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事,還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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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兔,地裏黃,等不到三兩歲呀沒了娘,才半歲呀就沒了樣。

這相機,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先是頭朝下玩了一把一米跳板,然後又被其精X上腦的主人激情做了一把大腳板馬殺雞,最後還有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故意的路人貌似無意的幾個腳印……

太慘了。

最慘的是,它還在水深火熱之中,它的主人卻差點就忘了它,這能是人幹事嗎?

我欲哭無淚地蹲在地上,任憑樊殊如何拽我我也不動搖:“別理我,”我凝視著黑乎乎的地面,就像在凝視心中的深淵,“讓我靜靜,我想好好看看它。”

“那您別看那,您看這。”樊殊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

“……”

我垂頭喪氣地跟樊殊出了場,坐上了公交車,覺得自己真是太傻了。這個世界上怎麽能有我這麽傻的人呢?

你看,我費盡心機翹個課,被當場抓包不說,愛豆也沒抽到,照片也沒好好拍,還把我游走飯圈的家夥事給丟了。雖然說有個比金子還寶貴的擁抱吧,可是,可是……

我忽然感覺腦袋上方落下了一片陰影。

我福至心靈地擡起頭。

這是我見過的最詭異的運動軌跡,沒有之一。

只見樊殊的手高高地舉在我的頭頂上方,然後以一種托馬斯回旋的姿態在空中劃出了一條半拋物線,最後精準地握在了……他自己面前的把手上。

“……”

這機械運動做的無用功怕是有點多?

不過我也理解他。樊殊個子高,而且不是一般的高,是直奔著兩米的高。剛才他坐下來的時候,那大長腿差點沒被蜷折了,如今整個人姿態有點別扭,也是可以理解的。

樊殊輕咳一聲:“師妹,別難過了。”

他看著前方,像是智者一樣,聲音遼遠,回聲悠揚:“在俄羅斯有一句詩,說:其實,苦難就像是土壤——”

我忽然有點慌了。

在我們所裏,樊殊的身份有點特殊。他好像以前一直是在俄羅斯住,大學期間去了西歐的大學,讀研的時候才回的國。

正因為如此,樊殊的外語好,非常好。而且不是普通的非常好,是超越任何檔次語言考試能計分的最高值,能像母語一樣吟詩作賦的好。

當然我說這話的隱含意思就是,他漢語其實不太好。

換句話說,漢語對於樊殊來說是一門半外語,是那種說話應用之前必須要先過腦轉換一下的存在。平時交流還好,一旦大發感慨或是怒氣值UP的時候,樊殊的漢語,就會瞬間退化為——

“燦爛花朵會被意想不到地獲得如果您願意把內心的感受放在土壤裏面的話,那種感受就是隱忍。”

“……”

“……”

“咳,”樊殊又咳了一聲,面癱著說:“總之,您別擔心,這相機還能修。”

別逗了,大白兔都粉碎性骨折了,這還能接上不成?

“這些我先拿走,過兩天還給您。放心吧,還能修。”

“師兄……”我欲言又止。

“怎麽了?”

“你不是俄羅斯歸國華僑嗎?”

“是啊。”

“那你怎麽冒充德國人給我打包票?”

“……”

我捂著腦袋,怕他打我。

我也不想KY啊,可是小時候看過的意林段子太多,對什麽日本的碗,德國的機器,還有俄羅斯的飛機都記憶猶新。我實在是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還掌握了修相機這門手藝啊。

不過人實在是好意,所以我伏低做小地滑跪了兩句,表示殘骸您盡管拿去,千萬別客氣。

“我真能修。”樊殊有點不高興,似乎是覺察到了我的不信任。

“嗯嗯。”我隨口敷衍道。

“您怎麽還低著頭?都說了能修了。”樊殊扳過我的頭,不讓我再低頭看地板,“這樣容易暈車。”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

唉,你不懂。

其實無論是出洋相還是相機狗帶了,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虞白生日會前排的票一票難求,我來是背負了整個站子的期望,是要出圖的。現在相機毀了,我也什麽都沒拍到,我還怎麽跟大白魚們交代呢?

搞不好最後還要被飯圈打成騙票典型,被掛大字報鞭屍三天三夜。

“這樣吧,”樊殊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您今天太累了,關於作業的事……”

我驟然恢覆了精神,期待地擡頭望著他:“我就先不交了?”

“那不行。”

“……”

樊殊:“我是說,您可以遲十八個小時交。”

“……”

他輕快地說:“我算了算,您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八點起床,一個小時吃早飯,開始寫。一份報告字數不多,也就六千字,正常人寫作學術報告的速度是一小時一千五,慢的時候一小時一千,您還有整整八個小時,哪怕再吃一小時午飯,也完全夠了,還能讓您睡個午覺。”

他認真地跟我做數學題的樣子,讓我好生感激涕零。

這可真是好美好美的師兄妹情。

“……您覺得怎麽樣。”他還敢問我覺得怎麽樣,配上他全程使用的“您”,讓我覺得他對我絕對是在明諷。

我說:“師兄,我好早之前就想問了,你為什麽要用‘您’來稱呼我們?”我覺得自從認識以來,在我和他有限的說話經歷中,我就沒見過他用別的指示代詞。有的時候用的還頗怪怪的,很不符合表達習慣。

反正我才不會稱他“您”呢。

樊殊挑了挑眉:“被用尊稱不是好事嗎?”

