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

站在陣法中央調試中樞的木花開耶姬手上動作忽然頓了頓, 表情也微妙地停滯了一瞬，不過下一秒她便恢覆正常，臉上艷麗蠱惑的笑容越發明顯。

“啊啦，那位大人……我們的主人死掉了嗎？這可不是件好事啊, 我可憐的同僚們如果知道他們心心念念的覆活機會不翼而飛, 那一張張道貌岸然的臉是不是會扭曲如惡鬼？”

“真可惜，他們那麽輕易通過那個計劃，還是因為三個小時前感覺到高天原的核心那邊傳來主人的查探，誰能想到這麽短時間，不止高天原落入敵手，連總大將也徹底死透？”

雖然語調仿佛飽含同情，但木花開耶姬微微擡頭, 露出一雙屬於妖魔的血紅色眼珠，嘴角的笑容也充滿惡意。

“不，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察覺那位大人死亡的同時也會恢覆自我意識，回想起自己這些天做的蠢事……呵, 如果是那些品性高潔的神明, 應該會一頭撞死吧？”

木花開耶姬想到高興的事情，忍不住彎了彎眼睛，紅色眼瞳閃著妖異的光。

刻意提到“品行高潔”當然是因為她自己也是因為外來者死亡徹底取回自我意識的神明之一，但遺憾的是早在這之前，木花開耶姬的神性就與妖狐怨念糾纏在一起，直到剛剛用謊言獻祭同僚, 更是徹底墮落失格。

也就是說，她取回的“自我意識”同樣是不潔的，外來者死亡對她造成的影響可以說微乎其微——非要說的話，就是行事少了層顧忌。

反正她現在要做的事和一秒種前完全沒有區別。

木花開耶姬有條不紊地操作陣法，毫不介意地將意識浸入泛著血紅的光柱當中，借助光柱的視野看到宮殿外勤勤懇懇發動攻擊的敵人，發現結界在他們的努力下已經搖搖欲墜。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在木花開耶姬感受中整個高天原都在她的掌控之下，之前戰死的神靈神力散落在戰場，被她一個念頭召喚回來，然而她並未像外來者一樣將祂們覆活，而是毫不客氣地將這些神力粗暴地填進陣法，通通化為精純的能量。

當然除了戰死同僚的神力之外她還發現了其他能量，應該是對面陣營戰死的人類所化，試了試同樣可以操控，於是一股腦都截取回來，同樣沖進陣法。

雖然這一波能量比預計少了大半，她可是看到同僚們殺死了上百異能者，但是被召喚過來的能量估算一下也就等於十來個高天原的神靈……

木花開耶姬微微皺了下眉，卻沒有細想，不如說這種結果在她看來才是正常，不說討伐團沒有像高天原神靈一樣和覆活點綁定，死後能量容易散逸，就說那些人類的攻擊確實很強，但就能量的積累遠遠比不上動輒活了上千年的神靈。

如今陣法已經轉入攻擊狀態，裝填能量充足，木花開耶姬這才將目光轉回結界外的討伐團身上，看著這些活力十足的人類，想到他們無不身懷強大靈力，所以他們的活肝……

木花開耶姬沒忍住伸出血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這個動作搭配她臉上的妖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越發詭譎。

當然她很快反應過來不對，用力晃了晃頭，試圖將血腥的想法扔出腦子，為了轉移註意力，她盡可能努力強迫自己挪開視線。

但是挪到一半，她的目光還是像遇到磁石一樣，啪的一下粘在了目標身上。

“……好奇怪啊，這些陰陽師……為什麽看起來這麽誘人？”

木花開耶姬呆呆地看著人群中那一小撮的陰陽師——她認真回憶了一下，發現這上百名著裝統一、身上繡著桔梗印的陰陽師之前好像一直在劃水，以至於她完全沒註意到他們對自己不同尋常的吸引力。

