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 一輛汽車開到山腳下。

車才剛剛停穩，太宰推開車門跳了下來，略微仰起頭瞇著眼睛打量面前龐大綿延的山脈。

此時的場靜司也從車上下來走到太宰身側，同樣註視著染上新綠的山丘, 開口問道：“你看出什麽來了嗎？”

“妖氣, ”太宰說，“看不出源頭，和整座山脈融為一體的龐大妖氣。真是難得，除了京都的滑頭鬼，還在這個年代看到活的大妖怪，它就是你的目標吧？”

的場靜司低下頭，讚賞地看著太宰：“說的不錯, 不愧是……”

他後半句話在太宰微涼的笑容裏識時務地吞了回去，至少在目的達成之前，的場靜司不願意得罪這位讓他看不穿深淺的重要人物。

所以他跳過那個名詞，若無其事地說了下去：“神秘衰退的時代，妖神中弱小的那部分消失, 強大的家夥也只能通過沈睡來應對危機。的場家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其中一只的下落, 然後追著蛛絲馬跡找到了這座山。”

說到這裏，的場靜司微微頓了一下。

“但是來到這裏後，你們發現妖怪沈睡的時間太長，妖氣與山脈同化，沒辦法找到它的本體，卻又不甘心就這麽放棄, 於是買下這山上的古宅駐紮下來，又在新人考核期間召開集會，最大限度增加人手。”太宰見他為難，好心地幫忙解釋道。

他仿佛親眼所見般隨口說出的場做過的事，一陣見血地點破了他的心思。

沒等的場感謝，太宰就笑了起來：“難道你真的認為靠這些烏合之眾能找到目標？人海戰術不是什麽時候都管用的。”

他毫不客氣地將參與集會的除妖師稱為“烏合之眾”，當然在的場眼裏，他確實有這個資格，所以並不覺得意外，反而順理成章。

所以的場靜司不僅沒有反駁，還順著太宰略顯狂妄的言論符合道：“和你比起來，他們當然不算什麽，所以你願意來幫忙嗎？這次考核的題目之一，就是幫的場家找到沈睡之妖的下落，只要能提供有效的線索就可以通關。”

“哦呀，真是好大的誘惑。”太宰假惺惺地讚嘆了一句，嘴角勾起的弧度怎麽看都充滿諷刺，“幫你們找到一只可能保留了神話年代實力的大妖怪，就可以加入根本沒保留多少傳承的半吊子除妖師協會，太讓人感動了。”

太宰住在陰陽師家族的那些年，也曾聽說過除妖師協會建立的始末——配合著老家夥們高高在上、鄙夷又憐憫的語氣裏。

所以他很清楚，當初的場家牽頭想成立的明明是陰陽師協會，但是傳承保存較為完好的土禦門、花開院不願意公開自家核心傳承，導致協會除了攻擊追蹤術法，其他占星測算祭祀之類的陰陽師老本行都拿不出手。

索性改成了除妖師協會。

所以這話毫無疑問戳了的場靜司的肺管子，但他面不改色地承認了這件事，頗為誠懇地對太宰說：“我知道除妖師協會底蘊不足，但戰鬥力絕對不弱，足夠在土禦門的追殺下保護你的安全。”

這就是知根知底的壞處，的場從村上那裏了解到太宰的現狀，於是談判中順利拿捏住對方的要害，接下來不出意料的話，太宰會陷入被動——

才怪。

“呵……”男孩露出個難以捉摸的微笑，冷不防岔開話題道，“你的右眼和我一樣，可以看到氣場吧？”

的場靜司聞言瞳孔本能縮了一下，迅速戴上了營業性微笑面具：“原來你對那位森首領所說不是誇大，而是確有其事嗎？但是很遺憾，我的靈力不如你強大，只能看到妖怪，分辨不出所謂的氣場。”

