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說話時的語氣很輕很淡，好似天上的浮雲被風吹動著緩緩漂浮，但落在宮芳苓的心頭時就變成了帶雨的雲，沈甸甸的，又悶又濕，將她的心牢牢捂住，令她窒息。

“在天丘山上，你失蹤一晚。說是在山林中迷了路，其實是被你的同伴帶走了吧？之後他們被捉住，你肩上受傷被原傾送回順義城。回城的途中，你也一定和原傾說了許多吧？”

白羽淺淺慢慢地說著，把事情在宮芳苓的面前從頭到尾捋順一遍，讓她親耳聽著他都經過了哪些欺騙。

“季霧從來都不是原傾送給你的護衛，他本就與你相識，原傾只是給他的來歷鋪了一道明路。你們三人一起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戲，將一個南國亡徒正大光明地送到你的身邊、送到我翼王府中。”

其實白羽清楚，最該提防宮芳苓的人應該是他。可他一次又一次的疏忽大意，從不對她設防。步至此地，是他自食苦果。

白羽轉頭，看向宮芳苓，細瞧她的眉眼臉色，卻無論怎樣也瞧不出她竟會如此騙人。

“你的同伴被關在大理寺監牢裏。季霧雖然也得以進入大理寺監牢，但監牢裏防守嚴密，他不會有動手腳的機會。所以，你幾次說想要報答那個人曾經放過你的恩情，求我帶你去大理寺的監牢，要親眼送他上路，其實，你是在暗中做了手腳。”

聽到白羽向她詢問驗證的話，宮芳苓抿起唇瓣，不過一會兒，牙齒就將下唇咬出了血。

沒有得到她的回應，白羽並不在意。他自顧說著，便將真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馬車漸漸駛出順義城，不知向何方向而去。

白羽陷入沈默。宮芳苓不知他在想些什麽，這股沈默讓她惶恐心悸。

忽然，白羽輕輕呼口氣，語氣有些疑問：“只是……”

他驀然伸出手，抓住衣角邊上宮芳苓的手指。宮芳苓渾身一凜，擡頭看他，目光怯怯。

白羽望向她的眼眸，瞳孔中倒影著她的面龐：“原傾在返程回北國時，便應該將你的同伴都帶走了，你為什麽沒走？”

聞言，宮芳苓雙手攥起，緩緩搖頭，流著淚垂下頭去。

白羽並不為她的眼淚所動，又問：“季霧還特意返回將你帶走。你本可以遠走高飛的，為何最後會答應跟我回來？”

“阿羽，我、我……”

如果她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他會信嗎？

她當然不會走！她要留在他的身邊啊！

白羽並不急於從宮芳苓的口中得到答案，因為他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在他看來，她不過就是不甘心罷了。她憑什麽離開？她明明可以利用他達到最終的目的，她當然沒理由半途而棄。

助他、幫他，陪在他的身邊，也不過就是為了日後能夠用一把冰冷的匕首刺進他的胸膛，毀掉天啟國祚！

她的忍耐力，比臥薪嘗膽的勾踐要強大得多。為達目的，甚至不惜委身於他，與她的仇人同床共枕十年！

“宮芳苓，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馬車停下，白羽松開宮芳苓的手，下車而去。

宮芳苓蜷起身子鎮定半晌後，也掀開車簾，身心俱疲地下車。

來到城外的馬車不知是將他們帶到了什麽地方，入眼處皆是野草荒地，遠處有狀似爪牙的樹木，將這裏襯得更為偏僻陰森。

宮芳苓順著白羽的方向看去，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小土包，不知是哪座無名墳墓。

白羽轉頭，看向宮芳苓，嘴角勾了一下，似乎是在冷笑。

他擡起手指，指向無名墳包，幽幽道：“看，那是宮三小姐的墳。”

此話如春雷炸裂，驚得宮芳苓瞪目望去，眼珠子幾乎要脫眶而出。

宮三小姐的墳！

白羽扭回頭，盯著那座墳：“宮三小姐本是被埋在官道旁的密林裏，我命冬一連夜將她請到此處。許是被埋葬時只在寒冬裏用一張草席包著，這才不過半年，宮三小姐就化成一把白骨了。”

宮芳苓後退半步，望著真正宮三小姐的墳包，渾身發抖。

她不知是驚是怕，或是純粹對已逝之人的敬畏。頂著宮三小姐的身份享受了地位尊貴，可她連宮三小姐都沒有好生安頓過！

白羽轉過身，面向宮芳苓，眼神中包含著濃厚的疑惑和急切，甚至急躁。

他擡手按住宮芳苓的雙肩，將她整個人釘在地上：“那墳裏的人才是真正的宮芳苓，所以，你是誰？”

“告訴我，你是誰！”

他愛了兩世的人，卻至今也不知道她的姓名！他死在她的手上，他被她耍弄得團團轉，他甚至是她的亡國之仇，可他連她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你能不能對我有一句實話？”白羽面目猙獰，通紅的雙眼逼出淚來，好似恨不得能將宮芳苓的心刨開，“你到底有多少秘密，全部告訴我，不要再愚弄我！”

被捏住雙肩的宮芳苓身體晃動，淚珠如雨珠跌落，面對身前情緒極盡宣洩的白羽，她徹底崩潰。

“我不知道——！”

她俯身撞在白羽的胸膛上，得不到支撐，漸漸滑落。

“我只是宮芳苓，我不是別人！”

那個作為南國大公主時的姓名，早已經被她埋葬。她不想再提起，更不想在白羽的面前提起。

她只想作為一個普通的女子，不要背負那麽多的身世故事！

白羽強行拉住宮芳苓，語氣更重：“不，你不是宮芳苓！告訴我你是誰，告訴我！”

