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我們吧, 焉器。”

八岐大蛇依舊披著那層菜鳥土地神的偽裝，柔軟垂落的棕色發絲和線條圓潤的臉龐原本頗為無害，但此刻他毫不掩飾自身氣場，這層溫和外表頓時變得霸氣迫人。

太宰略微垂下眼睛, 看著結界外八岐大蛇向他伸出的手, 心知這頭活了上萬年的妖怪沒有給他留下拒絕的餘地——別說什麽大局為重，八岐大蛇不會在高天原撕破偽裝對他動手，事實上妖弱肉強食，強者雖然不吝於使用計謀便捷地達成目的，但本質極端自我，根本不可能收斂自己的脾氣。

換句話說，如果他在叫破八岐大蛇身份後又拒絕他的邀請, 毫無疑問這頭大妖怪會給他表演個當場變臉，直接展開攻擊。

八岐大蛇可是比神治年代更早的創世期就被封印的妖怪，如今竟能堂而皇之行走在高天原，哪怕只是個分.身，帶來的麻煩也非同小可。

太宰幾乎可以預見這家夥在他家門前鬧事, 導致他和他家可憐的小神明未來少說十年被天守集團問話監視的場面。

而且, 他為什麽要拒絕？

“我當然會加入你們，”太宰笑眼彎彎，“否則不會在八岐大人面前說這種話。”

八岐大蛇臉上剛露出滿意的笑容，就聽他話鋒一轉道：“不過不是現在。”

“當然，為了表示誠意，”太宰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白紙穿過結界送到八岐大蛇手上, “這是我從自己的神器形態上撕下的書頁，如您聽說的那樣，它可以顯示世間萬物的弱點，希望能夠幫上您的忙。”

“世間萬物？”八岐大蛇準確捕捉到焉器刻意強調的詞語，猛地擡起頭，淩厲的目光死死釘在面帶淺笑的少年臉上，一字一頓地問，“包括初代神明的封印？”

這位大妖實力確實強勁，只是略微洩露情緒的目光，就帶給人山岳般沈重的壓力。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太宰，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依舊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回答：“如果是萬年前，我當然不敢托大，但是既然您能站在這裏，那麽想必困住您的封印已經開始衰落，我獻上的東西不過錦上添花，加快您脫困的腳步。”

八岐大蛇聽著對方的解釋，心頭鼓蕩的情緒逐漸安定——焉器說的不錯，本來那道封印就快失效了，他送來這張紙有用最好，沒用也不礙事，反正時間對他這種等級的妖神來說不算什麽。

重要的是，如果這張紙真的是焉器神器形態的一部分，相當於他將自己的魂體剝離送到他手上，一旦八岐大蛇心血來潮毀了這張紙，神器本體也會受到重創，這份誠意不可謂不厚重。

說實話在妖界大家見風使舵慣了，每當出現更強大的妖怪，如果對方流露出招攬的意思，八岐大蛇可以肯定自己大多數部下都會歡快地跑去投效，沒有半點心理壓力。

雖然他覺得一旦自己從陰間裂縫出來，世間不可能出現超越他的妖怪，但像焉器這樣主動將把柄送上門表示任由驅使的傻瓜、不，忠臣實在可遇不可求，所以就算對方暫時幫不上忙，八岐大蛇也不會嫌棄。

畢竟誰嫌忠心的部下少呢？

事實上八岐大蛇反應過來後只覺得心滿意足，以至於面向太宰的表情都變得慈眉善目，雖然在那身霸氣邪惡的氣質襯托下只讓人心生惡寒，但太宰又不是普通人，所以這兩人的氣氛古怪得和諧起來。

為了表現對主動投靠的部下的優待，八岐大蛇當著太宰的面將那張紙用妖力妥善包裹，放進隨身空間，然後才出聲告誡：“既然如此，我就不問你留在高天原有什麽事要做了，不過不太重要的事最好快點解決，我從陰間裂縫出來就要啟動計劃，不會專門浪費時間等你。”

雖然這麽說有些無情，不過之前說過大妖怪本來就是這種自我性格，能專門告知一句已經算得上體貼。

“我也沒有辦法啊，”太宰微微蹙眉，苦惱地嘆了口氣，“這件事太重要了，不能妥善解決的話，我既沒辦法長時間離開高天原，實力也會大打折扣。那樣一來，即便我想為大人效力，也會遭到嫌棄吧。”

一聽說關系到實力，八岐大蛇立刻感同身受，不知他腦補了什麽，短短兩秒打量太宰的眼神就變得同情而憐憫：“原來如此，那你還是不要太著急了，有百分百解決的方案，不要為了趕時間退而求其次。”

“我明白。”臨走之前，八岐大蛇像才想到一樣問：“你的神器化身放在我這裏會不會出問題？我記得神明可以感應到自己神器的狀態，如果你被妖界的妖力或者陰間裂縫的晦氣侵蝕，染上安無，你的神明不會察覺不到吧？”

話是這麽說，八岐大蛇絲毫沒有將那張紙還回去的打算，這個問題的回答只關系到太宰在他心裏的能力評價，如果太宰告訴他沒法解決，八岐大蛇只會覺得他無能且不自量力。

“這個您就不用擔心了，”太宰微微一笑，顏色溫柔的鳶色眼睛從深處透出不容錯認的傲慢，“妖力也好，晦氣也好，都不可能影響到我。”

太宰目送收斂了渾身氣場重新變得無害的“土地神櫛名”離開，轉身遙遙看向城池中央拱衛的天守閣，整座堡壘包括裏面的陣法結界都是太宰一手創立，所以只是心念微轉，他便透過厚厚的墻壁看到了那個滿臉興致盎然在建築裏探險、仿佛永遠不知疲倦的小小身影。

