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話音落地, 房間陷入沈默，羊的孩子面面相覷，眼神充滿懷疑和動搖。

“那中也呢？”就在大家不知道該做何決定之際，白瀨出聲問道, “你還要做我們的首領嗎？”

中也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 微微一楞。

就聽到白瀨在那邊繼續說道：“自從那天被港口黑手黨的家夥帶走，你這一個月都不曾履行過首領的職責，眼看著我們被人欺負也不去幫我們討回公道。”

“現在看到我們變強想回來當你的首領？還是打算帶著我們一起投靠黑手黨？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嗎？黑手黨的雙黑大人，你現在究竟算哪邊的？”

中也臉色沈了下來，眼睛氣得瞪大，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白瀨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像頭一次認清面前之人的本來面目那般, 痛恨又譴責地說：“想說上幾句胡言亂語引起我們的恐慌，然後過一個月什麽都沒發生，你再出現邀功？中也，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種人。”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是這種人。中也自嘲地想。

他徹底失去表情，像尊線條僵硬的雕像。

中也站直身體, 一言不發地看了一圈, 見這些孩子被白瀨三言兩語挑動，露出懷疑的目光，心中無比失望：“你們也是這麽想的嗎？”

沒有人回答，羊的成員紛紛移開目光，不願意和中也對視。

中也深吸了口氣，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們的首領。不過妖怪的問題我會幫你們解決，就當我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說完他沒等其他人反應便直接向房門走去，周身氣壓低沈，羊的成員下意識紛紛為他讓路。

他已然卸任，但氣勢強大比從前更像一位王者。

白瀨看著這一幕，目光閃過嫉恨，心裏不知在打什麽算盤。

此時中也已經伸手按上門板，眼看就要離開這裏，白瀨往前走了一步，搭上中也肩膀，和顏悅色道：“等一等，中也，我有話對你說。”

。

太宰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他拿出手機打通家裏的電話，對著貓妖小姐命令道：“你從床邊櫃子第二個抽屜裏取出藥箱，送到我上次抓住青女房的地點附近，動作快點。”

掛掉通話，太宰目視前方，神色凝重地看著遠處青藍色天空下痛苦咆哮的黑紅色巨獸。

那是氣場所化，普通人看不到，但確實反應了中也的狀態。

太宰略微瞇起眼睛，定定看了一會兒，然後加快腳步向巨獸所在的方向跑去。

。

中也席地而坐，後背靠在墻上，右手按著腰腹不停流血的傷口，另一只手手背壓在額頭。

一團黑影在他身邊盤旋，慢吞吞地靠近，然後嗖的遠離，行動間頗為糾結。

重覆數次後，黑影仿佛下定決心，小心翼翼湊到中也跟前，壯著膽子問：“……主人，您感覺怎麽樣？”

“……”中也沒有吭聲，蓋在額頭上那只手卻猛地攥緊。

黑影像得到許可，膽子變得更大，再次往前湊了湊，兩只隱在黑霧中的眼睛死死盯著從中也指縫間不斷向外溢出的鮮血，只是散逸在空氣中的部分靈氣就讓它頭腦一陣陣發暈，如果吃掉的話……

盡管在心裏打著這種算盤，妖物嘴裏卻還在語氣誠懇地吐露忠心：“您不用太難過，人類總是忘恩負義，我是不會背叛您的。”

它一邊說著一邊幾乎貼上中也手背，眼珠興奮地發紅：“只要您願意賜我一滴……”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孩童含笑的嗓音：“賜你一滴什麽？”

青女房被這熟悉的語調驚地原地起飛，頭也不回地往前逃竄，結果毫無意外一頭撞進擋在前路的手裏。

太宰像抓住一只慌不擇路的飛蛾，無視了掌心傳來的妖物哀嚎，手指微微用力便捏碎了青女房的妖核。

——這種沒有本體，完全由怨氣執念聚集而成的妖怪，根本無力對抗人間失格。

做完這個，太宰隨意拍了拍手，象征性地拍掉掌心沾染的汙穢，當然就算他不這麽做，那些臟東西也會在靠近他的一瞬間徹底消解。

而後太宰目光落在中也身上，語調微揚：“你受傷了。”

“……你果然來了啊，”中也沒有接話，也沒有放下蓋在額頭上的手，失血過多讓他嘴唇發白，脖頸沁出冷汗，“我現在的處境，你早就料到了嗎？”

太宰半蹲下來，明知中也沒有看他，臉上還是下意識揚起笑容：“你說呢？”

中也沈默了一會兒，聲音沙啞地開口：“去除妖師、協會之前，你提醒過我，是我、心懷僥幸，落到這個、地步……”

他傷口還在流血，而且契約反噬，身體極度虛弱，每說兩個詞都不得不停下來喘氣，但還是堅持將這一長串句子說了出來。

“是我、看不起、組織……”

在中也說話的時候，太宰始終保持沈默，兩眼出神地看著他的傷口，一言不發地聽完了全程。

然後冷不防用力按住中也右手。

原本趨於麻木的傷口傳來一陣劇痛，中也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被刺激得坐直身體，本能擡手揮向太宰：“你幹什麽！”

但他本來就身體僵硬，四肢難以動彈，爆發出的力道也與平時相去甚遠，不僅被太宰輕松躲開，還牽動了傷口，疼得兩眼發黑。

太宰仗著自己動作靈活，輕巧繞開中也揮來的手臂，一把掀開他的衣服。

傷口處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被大物忌神黑金色神力壓制，卻頑固地駐紮在血肉之中，揮之不去。

