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燦燦的大殿上, 高高端坐於神座的威嚴人影垂目低眉，金色眼睛倒映出下方渺小的拜訪者。

沒看到這位神明嘴唇開啟，神殿內便響起一道洪亮悠遠的聲音，音色如同太陽般帶著居高臨下的悲憫包容, 語調卻透出隱晦的威脅。

“焉器, 千年過去，你不會已經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吧？”

“沒有呢，天照大人。”太宰的語速不緊不慢，哪怕用著敬語，言辭也充滿輕佻，顯然他對這位統禦高天原八百萬神明的大神缺乏敬意。

“我確實承諾過，在我家神明大人歸來後, 主動放棄神器身份離開高天原，而且絕對不會以任何身份回到荒霸吐身邊。”

天照聽到他主動承認當初的誓言，微不可察地向前傾了傾身體：“那你——”

太宰卻沒等祂說完便擡起頭，瞇起眼睛不躲不閃地直視上方那個躲在耀目金光中的身影，毫不客氣地打斷道：“但是您自己覺得, 中也現在這個樣子, 算得上‘回來’嗎？”

天照一時語塞，想到天守送來的畫像，七歲孩童穿著整套狩衣也全無威嚴，對比記憶中神治年代意氣勃發的荒霸吐神，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說一模一樣。

這件事確實是祂理虧，但是荒霸吐神換代歸來, 焉器得到主人神力加持，實力逐漸恢覆，天照呆在自己的神殿都能感應到這家夥身上日漸增長的危險氣息，晚上睡覺都會被驚醒。

放任焉器留在高天原直到荒霸吐神徹底恢覆當年的實力？天照只要一想到這個過程焉器也會跟著主人變強，就兩眼發黑手腳冰涼，覺得自己可能等不到他離開的那天，就會像人類一樣患上神經衰弱的癥狀。

“……沒有商量的餘地嗎？”天照遲疑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說這話的時候祂一點都沒有統率神國的眾神之首的氣勢，反倒像個受到欺負只會忍氣吞聲的小可憐——或者這原本就是祂的真實性格，就像當年被自己親弟弟素盞鳴尊闖進神國大吵大鬧的時候，這位天照神便連句狠話都說不出來，只會躲到安全屋裝縮頭烏龜。

太宰假惺惺地嘆了口氣：“您這個樣子，好像我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事。”

天照默不作聲，但如果祂沒將自己藏在光幕之後，那雙金色眼睛此刻透出的控訴肯定極為明顯。

太宰對這個發展並不意外，他也不是第一次和天照打交道，對這位大神的性格還算了解，剛見面就猜到那語氣裏隱晦的威脅想必都是被神器再三進言後強撐出來的假象。

果然，他這邊只是態度稍微強勢，天照的軟弱便立刻暴露無遺。

“商量也不是不可以，”太宰露出一個善良的微笑，盡管這笑容在天照看來百分百不懷好意，“您想讓我離開高天原，而我想要在我家神明大人恢覆之前留在祂身邊，那麽只要您同意我和中也一起去人間界，事情不就可以解決了嗎？”

光幕之下，天照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

太宰離開後，等在殿外的奧司走進來，恭恭敬敬行禮後，沒忍住問道：“天照大人，您為什麽要答應那無禮之人的要求？”

撤掉身上的光幕，露出真實身形的天照出人意料是位柔弱的長發少年，祂看了自己忠心耿耿但頗為傲慢的神器一眼，輕聲道：“焉器不一樣，他不是神明，卻是所有神明最為恐懼卻毫無反抗之力的宿命，但凡試圖銷毀都會提前步入終焉。”

奧司不解其意，面上反而更加耿耿於懷——她侍奉天照大神並以此為榮，認為自己的主人乃是天上地下至高無上的尊貴之人，然而這樣尊貴的神明卻被區區一介神器脅迫，她怎麽可能高興得起來？

“如果您下令的話，我願意為您掃除一切障礙！”奧司擲地有聲地說道。

但是少年神明並沒有因為她的誓言開懷，反而微微皺眉，語調嚴肅地警告：“這種事不要說第二遍，也不要去找焉器的麻煩。”

得到這樣的反饋，奧司錯愕地睜大眼睛看向高臺上的主人，但是天照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眼神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重申道：“不準做多餘的事，焉器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在主人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奧司低下傲慢的頭顱：“……我明白了。”

見她將自己的話聽進去，天照臉色有所緩和，看出奧司心情郁郁寡歡，對待神器一向寬和的神明主動安撫道：“我和焉器有過約定，作為神明應當信守承諾，只要他沒有反悔，我也不會毀諾。”

奧司勉強笑了笑。

天照想了想又說：“而且你之前提的建議也非常有用，我按照你的說法給了焉器一個下馬威，這次談話果然很快出了結果！”

奧司這下笑都笑不出來了。

因為天照沒有隱瞞的意思，所以她在外面聽得清楚，這場談話的節奏從頭至尾都不在她家主人手上，反而被那個神器牽著走，太宰對天照毫無敬意，甚至有些嫌棄，交談才會這麽快就結束。

但是這話她是不忍心說出來的，只能忍著心裏的憋屈向天照告辭。

“呼……”終於打消神器對付太宰的念頭，天照松了口氣，往後一攤躺在神座上，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她可是親眼看到過荒霸吐隕落後焉器發瘋的樣子。

引誘五百六十二位神明墮天？他當年做的事情如果真有那麽和平就好了，大家都會輕松很多，畢竟墮天的神明死亡後還能換代，對高天原眾神來說，只是失去從前的記憶，根本不算大事。

可是焉器……

時隔千年，天照回憶起來還是忍不住脊背生寒——真是奇怪，明明神軀沒有人類的生理結構，做不出這樣的反應才對。

但那五百六十二位神明再也沒有出現在高天原，百年後甚至連祂們的同僚都遺忘了祂們的名字，只記得一個無意義的數字，又在太宰故意放出消息後自覺腦補當初那件事的後續。

天照由此清楚地意識到，焉器看待祂們這些不死不滅的神明，和祂們看待地上的凡人沒什麽兩樣，下位生物的生死存續、喜怒哀樂都一覽無餘，甚至付出一定代價可以隨意操控。

既然如此，祂又怎麽能不像凡人一樣心生恐懼？

雖說焉器改動神明的命運自己也會承受反噬，但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之前，足夠他將整個高天原清空兩三次了。

作者有話要說：嗯哼，覺得只是看破弱點還不夠厲害，像直死魔眼一樣可以看到萬事萬物的死比較有趣。設定本體是書，第一階段是呈現萬事萬物的弱點，升級成祝器後可以顯示萬事萬物的終結，付出一定代價可以把終結到來的時間提前或者推後。天照有心理陰影覺得代價很輕，但其實太宰沒他想的那麽輕松，而且這個代價是永久性的，沒辦法恢覆，在游戲裏就類似付出血條上限吧，所以中也當時不讓他用這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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