“我覺得好慌。”

“在俄羅斯,人稱代詞ТЫ(你)和вы(您)分得很清。您看俄國小說就知道,‘你’只用於好朋友、至親、戀人之間,或是上級對下級。我是助教,不是你上級。至於其他三種……”樊殊居高臨下地乜了我一眼,“您覺得您屬於哪一種?”

我覺得我哪一種都不屬於。

樊殊撇撇嘴,不再理我。

我們學校離生日會的場地還是有將近一個小時車程的。樊殊不說話,我也跟他沒什麽話說,之前本來想交流一下追星友誼的,現在也被樊殊討債鬼一樣催作業的舉動氣沒了。公交車搖搖晃晃,我昏昏欲睡,單手撐著頭,看著車窗,想看看夜景清醒一下。

車窗上,樊殊完美的側臉倒映著,讓我看風景的想法變成了泡影。

……所以說人比人就是氣死人,都說“人醜就要多讀書”,可有些人就是“好看也要多讀書”,讓我這樣發憤圖強的人拍馬也追不上。

要我說,這麽高的顏值,這就是老天爺在賞飯吃,為什麽還要來文藝所催我交作業呢?

他甚至都不用戴眼鏡。

我盯著車窗上,他玩著手機,長長的眼睫毛微微扇著的翼動感,悲傷地往上推了推自己的大黑框。

馬上就要到站了,我和樊殊提前到後車門邊上。我摟著欄桿,繼續在車門的倒影上被迫觀察樊殊——沒辦法,我要是不看倒影的樊殊,就得看真正的樊殊,那還是算了吧。

我看到他看著手機,皺了皺眉。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麽。

“師妹,手機給我一下。”他忽然說。

我遞給他。

樊殊在手機上劃了一下,皺起了眉頭:“您還是要有點安全意識。”

“啊?”

“您連解鎖密碼都沒設,要是手機丟了怎麽辦?”

“等等,”我突然反應過來,“你怎麽劃開了我的手機屏?”

“……您的反應還可以再慢一點。”

我劈手奪回手機,嘴巴上還不饒人:“師兄我教你一句中國古話哦,叫不告而取是為……謝謝師兄!”

手機屏幕上,擁有完美的虞白在舞臺上揮手的樣子被精準地抓拍下來,他的眼睛裏有星星。那構思、取景,還有那比我相機找出來還好得多的畫質,皮膚就像是牛奶一樣……

這甚至還是初修過的圖!

於是我的聲音也像今天樊殊的手一樣,進行了一次高難度的托馬斯回旋。

我翻著手機裏新增加的照片,笑得合不攏嘴。

突然,照片消失了。

樊殊抽走了我的手機,閑閑地說:“別走神,您繼續教。”

“教什麽啊,師兄?”我裝傻。

“教我古話啊,‘不告而取’,後面是什麽?”

“後面是‘謝謝師兄’啊!”

“別,我可查了下,人說後面是‘偷’。”

“是嗎?”我繼續裝傻,“不是吧。”

“是。”

“那這就是師兄你不知道了,這個‘偷’字吧,它有個不太常用的遠古意項,這意項就是‘謝謝師兄’。”

“這樣,”樊殊點點頭,從善如流地說,“那說到底,還是‘偷’,是吧?”

“師兄你不能這麽理解……”

“行,那我還是刪了吧。”

他握著我的手機,手指在上面移動,作勢就要全部清空。我急了,傾身湊過去想要把手機從魔爪下搶回來,可是樊殊仗著自己手長的優勢,往高處一舉,就是不讓我拿到。

我情急之下,松開扶手,雙手爭奪:“師兄,給我給我!”

“BN大學南門站到了。”

公交車隨著一個剎車,朝前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我沒有握著扶手,又是墊著腳,為了去見虞白,還專門穿了高跟鞋,一個不穩,整個人就要向後倒去,而後面就是方才洞開的車門——

“小心!”

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將我撈回來,讓我好險沒有順著臺階滾下去。

我的耳膜隱隱脹痛,同驚魂未定的心跳頻率形成共振。我聽到樊殊又急又快地低吼:“你能不能註意一點!你知不知道剛才那樣摔下去你就後腦勺著地了!”因為太近,他的聲音在我的耳畔炸裂,讓我驚訝於樊殊居然也會有情緒起伏如此大的時候,嚇得下意識後退了一小步。

“哢噠。”

我的高跟鞋細跟因承受不住如此多的變故,高聲告訴我它斷了。我僵住了。

卻並不是因為高跟鞋。

而是我好像聽到了哢嚓的聲音。那聲音我很熟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

我僵硬地回過頭。

後車門開著,而狗師兄正站在外面,高舉著他那關不掉拍照聲音的舊三星手機,對著我們啪啪啪連拍得不亦說乎。

“狗師兄,不是你想的這樣……”我囁嚅著,拼命地想要說點什麽。

“繼續繼續,別管我,千萬別管我。真沒想到啊,湊個熱鬧過來堵個車,還能看到如此熱情的畫面,嘖嘖嘖。”

“狗師兄……”

小師兄嘖嘖嘴:“我還以為是樊老師單相思呢,沒想到啊,居然是雙箭頭。行了,不就是‘書冊cp’嗎,我磕還不行嗎?”

“狗……”

“林冊,”樊殊忽然開口,指了指車門,“我們不下車嗎?”

“……師兄你應該早點說的。”

因為就在樊殊說完這句話後的一秒鐘內,忍無可忍的司機,關上了那道命運之門。

……

……

最後,我們兩個大禹還是回到了學校——只不過是在初秋的帝都寒風中多走了二十分鐘,差點沒趕上澡堂最後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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