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外山林深處

“焉器怎麽回答？”

“大、大人，他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

貍貓妖怪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話音剛落就感覺身邊狂風大作, 陰陽夾縫透過來的妖力陰冷濕滑又洶湧澎湃, 如同淹沒在森冷的寒泉，骨頭縫都被凍僵。

“好, 好, 不愧是我看中的部下, 膽子果然很大！”

八岐大蛇不怒反笑，單聽這話仿佛滿是讚賞，但貍貓妖怪只覺得周圍妖力越來越強, 怒意翻滾偏偏因為屬性緣故冰冷攝人, 幾乎令它無法呼吸。

為了抵禦這股寒意，貍貓下意識將胖胖的腦袋埋到胸口，往常它對自己的壯碩身材相當自豪, 這時候卻恨不得自己只是個巴掌大的幼崽, 期冀逃避邪神的遷怒。

它當然不敢對面前活了上萬年的大妖表示不滿，所以只能將滿心怨憤一股腦丟給那位用式神大老遠傳信, 就為了義正詞嚴拒絕邪神命令的“焉器”。

就在貍貓以為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 今天就要死在大妖怪毫不收斂的威壓時, 它身上的壓力陡然一空。

“下去吧, ”恢覆冷靜的八岐大蛇語調漠然，對待剛在生死線邊緣走了個來回的低級妖怪毫無愧疚，“另外告訴鶻, 執行那個計劃。”

貍貓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氣，然後頂著一頭冷汗匆匆行了個禮，轉身一溜煙向山下跑去，幾秒就消失在八岐大蛇視線範圍之內，聯系它那圓滾滾的身軀和蓬松的毛發，這個速度簡直可以說奇跡。

不過八岐大蛇並不將弱小的生物放在眼裏，畢竟它當年被打敗囚禁的直接原因就是強搶無辜少女，所以它此刻根本吝嗇用一絲一毫註意力關心貍貓。

同時祂對看重的部下控制欲極強，不許它們半點違逆自己的命令，就算是把部分本體交給它的太宰，八岐大蛇哪怕相信對方的忠心，也不允許這家夥脫離自己的掌控。

作為極度自我的大妖怪八岐大蛇當然也沒多少耐心，命令被拒絕後祂不會考慮太宰的難處，沒有直接過去殺死對方都是因為自己現在沒有完全脫困，而且書寫萬事萬物弱點的神器實在非常有用。

所以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焉器明明離開天界，卻不願意到祂身邊，果然是對高天原有所留戀，那就直接斬斷他和天界那些虛偽的神明們之間的緣分好了。

。

平安時代，本州島東北部分基本處於律令制國家認知之外，一直以來都被當成蠻荒之地，這也是高天原大多數神靈不願降臨的原因，因為擔心被貴族得知會影響自己的聲譽。

即便不得不來到這裏，也是偷偷摸摸掩人耳目，恨不得沒有任何生物註意到自己的真實身份。

所以對於現在相當於大病初愈的中也來說，這個地方非常適合收集信仰事業起步。

而且這裏對荒霸吐的信仰其實有一定基礎，之前中也的本體被打碎，想要覆活除了最重要的神格之外，還得和那些從願望中誕生的神明一樣借助人類的願力。

太宰用了九百年修覆荒霸吐的核心，剩下一百年就是在遠離天皇政權的地域發展荒霸吐的信仰，本州島東北也是他傳教的區域之一，比人口眾多的京都優勢更加明顯。

“但荒霸吐的名氣只有百年歷史，比起其他神明畢竟底蘊太淺，而且您從來沒有以真身出現在眾人身前，這種情況下，人類的信仰不僅不能準確為您所用，還很容易被妖怪和野神篡奪您的名號，所以這次行動的重點就是給您設計個非凡的亮相。”

很難說他選擇這裏做落腳點的時候是不是已經考慮到這一步。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中也確信就算太宰不說自己也可以慢慢摸清，在這之前他必須解決另一個問題。

“道理我都懂，但是你這家夥就是這麽算計神主的嗎！”

“唉～中也這話說的太讓人傷心了，明明我也陪著您一起穿了。”

“閉嘴，說的再多也不能改變你拿了兩件女裝！說什麽為了更好地收集信仰，完全就是在看我笑話吧！”

森林間一大一小兩名衣著華麗的“少女”走在小路上，個子矮小的妹妹鬧別扭似的快步走在前面，看得出來她身體素質極好，剛下過雨的崎嶇山路被她走的如履平地，一步都沒絆倒。

而跟在身後的姐姐就比較淒慘了，雖然身高腿長，一步頂妹妹三步，但是根本沒有好好看路的習慣，所以短短幾十米已經跌倒了好幾次，那身繡著金線和服沾滿泥點。

“我怎麽會騙您呢？您看一看那些被人類廣為傳頌的神話，斬殺妖魔惡鬼這類故事裏，除了彰顯武士的勇武，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柔弱美人點綴啦。”不過即便這樣她也沒打算吸取教訓，嘴裏漫不經心地和妹妹鬥著嘴，眼睛東張西望不知道在打量什麽。

