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點, 伊邪那美應該更有體會，差不多三個月前，高天原傳來第一個神明蘇醒的消息，祂的狀態就開始有些不對, 之後高天原醒來的神明越多, 伊邪那美的精神就越來越不穩定。”

說到這裏，鬼燈皺起眉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稍微停頓了下，才“嘁”了一聲繼續說：“那家夥雖然不是黃泉自然誕生的神，但大母神的身份讓祂死後地位非常特殊，在黃泉呆了這麽久神力也與地下世界融為一體。”

嘴上說著地位尊崇，但是言語間毫無敬意, 若無其事地用“那家夥”指代始祖女神呢。

“所以每次她精神不正常，整個黃泉國都會受到影響，這些天地獄大量妖怪暴動、與此岸交界的地方出現多出裂縫，都是拜她所賜。尤其三天前那位天照大神蘇醒，神力傳到黃泉, 伊邪那美更是到了崩潰邊緣。”

對伊邪那美的變化, 鬼燈心裏有千言萬語要說，最後總結成一句相對禮貌的話，那就是：“麻煩死了。”

“嘛，這就可以對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兩個月前得到消息，然後找上我邀請我去橫濱, 看來他的情報來源很廣啊，已經將手伸到地獄來了嗎？”太宰自言自語了一番，然後擡頭重新看向鬼燈。

“日本此岸與彼岸出現裂縫，是因為黃泉女神發瘋，外國的情況怎麽樣？如果我記得不錯，你們地獄應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外國聯誼？”

“過去這麽久，人類的記載居然流傳下來了嗎？根據我們和其他國家的冥界溝通情況，似乎只有日本出了問題，而且他們的神明雖然蘇醒，但看樣子不是很樂意，正在哭著喊著要離開。”鬼燈盡心盡力地解釋道。

“居然不願意醒來嗎？”太宰驚訝了一秒，而後瞇起眼睛，“嘛，我是不相信他們有什麽高尚的目的才拒絕醒來——雖然我認為活著沒有什麽意義可言，但也知道任何生物都有求生本能，除了偶然一兩個特例，不可能整個族群都想求死。”

“所謂神明也不過是特殊一點的生命體，因此不會脫離這個規律。而且，”太宰略略勾起嘴角，輕聲說出自己的分析，“他們說的是‘離開’沒錯吧？這個世界在他們眼裏不是歸處，他們有了更好的選擇。”

“這種說法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鬼燈面露沈思，“不過你說的很有道理。”

主要是從前大家都自動將神明擺放在特殊的位置，但如果以太宰的角度，說他們是特殊生命體也沒有什麽不對，那麽這樣一來，外國神明們的反應就非常有趣了。

“餵等一下，如果按太宰所說，這些神明不是自願歸來，那麽是誰有這個能力將這麽多神明叫回來，又是為了什麽大費周折做這件事？”中也順著這個思路稍微往下想了想，便覺得這件事背後肯定藏著很深的秘密。

像站在懸崖邊窺探不見底的深淵，又像是在黑漆漆的洞穴口猜想山腹深處的情況，不往前走永遠不可能得出正確的結論，但是前路叵測，擺明了更進一步要堵上性命。

所以——

“這不是很有趣嘛，”太宰拖著懶洋洋的調子，眼睛裏閃著饒有興味的光，“世界之外還有世界，本來超脫的神明被硬生生拖回來，不管是幕後黑手的陰謀，還是這個世界為了對抗陰謀采取的自救措施，都很值得期待啊。”

“但是對於地獄可不是件好消息，”鬼燈對太宰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調沒什麽反應，只是事件本身讓他頭疼，“放眼整個世界，只有日本神明反應特殊，還有伊邪那美的異常……日本現世會被卷進去吧？”

他再次取出紙筆在餐桌上寫寫畫畫：“這樣一來不知道會死多少人，工作量短期內要上升不止一倍，工作強度過高員工精神壓力也會增加，看來最近要做好措施應對增長的自殺率。雖然獄卒死亡還會覆活，不過中間浪費的時間又會降低效率，嘖。”

中也發自內心為那些在地獄工作的獄卒默哀。

“而且不提現世，高天原和地獄本來就同屬彼岸，他們那邊出問題肯定會波及到我們，伊邪那美一個人發瘋就讓所有人跟著熬夜，整個高天原的神明同時出問題……”鬼燈嘎嘣一下捏碎了手上金魚草造型裝飾的圓珠筆。