彼岸的國家流傳著“觀氣”這種說法，陰陽師留下的傳承中也有“相面”的技藝，都可以直接通過陰陽眼觀測某人的命運，甚至靈魂。

但在經歷過神秘消退，最近才隱隱回溫的現代，親身體會過的只有太宰一人，其他人最多看到妖氣和過於濃重的邪氣。

原本應該是這樣。

“啊，是嗎？”太宰反問道，臉上仍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笑臉，嘴角的弧度都沒有動過半分，“但是在我眼中，你右眼的邪氣很強，那張符咒快遮不住了。”

“太宰君說笑了，除非附身，人類身上怎麽可能會有妖氣？”的場靜司盡量淡定地和他對視，但心卻慢慢滑向深淵。

不是唬人，這家夥知道真相了。

關於的場一門的當家利用詛咒反向暗算妖怪，並奪取了對方能力的真相。

司機開走了汽車，所以現在靜悄悄的山路上只剩他們兩人，這秘密暫時沒有暴露，但的場靜司心裏還是升起了淡淡的殺意。

——以人身奪取妖怪的能力實屬大忌，如果做出這種事的是陰陽師，在同行們看來更是罪無可赦。

正是知道這點，的場靜司行事非常謹慎，從來不曾做過任何可能暴露這能力的事，連從小看他長大的七瀨都不曾知曉這個秘密。

問題來了，太宰怎麽知道的？

但隨即的場靜司想到自己看到的強大靈魂，又覺得理所應當。

太宰像沒察覺他的殺意般，毫無壓力地攤了攤手，小大人似的擺出不和的場計較的姿態說道：“那就是我看錯了，但是你確實有這個能力對吧？”

他退了一步，的場靜司這次也沒有否認。

太宰並不意外這個結果，笑瞇瞇地說道：“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談合作的事了嗎？”

。

這個世界自從出現個性開始，各種超自然現象便出現覆蘇的趨勢，妖怪和除妖師正是其中的代表之一。

根據研究，世界各處突然充斥起因為不明原因濃郁起來的無屬性能量，人類的體質在這些能量的熏陶下得到改造，從而覺醒了各種各樣的能力，也就是個性。

異能力與個性相似又不同，覺醒條件更苛刻——通常要經歷生死考驗，力量層次也更高——比如現實改造系異能。

最主要的，猶如宿命一般，異能者會集中誕生在幾個城市，而這些城市一旦出現異能者，其他人覺醒個性的概率就會低到忽略不計的程度。

太宰被接到京都的陰陽師家族之前，就是在橫濱覺醒了異能力，這也是他逃出庭院後來到這個城市的原因之一。

除了催生個性和異能，多餘的能量寄托在怪誕傳說上，於是隨著神話年代埋葬在歷史中的各種怪物在現實覆活。

普通人類根本看不到這些怪物，更談不上應對，只有同樣被寄托了能量的人類才能肩負起與怪物鬥爭的使命。

——偏偏人類這邊神靈隱沒、陰陽道傳承丟得七七八八，太多人空有一身靈力卻不會使用，白白招惹妖怪垂涎。

總而言之，妖怪變多，身懷靈力的特殊人群也變多，但這些靈力者並不是每一個都能好好使用自己的才能，如果家裏沒有接觸過陰陽術，靈力又比較弱的話，傷不到妖怪。

為了方便管理和引導，二十年前的場家牽頭，打算組建陰陽師協會，並且呼籲各個家族把咒術典籍拿出來共享，互通有無。

不管他們是不是想打著大義的旗號白蹭其他家族的傳承，這件事對野生靈力者來說確實是件好事，畢竟靈力充沛的人類更受妖怪青睞，他們學會術法後也有了自保手段。

但是底蘊豐厚的陰陽師家族各有各的想法。

土禦門家族就首先拒絕，他們的傳承在現代各個家族裏最為完整，自覺加入這個協會完全是虧本買賣，表示不需要合作，如果有人想學，他們會評價資質之後酌情收入門下。

的場一族當然不可能同意，雖然他們家傳承丟了不少，但好歹也是幾百年歷史的大家族，直接依附過去像什麽話。

花開院倒是送來了部分典籍，不過他們很坦誠地告訴的場家，那些核心知識是他們家族的立身之本，不會交出來，順便他們對加入協會也沒什麽興趣。

其他小家族倒是很樂意過來，可他們家族之所以沒落，就是因為族人天賦不高，傳承延續不下去，沒辦法提供太大幫助。

總之中間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最後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是除妖師協會。

