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房間裏的陰陽師們忽然陷入沈默。

說起來實在心酸，靈氣枯竭的幾百年，神秘隱沒，妖怪神明沈睡避世, 陰陽道隨之衰退, 不過天文歷法預測兇吉等技術沒有失效，讓他們勉強在歷史的洪流中站穩跟腳，只是不覆從前輝煌。

本來以為這就是底線，但進入現代之後，觀星測算被天氣預報、大數據運算取代，陰陽師的地位再度直線下降。

如果不是家裏出了個經商奇才帶著大家成功轉型，後面又趕上靈氣覆蘇, 他們差點連家裏的房子都保不住，險些流落街頭賣藝為生……

現實教會了他們很多東西，比如別小看普通人，別拘泥陳規舊俗，要敢於變通。

不過家族千年傳承的榮耀還是刻在骨子裏, 為了維護這一點, 他們什麽都敢做，這些教訓最多讓土禦門在謹慎之餘更加沒有底線。

比如濫殺無辜，比如祭煉妖怪，比如……和羽衣狐合作。

羽衣狐想要覆活安倍晴明，少不了活肝，這裏面土禦門給了它不少方便, 否則羽衣狐這妖怪轉生多次觀念還停留在千年前，狩獵時絲毫不懂得收斂，早晚會被警察揪出來。

如果安倍晴明身上有這種汙點，就算覆活成功，他們家族也會成為世界公敵，別說什麽百鬼之主、統治世界，千年前他連統治日本都做不到，現代數十億人口，能人輩出，說這種話更像白日做夢。

簡單講，土禦門想要一個名望高超的祖宗搭順風車，所以做的那些虧心事必須藏好，為了殺這個禍害引來警察上門，增加暴露的風險，非常不值得。

雖然不甘心，但他們還是在警察的威脅面前屈服了……

“既然不能殺掉永除後患，那就想想怎麽安排他。”房間裏坐在上首的陰陽師出言打破了沈默。

但底下沒人接話，誰都不肯吭聲。

他們知道家主的意思是想讓他們推薦一位監護人，把這孩子掛在名下，但大家都不是傻子——陰陽師比普通人更看重命運眷顧，這個接連從大妖怪、神罰之火下逃生的孩子極為不祥，每次遇到災禍，自己不會出事，關系親近的人卻很容易遭到牽連。

如果有可能，大家恨不得根本不知道這孩子的存在。

房間一片寂靜，有人忍不住小聲抱怨：“花開院家其心可誅，將災禍之子大張旗鼓送過來，還擺出一副打算收養的態度，分明是逼著我們留下這孩子。”

其他人沒有反駁，顯然也是這麽想的。

如果花開院家沒把人送來，那對夫妻不過是沒覺醒的旁支，預約的省親時間沒到本家，土禦門也不會費力氣查證；

如果花開院不擺出“你們不要這孩子給我”的姿態，土禦門也可以悄悄找個普通人家把這孩子送走。

結果現在拒絕花開院就必須找族人收養他，否則就是將自家血脈送到另一個陰陽師家族手上——

花開院四百年前被狐貍詛咒，本家血脈斷絕，一直都挑選分家優秀的孩子繼承家業，早就不在意這些，但將家族榮耀看得比天大的土禦門只覺得羞辱。

“他們肯定是記恨這場剿滅大妖怪的戰役我們沒有參加。”另外一人憤憤道，“他們自己很大義嗎？用不懂事的小孩做伐子，花開院那些家夥也都是偽君子！”

說這話時，他顯然沒想過自己和人家小孩有血緣關系，於情於理都應該先問過他們的意見，然後才輪得到外人收養。

兩家競爭了上千年，花開院很清楚土禦門的秉性，猜到他們不願意接受災禍之子，才會主動提出可以接走這孩子。

聽到這裏，中也差不多弄明白了來龍去脈，加上他之前看到的記憶片段，足以拼湊出事情的全貌。

——那“災禍之子”說的應該就是太宰，他和父母來京都省親，在京都附近的山林遇到大妖怪蘇醒，父母遭到波及當場死亡，他自己命大逃過一劫。

然後花開院一族帶著除妖師、陰陽師聯合討伐這只蘇醒的大妖怪，不敵落敗之時，那妖怪被從天而降的黑色火焰焚燒殆盡。

他親眼看到了那一幕，所以知道火焰是沖著妖怪去的，土禦門家不知為何將那當成了災禍之子降世的象征。

所以兜兜轉轉，他居然這麽早就和太宰結下緣分……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中也面無表情地在心裏嘆道。

