問題不在於樊殊是不是學霸掙錢是不是容易,問題在於,他……真給我買了臺新相機?

太扯了吧——!

我直感覺五雷轟頂,恍恍惚惚。不知不覺打開了電腦,按照阿元的情報搜了一下那款新相機,果然是除了右下角有一點白漆之外分毫不差。

我的腦海裏立刻冒出了收到相機時的場景:那相機右下角有一點白漆。

我那時以為是修理時不得不的缺陷,完全沒在意——都碎成那樣了,重新修的時候,不得換些零件嗎?

可是為什麽呢?他說是自己能修我才給他的啊,這怎麽是臺新的呢?他如果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當時就不用攬活的,那相機我一點指望都不報的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而且要不是阿元發現的話,我還真以為相機是他隨手一弄修好的,他當時說得又這麽輕巧……這裏面的人情可差了去了……

不是,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正渾渾噩噩的時候,手機響了。我一看,得,正主來了。

那還有什麽好糾結的,直接問吧:“樊師兄,我正好有件事情想問你,我的相機是不是你買……”

“你想死嗎林冊!”

樊殊的聲音像是天雷一樣炸裂。有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我的耳膜真的破了。

連那些本來該看抗日神劇的大爺大媽們都回頭朝我這邊看過來。

我大為尷尬,趕快捂住話筒:“師兄你在說什麽,我問你……”

“你想要找死就直說!你騎這麽快是趕著去投胎嗎?你覺得你自己是車神?你見過哪個車神是騎電瓶車的,你都到騎電瓶車的地步了你還騎這麽快,你是嫌自己命長還是覺得自己的智商實在不夠需要找個由頭摔打摔打補補腦?”

“餵樊殊你在說什麽呢,”我被兜頭一頓罵得很不開心,“我給你說,我現在躺在醫院裏渾身都疼,我沒心情哄著你。”

“哄著我?是誰在哄著誰?”樊殊說得又急又快,聲音在電流的扭曲下變得扭曲,“你覺得你委屈?你都知道你躺在醫院了,那你能不能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好好長點心?哦對了,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沒有心,一個有心的人絕對不會放著自己的傷不管還跑去看什麽鬼演唱會!”

我一下子火了:“樊殊你至於這麽尖酸刻薄嗎?!”

“上了新聞是不是很開心?是不是覺得虞白能看到自己了現在正在醫院裏彈冠相慶?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哦——你肯定會覺得自己賺到了,以至於你根本沒想到你延誤治療的結果很可能是破傷風,而我本就不該指望你能夠想到這一點!”

“你不要忘了是誰送你去火車站的!”

“我讓你送了嗎?我是不是說了我去坐飛機?你沒有聽到嗎?還是說你不光是腦子不太好使連聽覺系統也失靈了!”

我高聲尖叫:“樊殊你不要太過分了!”

“你現在在哪兒?”

“跟你有什麽關系?我都趕著去投胎了你去地獄找我啊?”

“你是想嚇死我嗎林冊!你是想我死嗎!”

“我巴不得你去死啊!”

不想聽他再說什麽鬼話,我直接摁滅了通話然後關機。

我坐在那裏,胸口劇烈地起伏,直到護士給我換藥的時候,我還餘怒未消。

“那個,姑娘啊……”

我擡起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電視節目已經被按了暫停鍵。病房裏一片安靜。旁邊的老大媽遞給我一個剝好的橘子,將椅子拖到我這邊:“和男朋友吵架了吧?”

“不是男朋友……”我有點不好意思。剛才吵得聲音太大,估計整個病房的人都聽到了,“就是朋友。不,不是朋友。”我跟那家夥才不是朋友。

老大媽一副“我懂得”的樣子:“你男朋友估計是關心則亂,話都是氣頭上呢。”

什麽關心則亂啊。

我跟老大媽沒法說,幹脆放棄治療,只是謝過了橘子。

老大媽還在繼續:“不管怎麽樣,也不能說到這一份上。多嚇人啊。”

我自知有虧,但是又不想承認:“這不是一時口不擇言了嗎……”

“那也不能這麽說。”

“哎行了,老太婆你回來吧,”旁邊的老大爺把還想說什麽的老大媽拽了回去,“別人的事,說那麽多幹什麽?對不住了姑娘,我家老太婆就是太嘮叨了。”

“什麽叫我嘮叨啊?你今天說清楚了啊,要不沒人伺候你!”

“哎喲你要我說什麽啊……”

我嘆了口氣,用被子兜頭蒙住了自己,隔絕了整個世界。

電視又響起來了。太君要殺了男主,男主正氣凜然地說“我就是死也絕對不會向你們低頭!來啊!向我開炮啊!”;旁邊的大爺大媽又和好了,說說笑笑好不快樂;整個病房熱熱鬧鬧,充滿了笑語歡歌。

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刷地就掉下來了。

我覺得我太委屈了。我好心送了他,結果在他那裏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我按照老周的囑托幫助他,結果還結了冤家;我以為我們關系還不錯,結果不過是一地雞毛。早知道他是這麽一個白眼狼,我何必又要放棄我的演唱會呢?

我又疼、又難受、又困。昨天晚上我都沒睡著,我去趟廁所都得直著膝蓋一點一點摸過去,因為一彎傷口就裂!我是小傷,沒到大的程度,所以不應該打擾別人。我忍著,我不說。但小傷也疼啊!它也會哭啊!

我都這樣了,他怎麽說話還這麽難聽啊!他怎麽就不知道安慰安慰我啊!

之前所有的強裝堅強一下子都化為烏有。我再也不能欺騙自己我不脆弱了。我在被窩裏嚎啕大哭。咬著下嘴唇,我不想讓聲音洩露下來,只是一個人抽噎到快暈過去——是真快暈過去了,因為被子裏空氣不暢,我缺氧了。

……

像溺水到只剩最後一口氣的人一樣,我浮出被面,大口地喘氣。電視已經關了,病房的燈也被關了。或許是發洩過了,我一下子覺得很困,於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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