他霍得擡起頭，冷峻的目光直直看向中也，語氣沈肅：“事不宜遲，我現在就送您去找伊邪那美，先讓那家夥停止發瘋。如果可以的話，請您查清楚日本高天原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說來慚愧，伊邪那美情況正常的時候，我可以和她對話，但是她現在的狀態反而激發大母神的位格，身為地獄的鬼神無法靠近。您是人神，您的神使又有著無視彼岸力量的能力，見到她的可能更高。”

“……唔。”這位輔佐官的思維跳得太快，中也楞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想法，點頭答應下來。

。

不過話是這麽說，鬼燈還是完美結束招待會後，才召來朧車送他們去見伊邪那美。

這次他沒有跟著一起過去，有獄卒過來匯報，似乎是黃泉國剛剛又出現震蕩，兩岸交界又多了不少裂縫等待處理。

臨行前鬼燈站在車廂口，表情嚴肅地告誡兩人：“其實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大家就知道伊邪那美精神不正常，她一直想找人陪她留在黃泉，所以你們到了她的住處，不管她說什麽都不要吃她拿出來的食物——剛剛的金魚草是專門培育出來招待天國和現世來客，但是伊邪那美的東西就是土生土長的冥界品種，吃了就不能離開。”

“還有一點需要你們註意，以前不是沒有人從黃泉比良阪進入地獄，每次被伊邪那美察覺，她都會發動自己的權限將客人拉到她的大殿，害我不得不上門要人……這次她卻無視了你們，雖然有可能忌憚神使的能力，但認識伊邪那美這麽多年，我個人覺得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鬼燈語氣平靜地說，“畢竟那個女人‘想要朋友’已經成了執念，其他事情不在她考慮範圍內。”

。

告別鬼燈後，朧車慢吞吞飛起來，寬敞的車廂裏只剩下太宰和中也。

說實話，平時沒有第三人在場的時候，他們不是鬥嘴就是吵架，難得這麽和平地坐在一起，簡直算得上百年不遇的奇景。

當然很多時候就算現場有第三個人，這兩個人也能無視人家只顧自己內鬥，冒火的眼睛裏只看得見對方。

“餵，你來之前對這件事猜到了什麽程度？”沈默了一會兒，中也忍不住先開口問道，“如果事先沒有一點推測，你這混蛋不可能平白無故跑來旅游。”

“中也對我了解很清楚啊，但我其實一直很想來地獄看看的哦，畢竟是我自殺成功之後會短暫停留的地點。”太宰透過破破爛爛的窗戶看著下方如同縮小後的模型的各大地獄景觀，可有可無地回答。

“你還沒有放棄自殺的想法？”中也皺眉看著太宰的背影，“你不是暫時想要活下去了嗎？要和我一起對抗諸神是你自己說的吧？”

而且除妖師那邊的事件結束以來，太宰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嘗試過新的自殺方法。

太宰聞言回頭，露出認真思索的表情，過了兩秒才如夢初醒般說道：“我好像確實說過。”

中也被他這番明顯不上心的作態氣得不輕，但是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松了又緊，還是沒有敲下去。

“隨便你吧，”他猛地別開頭，後腦勺對著太宰，盯著車廂的角落，“我管你去死。”

他擺出不願意交流的姿態，那條煩人的青花魚反而自己湊了過來，中也能感覺到他歪著頭笑瞇瞇看著自己的側臉，用一如既往輕佻的聲調不懷好意地問：“中也生氣了嗎？”

中也胸口一堵，不用想他就知道這條青花魚的意思，“為這種小事生氣的中也太搞笑了”。

畢竟他和混蛋太宰就像天平的兩極，每當看到對方越不痛快，自己這邊心情就越舒暢，中也看到太宰吃癟是這麽想的，他很清楚這條青花魚也是一樣。

所以他更不高興了。

“中也這個樣子，就像捉迷藏的時候發現其他人各自回家，唯獨自己被忘在原地的小朋友。”太宰嗓音含笑，似乎是覺得自己的比喻非常精妙，忍不住吭哧吭哧笑了起來。

“哈哈哈這麽一想，暴力小矮子也有可愛的一面啊。不過我還是想說，不要因為自己個子小就把自己當成小鬼啊，簡直比我撿的那兩個弟子還不如。”

他只顧著自己笑得開心，完全沒註意到一邊的搭檔臉色黑如鍋底。

可以說，太宰現在就像條跑到鯊魚頭上蹦迪的金槍魚，實屬不知死活。

好半天他終於停下笑聲，擡手拍了拍中也的肩膀，得意洋洋中透著虛偽的憐憫：“放心吧中也，這件事解決之前我會努力活下來的，不會留下你一個人。”

對這種恬不知恥的發言，中也的回應只有一個，他壓了壓頭上的帽子，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冷冷“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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