“猙獰的惡鬼覬覦美麗的姑娘，被見義勇為的勇者打倒，比單純的戰勝惡鬼更加受人歡迎。”太宰用格外肯定的語氣說道。

“騙人的吧？”果不其然中也將信將疑起來。

他趁熱打鐵，以退為進地攤了攤手道：“您要是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不用美人烘托，如果想讓斬妖除魔的功績深入人心，首先您得有個威猛的形象，但是……”

說到這裏太宰故意停下，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自己的神明，而後帶著一臉惋惜搖頭晃腦唉聲嘆氣，頓時搞得中也頭皮發麻，後背也覺得毛毛的非常難受。

“好了我知道了！”中也大聲喊道，憤憤不平地回頭瞪了太宰一眼，似乎是覺得這麽投降很沒面子，他擺著超兇的表情惡狠狠威脅道，“如果沒用的話，我就讓你接下來一百年都保持這副打扮！”

“這點請您放心，我的計劃至今為止還從來沒有出過錯呢。”少年神器笑瞇瞇地說。

他這副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看得中也微微一楞，總覺得類似的話什麽時候聽過，但細想又完全沒有記憶，所以應該是上個輪回的殘留。

不過只是殘留的情感已經讓他下意識相信了太宰看起來毫無可信度的保證，但惱怒之下他一點不想看到太宰那張臉上出現得意的表情。

“說大話誰都會，不要等翻車後才哭天喊地讓我來救！”

“啊呀，即便翻車中也還打算救我嗎？真是個好主人啊。”

論起吵架的能力，轉生沒幾天的中也即便有前世傳承加持，還是比不過油腔滑調的太宰，幾句話就被氣紅了臉，恨不得跳起來打他膝蓋。

事實上祂差點就這麽做了，畢竟荒霸吐從來不是什麽忍讓大度的性格，太宰又反覆踩著祂雷區左右橫跳，當然是該出手時就出手。

然而不遠處傳來小心翼翼的詢問，打斷了中也的動作。

“請問，兩位是從哪裏來的？”

中也放下拳頭，循聲看到一張面帶畏怯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從穿著判斷毫無疑問是個仆從，沒帶武器，正謹慎地將大半個身體藏在樹木後，警惕地盯著兩人的動作。

看樣子稍有不對就會像兔子一樣撒腿逃走。

中也這還是第一次和人類接觸，有些不知所措地回頭看向太宰，卻發現祂的神器這麽會兒功夫就換了形象。

祂眼睜睜看著上一秒還在懶洋洋跟他互懟的神器此時凹出一副矯揉造作的柔弱姿態，掩面泣不成聲道：“妾身是津輕藩大名的次女，不想日前被妖怪擄去，險些遇難之際多虧父親大人從荒霸吐神那裏求來的護身符放出一道明光將那妖怪擊退，又遇到這位神明派來的使者引路，這才大難不死遇到路人……”

說話間他沒忘記從袖子裏取出一枚略顯暗淡的金色符咒向對面亮了亮。

“果然是荒霸吐大神！”本來面色謹慎的仆從見到這個符咒頓時驚喜交加，從樹後站出來，看向太宰的眼神帶上羨慕，而後熱切地看向旁邊滿臉空白的中也，“原來您是神使大人，怪不得身上這麽幹凈，實不相瞞我一開始還以為您是精怪……當然，根本不可能有這麽可愛又氣質出眾的妖怪！”

說話間他帶著兩人來到林中較為寬敞的大路上，那裏停著一支車隊，帶著長刀的武士警惕地守在車隊外，看見仆從帶著兩個貌美的女子從林中走出，第一反應就是拔刀相向。

不過在聽到仆從解釋並看到作為證據的護身符之後，不僅武士迅速收起刀，牛車裏端坐的主人也匆忙走出來親切地迎上中也：“早聽說這附近的妖怪作惡多端，沒想到它還敢搶大名家的姬君，真是膽大包天！幸好我們有荒霸吐神庇佑，也只有這樣強大的神明才配擁有您這樣一看就不平凡的神使。”

這家夥說著大名家的姬君，卻連個眼神都沒給太宰留，反而流暢地將話題轉移到中也身上，眼看就要用一千字小論文來吹噓“神使”的美貌，根本不顧面前的神使看起來只是個小丫頭。