不過正因為如此，他們在大戰中實力保存完好，討伐團中其他隊伍或多或少都有負傷減員，但這些陰陽師只有少數幾個輕傷。

木花開耶姬忍不住想——他們是專門把自己保留得這麽好，讓我吃得開心嗎？

不過她很快沒時間想這些了，宮殿外的結界在討伐團齊心協力的配合下轟然倒塌，混跡其中的外國神明們也不再偽裝，直接帶頭沖了進去。

木花開耶姬下意識擡手一揮，陣法瞬間分出上百道金色光束，毫不猶豫地迎向人群，伴隨著幾聲慘叫準確沒入她之前看中的那一小撮陰陽師體內，一個都沒落下。

討伐團的腳步戛然而止，走在前排的外國神明驚疑不定地打量木花開耶姬，顯然沒想到在外來者俯首的情況下高天原還有神有一戰之力。

但木花開耶姬現在其實有些尷尬，她這一擊瞄準原本應該的是打頭那些最強戰力，卻不知為何中途走了個神，目標就變成了那些陰陽師。

不過打了就打了，木花開耶姬看著討伐團成員們臉上的忌憚，被羽衣狐汙染的心臟跳動得厲害，心中忍不住油然而生一股趾高氣揚的自得。

在這種傲慢的心情驅使下，她也不急著發動攻擊，反而信手一揮，將陰陽師化成的能量收攏到身邊，直接張口吞了下去。

木花開耶姬舒服地瞇了瞇眼睛，臉上妖紋色調深了一度，眼眸的猩紅看起來也越發瘆人。而且並不只是外貌的變化，吞下陰陽師的能量後，她身上氣息暴漲，屬於羽衣狐的力量節節攀升，一躍突破了一流神明的門檻，從而將陣法徹底掌控在手。

若說之前她只不過是用同僚們化成的高純度能量驅動陣法，並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這件強大的武器，現在的木花開耶姬使用陣法時就如指臂使。

木花開耶姬驚喜地察覺到自己的變化，看著討伐團的目光變得越發不懷好意，外國神明們直覺不對，光柱中的木花開耶姬看過來的視線讓他們心裏發寒。這些神明來不及細想，下意識張開屏障擋在身前。

事實證明這做法簡直再正確不過，幾乎是防禦罩張開的瞬間，木花開耶姬便發出數道比之前威力更強、火力覆蓋範圍也更廣的光束，毫不留情在防禦罩上炸開。

盡管主要攻擊被防禦罩擋下，但強大的沖擊波依舊瞬間向四面八方蕩開，高大的朱紅支柱發出一聲顫巍巍的哀鳴，整座宮殿也狠狠搖晃了一下。

面臨這樣強烈的沖擊，體質不強的人類頓時倒下了一片，身體素質強大的神靈和少數人類勉強站在原地，卻還是有人覺得胸口血氣洶湧，好像隨時可能嘔出一口血來。

反觀發出這一擊的木花開耶姬，臉不紅氣不喘地站在光柱中央，仿佛這麽強大的一擊對她來說根本沒有消耗多少。並且這位墮落化妖的神靈似乎嘗到了甜頭，已經半擡起手打算發出下一道攻擊，看著祂們的目光好像看著待宰的豬羊。外國神靈們心裏頓時齊刷刷咯噔一下，祂們清楚自己這邊歷經久戰消耗過大，本來一鼓作氣鏟除高天原的殘兵敗將倒是不可能失敗，但對付不知道吃了什麽藥、實力大漲且處於巔峰狀態的一流神靈，外加對方手裏強大的武器，肯定會付出不菲的代價。

“等一下！”眼看木花開耶姬的手就要落下，外國神靈有人頭皮一緊，連忙出聲高喊。

出人意料的，木花開耶姬居然真的停下手上的動作。

出聲的那個外國神靈擦了把冷汗，在一片寂靜中腦子逐漸恢覆運轉——祂在自己的陣營本就以機巧應變出名，這時候也反應過來祂們和木花開耶姬確實有談判的可能。

祂看了一眼自己這個神系的神王，對方朝這邊點了點頭，得到支持的外國神靈腰板頓時挺直，目光也徹底冷靜下來。

祂看著木花開耶姬道：“你應該感覺到了，入侵者已經授首，繼續戰鬥下去沒有意義，你們那邊不可能勝利，所以投降吧。”

木花開耶姬輕輕笑了一下，笑聲懶洋洋的透出絲絲嫵媚惑人，沒有半點神靈的樣子，反而像是妖狐肆無忌憚地施展魅惑之術。

外國神忍不住皺了皺眉。

就聽木花開耶姬語調輕蔑地開口：“入侵者死亡的那一刻你們就知道了吧？既然如此你們依舊選擇闖入宮殿，直到看見我攻擊都沒有考慮過勸降的事，打的主意是什麽還要我說嗎？既然你們是因為打不過我才勸降，我怎麽能確定你們不會在我交出武器後出爾反爾？”

