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

“我知道你的名字。”太宰打斷了中也驚疑的問話, 卻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湊到他身邊擡手握住了少年綁著絲帶的右手手腕。

中也在太宰湊過來的時候就皺起眉，下意識動了動手指，但最終什麽也沒做, 放任了他的動作。

太宰滿意地勾了下嘴角, 但隨即發現孩子的手太小，根本攥不住少年的手腕，那種隨時可能脫手而出的感覺，讓他又不高興地撇了撇嘴。

但是沒有時間給他說太多話，四歲太宰碰到那條絲帶的時候，小小的身體就開始虛化，盈盈靛青色光點從他身上飄出, 被牽引著融進絲帶裏。

中也總算看明白他在幹什麽，連忙伸手試圖抓住他，但結果撈了個空。

他不再廢多餘的力氣，緩緩放下手，臉上所有表情收斂得一幹二凈, 鉆藍色眼睛怒意沈沈地盯著這個小鬼。

四歲的太宰……不, 他此刻就是太宰治，在這樣的眼神註視下，不僅不害怕，反而笑瞇瞇地火上澆油：“這個幻境只用了我一滴血演化，本來就只有展示功能，沒辦法像游戲一樣讓你參與進來——我是本體剝離的靈魂碎片, 這才能和你對話。”

所以他決定幫忙也只是自作多情？

中也咬緊牙關，惡狠狠道：“你看熱鬧看得很開心？”

也許用游戲比喻只是個巧合，但他還是生出被猜透心思的惱怒，這混帳一直知道他把這裏當成游戲，卻根本不提醒，分明想看他笑話。

這麽一會兒，太宰的身影有淺了不少，像一抹跌進湖水中的顏料，下一秒就會被沖淡。

他面對中也的責問，微微笑了笑，沒什麽誠意地道歉：“對不起了，我最多只是本體設定的一道程序，用那個問題試探你也是本體的意思。現在任務完成，我的下場你也看到了，所以想算賬就去找本體吧。”

中也差點給他氣笑，混蛋太宰還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對象是自己坑起來也不遺餘力，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將要消失的靈魂碎片，一字一句道：“我肯定會的。”

太宰露出滿意的笑容，身形徹底碎成一片死氣之炎，盡數融進絲帶，黑色絲帶上那只胖乎乎的蛞蝓圖案鮮活得仿佛要從上面跳出來。

隨著這枚靈魂碎片進入絲帶，整個幻境開始崩潰，碎片意識才像剛想到一樣，慢悠悠地補充道：“啊，對了，離開這個幻境後，記得趕緊去救‘我’啊，遲了的話，你可能要跑到地獄才能找他算賬了。”

轟！！

荒霸吐的神力一股腦噴發，整座山被震得劇烈晃動，中也心中怒氣值還在不斷上漲，似乎受到他的情緒影響，虛空中有黑色火焰若隱若現。

這是荒霸吐用作天罰的神降之火，周圍黝黑的山壁只沾上一絲，便呼啦啦燒掉了厚厚一層巖石。

“太宰！”