太宰微微勾起嘴角，笑容冒著黑氣，比這傷口不逞多讓：“我說過的吧，就算你是荒霸吐，和妖怪打交道也要格外謹慎，不能做出任何違反契約的事，否則下場絕不會好過——你之前做了什麽？”

面對太宰臉上冷酷的微笑，饒是中也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還是忍不住哽了一下，氣勢頓時落於下風，別開眼睛小聲道：“……阻止青女房攻擊白瀨……啊！”

傷口再次被人毫不留情按了一下，中也轉頭對太宰怒目而視。

但太宰沒有看他，伸手接過貓妖送來的醫療箱，取出繃帶。

中也見狀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他咳嗽了一下向太宰伸手：“你知道錯了就好，其實我自己可以……”

包紮兩個字還沒說完，中也眼睜睜看著太宰將扯下的繃帶裹在自己左手上纏了兩圈，單手熟練地打了個漂亮的結，然後擡頭看傻子一樣看他。

中也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太宰隨手將醫療箱重重墩在他手邊，鳶色眸子透出明晃晃的譏諷，卻故意用甜膩的嗓音拖長了調子說：“中也怎麽這個表情，難不成你以為我會幫你包紮？天已經這麽亮，就不要做夢了～”

中也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多說，只默不作聲拉過醫療箱，低頭處理傷口。

他沒看清太宰剛剛做了什麽，但那些駐紮在血肉中的黑氣，如附骨之蛆般無法驅散的詛咒已經完全消失，他的身體頓時恢覆大半，所以才能自然地向太宰伸出手。

擁有神格、可以自如調動荒霸吐神力的中也，與真正的神明也沒有差別，被神力改造過的身體素質遠超人類水平，如果不是契約反噬，即便遭到暗算也不會落得這麽狼狽。

“所以白瀨他們還活著？”太宰微笑著問，沒等中也回答，他便仰起頭看著天空，自己給出了答案，“既然你阻止了青女房殺人，那他們當然不會有事。”

太宰畢竟是太宰，不需要中也描述，他就將當時發生的事推理了七七八八。

他給中也找的契約為了保護陰陽師，成立前提是委托人絕對不能因該妖怪的力量受傷，只有在這種情況下，青女房攻擊保護對象不算違約，反而是阻撓的中也被視為惡意幹擾受到懲罰。

所以中也身上的傷是白瀨捅的，那蠢貨捅刀之後還想用青女房的力量對中也趕盡殺絕，而青女房作為怨氣化身的妖怪，出手就是殺招，然後被中也擋了下來。

之後青女房一開始聽從中也的命令帶他離開，結果很快發現中也遭到反噬成為強弩之末，生出惡念被剛巧趕到的太宰一把捏碎。

中也看著太宰臉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張了張口試圖解釋，想說當時事情發生的太快，他沒有多想……但他知道自己有時間考慮也不會改變做法，只能低下頭選擇沈默。

一個月前，中也不可能在太宰面前理虧，畢竟兩人陌不相識，就像太宰自殺和中也無關一樣，中也做什麽也不需要向對方說明。

但現在他不僅欠著太宰人情，而且承認了對方是他的搭檔，大家一起出生入死這麽多次，太宰當然有資格問他的事。

太宰了解中也的性情，沒指望他回答，稍微停頓一下，忽然轉移話題：“你是在羊的基地受傷的吧？”

中也被他的急轉折弄得有點發懵，眼神茫然地點了點頭，然後反應過來，猛地看向太宰：“你想做什麽？羊畢竟收留過我，殺掉青女房中斷對他們的庇護就算了，不要趕盡殺絕。”

這算是他為羊做的最後一件事，之後就與他無關了。

“是你和焉島收留了他們，”太宰糾正道，“不過也無所謂了，我沒打算對他們做什麽，但你已經是神明，你的血不能留在凡人手上，會出大事的。”

中也一時呆住，半晌後回過神，第一反應就是目露懷疑：“你會這麽好心？”

不是他不相信太宰，正是他對太宰過於了解，所以確定這家夥不會輕易放棄找事。

太宰再度露出站在智商高地的鄙視眼神——簡稱看傻子，語氣卻頗為溫柔：“你聽不懂？那我這麽說，你是我的式神，每一根頭發絲都是我的東西，不允許落到別人手上——這樣可以理解了嗎？”

“滾！”

伴隨這聲怒罵的還有一記飛踢，太宰輕快地向後跳了一步險險躲開，兩手插在外套口袋，顯得從容不迫。

“總之等我拿到解藥，恢覆正常後要去走一圈，你如果不放心的話也可以跟來。”

中也猶豫一秒，眼神認真地看向太宰：“你真的不會對他們出手？”

“當然。”

“好，我不去。”

太宰翹了翹嘴角，笑意不達眼底。

——他當然不會出手，因為該做的準備早在之前就做好了。

太宰可不是慈善家，從來沒幹過無私扶貧的好事，拿了他的好處就得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略過了白瀨捅刀。

以及計算失誤，芥川下章出來。

然後以下都是個人看法：

原著裏，中也和太宰只有一次臨時合作，交情不深，加上他討厭黑手黨（前代首領暴走給鐳缽街居民帶來了很□□煩），所以就算被羊背叛也不想加入港黑，還是和太宰交易才同意。

不過這裏他先欠了太宰人情，然後和他並肩作戰了一個月，認可了太宰是他的搭檔，也就是同伴，所以離開羊後完全不需要考慮，自動默認和太宰一起行動。

去除妖師協會之前他其實就做好了這次回來和羊決裂，但是沒想到會被捅刀。

這章我寫的好糾結啊，不想給羊好下場，又不想讓中也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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