她挑起眼簾，眉梢眼角盡是風情，讓人不敢直視：“如果你們中有誰敢向這個世界起誓保證我的安危，保舉我做重建後的高天原神王，我倒是可以相信你們的誠意。但空口白牙這麽一說，不是把我當傻子糊弄嗎？既然如此，我還不如孤註一擲，拉你們上路！”

為了表示她不是說說而已，木花開耶姬撥了撥面前的陣法。

木花開耶姬被羽衣狐汙染，作風從內到外趨近這頭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怪，但好在羽衣狐被太宰暗算得只剩下一小片殘魂，想以此覆活不亞於癡人說夢，所以木花開耶姬除了作風和思維方式受到影響，大妖怪最重要的記憶和傳承只模模糊糊接受了一小部分。

盡管如此，應付當前的困境絕對足夠——畢竟對面的外國神都被這妖怪式毫不遮掩的說法刺激，臉色變得格外難看起來。

——木花開耶姬光明正大地向祂們索要承諾，可關鍵是在場的神靈裏誰也沒有這麽大權力，就算是外國神系的神王，也打不過祂們背後的世界意識。

“你的胃口太大了，”負責談判的外國神靈和自己的神王對話之後，臉色難看地瞪著她，“你跟著外來者參加叛亂，本該收回你的神格、徹底抹消你的存在痕跡，能活下來就該感恩戴德，還想成為神王？”

祂到底自矜神靈的身份，沒有直接說對方癡心妄想，但嚴厲的表情已經透露出祂的態度。

木花開耶姬毫不在意：“你們做不了主，那就幹脆將我的要求傳給你們背後的主事者，我相信祂需要一個神王來支撐高天原，目前整個日本神系只剩下我一個，選擇我祂就不需要費力氣篩選新的神靈。”

外國神靈紛紛色變。

“你什麽意思？這個世界明明已經步入靈氣衰竭時代，天界和人界斷絕，若不是你們被入侵者操控傳下大禍，我們這些超脫世界的神靈本不需要回來！你要求做神王是你自己的問題，這個世界不需要天神！”

無怪祂們惶恐不安，這個世界三百年前開始靈氣衰竭，地面上的生物發揮更大的作用，祂們這些神明不需要再維護法則，這才能得到允許離開這個世界前往更廣闊的天地。

這次被世界意識拉回來，也是說好了只是幫忙平定叛亂，成功就可以再次離開，但是如果真如木花開耶姬所說，世界需要神明……

以祂們對世界意識的了解，這趟來了八成是走不了了。

木花開耶姬詫異地揚了揚眉，倏忽擡袖掩口莞爾一笑，聲音嬌媚道：“原來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啊~我們高天原眾神最早是一年前被捕獲控制，也就是說，入侵者最早一年前才著手進攻，但這個世界可是五十年前就開始靈氣覆蘇了呢~”

她眼波流轉，狡黠妖異：“八個月前，這個世界的神秘力量恢覆到容納神明，世界開始有意識地挑選強大的生物，托夢告訴它們自己會發放神格將它們變為神靈，令它們展開競爭，也正是那個時候，入侵者將我們投放到高天原，他自己也借助天照大神的身體偷渡過來。”

隨著木花開耶姬的敘說，在場的神明臉色越發漆黑，可木花開耶姬看著祂們的表情反而被助長了興致，至此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請主意時間哦，是這個世界先發生靈氣覆蘇，外來者發現有空子可鉆，才會對我們出手，利用我們攻擊這個世界，說到底我們也是受害者呀。”

在木花開耶姬“咯咯”的笑聲中，外國神靈心跌到了谷底。

而同樣心情的還有幸存的人類異能者，也許是神明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裏，交談的時候並沒有將他們隔絕在外，他們也因此獲得了部分真相。

這場戰爭從頭到尾都是神靈的內戰，人類被這些神靈利用——這就算了，從現在的情況看，他們一開始得到的情報沒錯，神靈確實對人類懷有惡意，而且不止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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