於是再次苦惱地重重嘆了口氣。

“雖然這副樣子很好欺負，但是完全沒有自保之力，隨便一個不入流的神明都打不過，怎麽可能離得開。”

就算離開，總是掛念這家夥會不會遇到危險，心不在焉之下實力當然會大打折扣。

“落到這個地步畢竟和我有關，誰要承小矮子的情啊。”太宰站在空無一人的護城河邊，小聲念叨著不會有第二個人聽到的話。

。

“餵，焉島，這是什麽地方？”

“萬屋，仿照人界將買賣東西的鋪子放在一起，專門劃分出來的商業區，據說是財富之神惠比壽的提議。我們家城池裏一部分食物、衣服就是從這裏購買的，原本要跑遍整個高天原才能買齊的東西，現在只要逛上一圈，提出這個建議的人真是個天才。”

中也仰頭看著自家神器臉上毫不掩飾的得意，不由滿頭黑線：“那個天才該不會是你吧？為了不想跑遠路攛掇別人出頭，大張旗鼓地更改高天原格局，只有你做的出來。”

“嗯嗯，猜得不錯。”太宰笑瞇瞇地說，“不過怎麽能說是大張旗鼓呢？我只是對惠比壽說了一句話。”

“然後把麻煩事推得幹幹凈凈，看著別人勞心勞力為了滿足你的願望跑腿，是不是覺得很開心？”

太宰想了想，認真點頭道：“好像確實很開心。”

“你這家夥真是……”

“不過惠比壽自己也很高興，身為福神讓下界的凡人過得更幸福是他的天職，我提出一個可能有效的方案，他為了驗證成效主動在高天原推廣，姑且算是各取所需。”

太宰說的似乎很有道理，中也現在的身體年齡畢竟只有個位數，他用自己的小腦瓜順著太宰的話想了想，沒有找出不對的地方，索性放棄這個問題，然後很快被周圍琳瑯滿目的商品轉移了註意力。

所以也就錯過了說到“天職”一詞時，太宰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

“啊焉島，這個味道是什麽？”

由於神器和神明不會共用感官，正常來講這種沒頭沒腦的表述不可能找到目標。

不過太宰從來都不被劃分在正常範疇。

他掃了眼自家神明不由自主轉過去的方向，聯系中也的喜好很快得出答案，然後牽著中也走向那家店鋪。

中也眼睛亮了起來。

“就是這個味道！”

幼年神明的聲音裏充滿了期待。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櫃臺後排列整整齊齊的酒瓶，沒看到旁邊的神器不懷好意地勾了下嘴角，轉頭和酒鋪的老板嘀嘀咕咕起來，而老板的臉色隨著交談變得越發古怪。

“中也，我們該走了。”沒過一會兒，中也便覺得有人敲了下自己的頭，他頓時不滿地擡頭瞪過去，便看到太宰手裏搖晃著兩個透明的精巧酒瓶，深紅色晶瑩剔透的液體在太陽下折射著迷人的光。

那是從遙遠的西方千裏迢迢運來的葡萄美酒，雖然這點距離對神明來說不算什麽，但是很少有神願意離開信仰自己的土地，只為了到別人地盤買瓶酒。

所以葡萄酒在這個年代，哪怕對於神明也是相當昂貴的。

但太宰好像沒有這個認知。

“你想要這個對吧？”太宰微笑著問。

雖然這具身體仿佛與生俱來般對太宰的警覺讓中也下意識覺得神器臉上的笑容背後藏著陷阱，但是他畢竟剛醒來沒吃過苦頭，所以很快屈服在誘惑下。

中也點了點頭：“我想要。”

“既然是神明大人的願望，我當然義不容辭，這兩瓶酒就是我對您的供奉。”

中也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雀躍起來，鉆藍色眼睛裏原本殘留的少許警惕徹底消失不見，清澈見底的喜悅像湖面上耀動的光斑，亮晶晶得讓人移不開眼。

但太宰沒有良心，只是晃了下神便面不改色地繼續自己的計劃：“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您能不能將這兩瓶酒送一瓶給我呢？我也想分享您的喜悅。”

——平時沒大沒小地直呼中也的名字，只有耍人的時候才會一本正經地換上敬稱，不過中也現在還沒有發現這個明顯的規律。

他聽太宰這麽說，半點沒有猶豫便一口答應下來：“本來就是焉島買的，你想要就拿走好了。”

“……”說實話，就算太宰再怎麽厚臉皮，看著那雙幹凈的藍眼睛，這時候也有點心虛，所以他自然地轉移視線看向自己手裏拿的酒瓶，“您想要哪一個呢？”

中也隨手指了一個，拿到手之後就高高興興地打開瓶塞，一時間酒香撲鼻。

才跟著太宰坐到酒鋪的桌子邊，中也便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

“……”

中也慢慢地、慢慢地，皺起了小臉。

他不甘心地舉起酒瓶，盯著裏面依舊像紅寶石一樣漂亮的液體，語氣充滿懷疑：“焉器，我覺得‘酒’不是這種味道。”

中也狐疑地看向太宰：“這太甜了。”

“因為中也太小了，酒這種飲料每個年紀喝出來的味道都是不一樣的。”太宰笑瞇瞇地端著手上不知什麽時候多出的小酒碟，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看著中也被他忽悠得眼神茫然，忍著大笑的沖動仰頭將碟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之前那點心虛早被他扔到九霄雲外。

本來就是嘛，小鬼喝什麽酒。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雙更，是我手殘。

不過這章也算有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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