經歷十來年發展，協會各方面規定都趨近完善，比如每半年一次針對新人除妖師的考核制度——協會將在考核場地投放數只古樁靈，捕捉到一只即可通關。

這種妖怪是寄生在樁樹上的精靈，性情溫和無害，不會主動傷人；很會躲藏，同時擅長幻術和讀心，出於自保的本能，察覺到人類靠近便會抓住對方的心靈漏洞施展幻術。

所以能捕捉到古樁之靈，說明追查、封印術法用得不錯，而且膽大心細，意志堅定。

因為當前大多數才蘇醒的妖怪並不強大，多數會采取蠱惑人心的方式狩獵，所以在除妖師協會看來，會追查能封印加上品性合適，就可以勝任除妖師的職業。

遇到蘇醒的大妖怪時，協會多數成員只能起到定位和示警作用，不過這也足夠了。

所以加入除妖師協會其實並不困難。

不過的場靜司一開始對太宰提出的交易也不完全是欺騙——協會不可能為了一個普通成員對上古老的陰陽師家族，但如果太宰可以幫的場家忙，就可以跳級稱為vvvvip用戶。

但顯然太宰不會遵從他的意願。

。

“……可以，我同意。”的場靜司聽完太宰的提議，忍不住用奇異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不過作為家主，表情管理這方面他一向做的不錯，所以很快了恢覆正常，一臉溫和淺笑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

既然達成了短暫的合作關系，雖然說好到時候各憑本事，的場靜司還是換上對待合作夥伴的態度，微笑著邀請道：“時間不早了，我們上山吧。”

這就是幫忙帶路的意思了。

但是太宰搖頭拒絕：“我要等我的式神。”

的場靜司驚訝地揚起眉：“你不能使用陰陽術……”哪來的式神？

而且——

“你的人間失格可以消除一切超自然現象，當然也包括妖力。或者說凈化比較合適？任何力量你都可以剝奪它們的特性，令它們回歸初始狀態。”

“所以你身邊的氣場非常幹凈，”雖然最該被凈化的靈魂絲毫沒有受到影響，的場靜司隱去了可能引發爭端的話，直接挑明太宰的現狀，“就像真空一樣，妖怪會下意識排斥。”

“除非你受傷流血，否則引路的妖怪會一直躲著你。”

的場靜司沒想過太宰會用自己的血當誘餌，只是為了上山，實在得不償失。

“我和我的式神簽訂了靈魂契約。”太宰知道不給個說法，除妖師集會不會允許無主妖怪出沒，所以面不改色地扯著謊。

——其實這也不全是謊言，他確實分出了一塊靈魂碎片附著在手環上，但是中也根本不知情，那碎片沒有綁定對象，一旦手環丟失靈魂碎片就會跟著丟失。

的場靜司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

當然滿心疑問不會少，但為了維持塑料合作情，太宰既然給出了態度，他就沒再追問。

“至於帶路問題，”太宰笑道，“別忘了我能看到氣場，一大批除妖師路過留下的痕跡，在我眼中非常清晰。”

你是狗嗎？的場靜司差點沒忍住吐槽。

同樣是觀察氣場的能力，但是的場靜司只能看到表層，類似在濕潤的土地上找到動物的腳印；但太宰剛剛所說，就像指著微波蕩漾的湖面，說看到了魚游過的痕跡。

深度和精度都不是一個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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