。

半小時前

山體深處，巖漿滾滾，灼浪逼人，懸浮在熊熊熔巖河上方的圓臺中央，太宰站在那裏，回憶自己在土禦門家族見過的祭舞，緩緩擡起手臂做了個起手式。

——早在第一次和中也見面的時候他就說過了，陰陽師雖然不是神官巫女，跳不出取悅神明的神樂舞，但也有自己的舞蹈。

他身旁已經看不見那只黑色小鳥的身影，外面古樁之靈雖死，但能量收集也完成了九分，剩下那點也差別不大，於是墮神的意識抽離穢靈鳥的身體，進入下方那枚巨大的黑繭。

它臨走之前派穢靈鳥去阻攔的場靜司，所以繪制著覆活儀式所需的陣法中樞，只有太宰一個人翩翩起舞。

主持神靈覆活儀式聽起來玄幻，不像人間失格在身的太宰能完成的工作，但他既然和妖怪談妥，就是因為主持儀式本質上是溝通天地，傳遞祈願。

只要身體內能量強大之人都能做到，異能者、個性者、靈能力者，沒什麽區別。

太宰的動作生疏而遲緩，面上的表情也是漫不經心，漠然的眼神充滿無趣，絲毫沒有神道修行者掛在臉上的虔誠。

但隨著他的動作，圓臺下方漂浮在熔漿上的黑繭仿佛被賦予了生命，像顆心臟般跳動起來，一收一縮如同生物一呼一吸。

舞蹈進程不斷推進，太宰漸漸變得熟練流暢，和服衣袖翻飛，攪動充斥在整個空間的能量盤旋匯集，很快以太宰為風眼掛起一道龍卷。

龍卷地步接在黑繭之上，如同漏鬥般將靈氣遠遠不斷灌輸進去，太宰跳得越快，能量傳輸越快，黑繭表面也浮現出淺淺的金色紋路，隨著時間推移，紋路顏色不斷加深。

黑繭鼓動的頻率逐漸慢了下來，然而給人的感覺卻更加可怕。

黑繭每次跳動都會造成空氣震蕩，隨著它速度減慢，震動波及的範圍反而擴大，如同鐘聲悠悠，傳出數裏，而後仿佛得到共鳴一般，有什麽東西開始凝聚了。

太宰知道那是大物忌神的神格，按照計劃，在那東西成型的時候，墮神也會破繭而出，吞掉神格以及完成工作的太宰。

想到那個結局，太宰控制不住揚起嘴角。

祭舞進行到尾聲，一枚黑金色的六棱晶體出現在太宰眼前，懸浮在空中靜靜旋轉，只不過形態還有些不定，忽明忽暗像有人不停開燈關燈。

太宰可以聽到下面的黑繭傳來一聲又一聲的震顫，顯然是那位大妖正在試圖沖破關卡，就在他滿懷期待之際，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阿嚏！”

太宰騰出手摸摸鼻子，露出一個微笑，算算時間，這時候中也剛好從那個幻境出來，看他爆發出來的神力等級，應該拿到了他混在血液裏扔出去的那塊靈魂碎片。

太宰的靈魂力量不是一般的強大，普通材料根本承托不住，也只有摻雜了他的頭發織成的絲帶可以用一用。

中也身體裏封印著龐大無匹的力量，但不能全部用出來，一是人類身體和意識承受不住，二是荒霸吐被強行沈睡這麽多年，相當渴求祭品。

但是除非有神格庇佑，那些吞噬同類、人類進階的妖物都是什麽下場？被外來力量汙染侵蝕，瘋的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

第一個問題解決起來容易，太宰綁在中也手上的絲帶只封印了一半神力，放出來的那一半用人類可以承受的速度強化中也的身體，想來已經有了成效。

而第二個問題就比較難辦了，除非用他的人間失格將那些滿是雜質的能量凈化成最原本的生命力量給荒霸吐吸收，或者讓中也直接繼承荒霸吐的神格。

人間失格畢竟治標不治本，而且荒霸吐本來就是戰神，過於純粹的能量對祂而言是白米飯，只有各種殺戮戰意才是最好的養料，長久壓制祂的本能，最後反噬起來，說不定“中原中也”這個人格都不存在了。

之前提到過，神格是神靈的真名，包含了力量本質、權能職責一系列信息，享受優待的同時也被這些任務捆綁。

所以按理說中也自願成為人類，就等於放棄了履行職責，自然也沒有資格再被神格保護。

但是，這裏不是剛好有妖怪準備好了篡奪神格的儀式嗎？

好巧不巧，這家夥還把自己放在儀式中樞，原本只是想等這個和鳥海山融為一體的妖怪篡位後獲得實體，一舉將它殲滅，但看到這個覆活儀式的核心，太宰便動了另外的心思。

只要中也除掉這只違規操作的大妖怪，就相當於履行了荒霸吐的職責，再代替墮神參與這場儀式，拿回神格水到渠成。

——想想就非常有趣啊，能親手策劃一位人神出世，簡直可遇不可求。

所以太宰眨眼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計劃，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又給中也送去了一塊靈魂碎片，得到新的靈魂碎片加持，那條絲帶的功能全方面得到了強化。

當然，那段記憶也不是白送，他在提醒中也用神罰之火殺掉墮神。

至於那段往事的後續發展，沒有必要說出來。

他知道小矮子被他這麽遛了一通，大概肺都要氣炸了，想必正在怒氣沖沖趕來的路上。

但太宰一點都沒反省，完全不覺得自己哪裏錯了，他想要做的事就一定會去完成，當事人的意見反而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快點過來吧，中也，否則就趕不上了……”太宰低低笑道。

話音落地，祭舞最後一個動作完成，黑金神格一時間光輝大亮，下方一人高的黑繭也砰的一聲被大力撞開口子，身材粗長的黑色巨蟒沖天而起，驚起十數米高的熔漿撲向太宰。

太宰完全沒有反抗的意思，他稍微惋惜了下中也沒有趕上，就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巨蟒大張的嘴巴向他逼近。

頭一次嘗試被吃掉，真不知道感覺如何……

太宰躍躍欲試地想道。

但沒等他這個念頭實現，強大的風壓轟隆砸在巨蟒腰腹，將它狠狠拍在了後面的山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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