中也臉上表情已經僵成木頭。

禍不單行，他還聽到身後一直沒停下來的氣音，幽幽轉頭看去，果然是太宰那家夥拿袖子蓋住臉假裝抽泣，實際光明正大地偷笑。

接收到神主譴責目光的太宰收斂了一下，決定回去把這一幕畫下來，醞釀了下感情，語調焦急地打斷男人道：“請您快帶我們離開這裏吧！那妖怪只是挨了一下，還沒有死透，說不定現在就要追來了！”

“什麽？”主人大驚失色，下意識退到武士身後抓住人的鎧甲，緊張地左右打量，一時間風聲鶴唳，只覺得周圍樹影重重，每一棵大樹都像妖鬼猙獰的面孔。

“沒錯，那妖怪對我志在必得，偏偏大神有要事纏身無法親臨，神使大人法力不足，只能讓我先行離開，等大神騰出手才能將妖怪徹底消滅。”太宰恬不知恥地說著沒影兒的事，把眼前的貴族哄得七葷八素。

中也用目光詢問“你到哪裏給他找個妖怪”，太宰則給了他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幾句話就讓貴族對自己的說法深信不疑，慌慌張張命令部下啟程上路。

然而顯然這個決定做的有點太遲，山上傳來一聲尖銳的長鳴，一時間鳥獸群出，狂風大作，天空在瞬間變得低沈陰暗，令人不由自主肝膽俱裂。

中也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他感覺到毒蛇般嘶嘶作響包圍過來的濃烈妖氣，同時夾雜在呼嘯的風聲中妖鬼興奮的吶喊逐漸逼近，他漸漸聽清裏面的字詞。

“神力，是神力，還沒長成的神明的神力！”

“還沒長成的神明”臉一下子黑了下來。

他當下就想出手讓這家夥知道厲害，但剛往前走了一步就被人緊緊抓住手臂。

“神使大人，在荒霸吐神降臨前，我們這些人的性命就都靠您了！”耳邊響起他家神器偽裝得惟妙惟肖的女聲，凡人的擔憂恐慌和抓住救命稻草的緊張演得活靈活現。

中也不動聲色地向旁邊挪了挪——憑心而論太宰現在的聲音不能說難聽，但實在讓他覺得滿心一言難盡，他還是第一次發現搭檔有戲精傾向，臨時身份也要做到滴水不漏。

好在被這麽一打岔，他想起來這次最重要的目的是讓荒霸吐的名氣更上一層樓，如果被打上“法力不高”的標簽的神使居然輕易將妖怪解決，人類不會傳頌他的能力，只會覺得這只妖怪名不副實。

中也只能忍氣退了下來，取出太宰行動前交給他的符咒，用神力激活之後向前丟出，一瞬間車隊外便多出一道深紅色的半透明屏障，將那些濃黑的妖氣隔絕在外。

而那妖怪趕來這裏後沒有見到獵物，只發現一座倒扣的“烏龜殼”，怒不可遏地吼叫了一聲，撲到結界上又撕又咬，陰暗的天空仿佛也隨著它的情緒越發低沈。

在怪物吼聲中都成一團的貴族這下也明白過來誰才是他們的保障，連忙從武士身後走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中也身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將自己蜷成一團，試圖將龐大的身體藏在“神使”身後。

當然嘴上他還是要挽尊幾句：“神使大人不愧是被荒霸吐神挑中侍奉在身邊的強者，那妖怪絕對沒辦法突破您的防禦，有您在這裏我實在非常安心……”

中也被這家夥無恥的行徑驚呆了，明明在高天原眾神口中，下界的貴族非常在意顏面，而且推崇唐國舍生取義的品格，所以遇到這種情況哪怕自己不敵也會大義凜然站出來，怎麽會想著躲到女人和小孩身後？

回過神他只覺得無比厭煩，擡腳就想把人踢開，但是太宰搶在他前面率先采取了行動。

他“哎呀”一聲身體晃了晃，歪了腳似的倒在中也身上，可憐兮兮地懇求道：“神使大人，您陪我去那邊坐一會兒吧，而且我聽說人太多也影響您發揮實力對不對？”

當然做戲的時候他也沒忘趁大家註意力轉移，往那個貴族身上丟了個混淆判斷力的詛咒，讓他一時半會想不起來找中也，反而迷迷糊糊走到武士身後。

“中也覺得不高興嗎？但是人類本來就是這樣啊，你覺得他和你想象當中不同，因為這地方在國家之外，未開化之地，所謂貴族鮮少禮義廉恥遮羞，一舉一動都出於本性。平安京的人們，除了多那一層裝飾，本質而言並沒有什麽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居然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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