接下來應該就是花開院在打掃戰場的時候撿到了生還的太宰，問清楚他的身份將人送來土禦門家，但是現在這些人明顯不願意收。

中也能猜到他們的想法——雖然不覺得一個小孩會動搖家族根基，但把災禍之子放在眼前還是膈應，就像大家都知道槐樹召陰，相信陰陽五行一說的人家都不會在院子裏種槐樹。

但是能猜到不代表他接受這觀念——活生生的人和樹能比嗎？就因為沒有死在那場無妄之災裏，所以就應該被考慮殺掉？

這些人是什麽垃圾。

中也不想繼續看下去，他打算去找一找太宰。

如果他想的不錯，這幻境依托太宰的記憶構建，所以視野才會這麽奇怪，他通過太宰的靈魂碎片分享他的陰陽眼，看到的氣場就和現在差不多。

不過顏色更淺，一直開著也不會影響視覺，但看久了這種濃烈的黑紅二色非常致郁。

結果這是太宰的常態。從這段記憶看，他從前的生活環境也是惡意滿盈，稍微能理解剛見面的時候太宰為什麽那麽陰沈了。

這些念頭在他心裏一晃而過，中也定了定神，思路回到正軌。

如果這是太宰的記憶，那他本人的意識一定藏在附近，中也準備去看一看這家夥在幹什麽。

倒不是因為同情之類，只不過以他對太宰的了解，這件事肯定還有反轉，別看那家夥總是裝可憐裝柔弱撒嬌耍賴騙取好處，真正的傷口絕對不會直白地揭露給人看。

太宰表現得無堅不催，好像不會因為任何東西受傷，中也知道黑手黨裏有人因此心生畏懼，覺得他是個無心的怪物。

其實那個膽小鬼只是根本沒有勇氣把弱點暴露出來。

所以現在也不例外，中也不相信那家夥在決戰之前把自己拉進幻境是為了哭慘，混蛋太宰明知道他很煩陰謀詭計彎彎繞繞，卻總是在他面前表現這方面的優越。

土禦門家的人在這裏密謀怎麽處置太宰，殊不知太宰那家夥大概也藏在什麽地方算計他們吧，就是不知道這時候的太宰是幾歲，但既然他敢把這片段放出來，說明當時他成功做成了某件事，年紀應該不會太小……

中也出門沒走幾步就找到了藏在門外的太宰，然後對著面前的豆丁一時沈默無言。

也對，太宰和自己的身體年齡一樣大，而荒霸吐在他七歲的時候被扣押在橫濱軍方研究設施，這時候還能在外面活動，肯定比七歲要小。

但這也太小了吧！

中也看了看身高不到一米的團子，懷疑了一秒自己有沒有找錯人，比如太宰是不是有個弟弟什麽的……

但是那雙鳶色眼睛裏透出熟悉的冷漠，如同晦暗首飾盒裏的玻璃珠，仿佛洞察一切又仿佛只是單純倒映著世間百態。

再加上這家夥渾身上下縈繞的那股強烈的厭世氣息，因為年紀小不會掩飾，比長大之後的少年太宰更加凍人。

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混蛋了……唉？

中也慢慢皺起眉，努力想要回憶剛才眼前一閃而過的畫面，明明眼型不太一樣，記憶裏焉島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卻有一瞬間和面前這孩子重合。

中也好像到今天才意識到兩人的眼神如此相像，在這之前只要出現這個念頭，就仿佛被誰用橡皮擦掉一樣。

他剛想細想下去，面前的團子突然出聲：“餵，你要發呆到什麽時候？”

中也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加上沒想到幻境裏的人居然看得到他，被太宰猝不及防的發言嚇了一大跳。

作者有話要說：呃，只寫了這麽多，我寫完明天的看能不能勻過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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