他幾乎與她一樣狼狽，淚水無法控制地流出，飽含痛苦。

“不要再隱瞞了，說句實話好不好，我求求你，”白羽捧住宮芳苓的臉頰，急怒懇切，“只要你說實話，過去的一切我都不會再計較，不要再騙我。”

他的話語猶如哀求，絞痛宮芳苓的心。宮芳苓呆呆望著白羽，抓緊他的手臂，緩緩張口。

“唐……”

白羽雙目一緊。唐！

伴隨著眼淚落下，宮芳苓輕輕嘆出三個字：“唐、熙、念。”

聲音像是在夢囈。

這是她的過去，被她埋葬、又被她挖出的……真正的她。

意識到宮芳苓說出的三個字是她的真實姓名，白羽心神一震，面露驚駭。他控制不住地雙手一松，宮芳苓便滑落下去，癱軟在地。

白羽後退半步，仿若聽到天方夜譚般望著她。

“唐熙念……”

唐，是南國的國姓。如果她姓唐，那她的身份不言而喻！

她是南國皇室的幸存！

白羽低頭，看向手中的海棠血玉佩。之前他只以為這玉佩是宮芳苓與同伴相認的憑證，萬萬不敢去想，原來這玉佩就是她的。

原來、原來他何止是她的滅國仇人，更是她的殺父仇人、殺母仇人，是滅掉她滿門的血海深仇！

想到此，白羽後退數步。他神情驚慌，目光驚懼，好似宮芳苓是他最恐懼的人。

前一刻，他還可以因為被宮芳苓的百般欺騙而理直氣壯地質問她，眼下，突然發現罪魁禍首是他自己，他就是最大的罪人，這簡直就像是遭遇當頭棒喝。

是他令她國破家亡、流落他鄉，是他讓她飽受顛沛流離之苦，也是他，讓她不得不隱姓埋名、冒名頂替，在這順義城中戰戰兢兢地活著。

她遭遇的所有苦楚，都是因為他！

海棠血玉佩從白羽的手中滑落，落在宮芳苓面前。看到白羽的反應，宮芳苓將玉佩撿起攥在手心，捂住心口伏地痛哭。

她絕不想告訴他這一切的，絕不想的！

這些痛苦她一個人承受就夠了，她也已經抗過去了，不會再刻骨銘心。她已經用一生去償還這些痛苦，怎麽會想讓白羽同樣用一生去愧疚掙紮！

“阿羽，沒事的，我已經忘了。”宮芳苓擡起頭，抹掉眼中的淚水，伸手抓住白羽的衣邊，借力站起。

她沖白羽露齒而笑，她知道自己此時一定笑得很難看、很狼狽。

她哽咽著，用輕柔誘哄的語氣道：“那些事情都過去了，我沒心沒肺，都已經忘了。你也不要再想好不好，就當什麽也不知道。”

陷入迷惘的白羽凝視著她，看到她的哭相猶如雨打海棠般嬌麗，不由地語氣低低：“不、不……”

她不會沒心沒肺，他也不會裝聾作啞。

他是何等的狂妄自大、可惡該死，才會這樣傷害她。

白羽眼眸中的愧疚悔悟實在是灼燙宮芳苓的心，她嘶聲大喝：“真的都已經過去了！”

白羽怔怔不語。

忽然，宮芳苓一喜，她想起自己還沒有說她也是重生過來的真相。

只要她說出來，他就會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已了。真的已了！至於今生同伴的死，她真的會沒心沒肺地忘記。

宮芳苓急忙道：“阿羽，其實我……”

話語還未說出口，已無法有顏面再在她面前停留的白羽，撥開她抓著他衣襟的手，轉身大步走遠。

白羽搶過冬一手中的馬匹，翻身一躍，不顧身後宮芳苓的呼喚，很快就疾馳離去。

“白羽——！”

宮芳苓踉蹌幾步，撲倒在地，望著白羽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一時間痛徹心扉。

不要這樣愧疚痛苦，如果這些愧疚痛苦是為了她，那麽她只希望他能恢覆從前，莫染憂愁。

在旁邊聽了個大概的冬一心情覆雜。沒想到宮三小姐竟然是南國公主。看主子那般痛苦，可想而知主子的內心有多煎熬。

生死仇敵互生情愫，怎能不相愛相殺。

鑒於如今宮三小姐是放棄了南國部下，獨自一人跟隨在主子身邊，冬一想了想，還是上前將宮芳苓攙扶起。

“宮三小姐……”意識到稱呼有問題，冬一話語一頓，深深嘆氣，“小人送您回府吧。不用擔心，王爺只是一時接受不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聞言，宮芳苓看向冬一，良久，苦笑著點頭：“對，等他散完心，就會好的。總有一天，他會忘掉這些的。”

冬一沒有接話。在他看來，主子對宮三小姐的愧疚恐怕一輩子也忘不掉了。

……

宮芳苓一人回到翼王府，走下馬車，就見秀言欣喜地迎上。

“主子您和王爺去了哪裏，擔心死奴婢了！”看到宮芳苓一臉淚痕、兩眼紅腫，秀言心痛不已，“王爺訓斥您了嗎？”

宮芳苓抿唇搖頭，握住秀言伸過來攙扶的手臂。

秀言一接住，這才發現宮芳苓身體發軟、行走無力，驚呼：“主子您怎麽了，奴婢去喚郎中。”

“無事，歇息一番就好。”

剛走兩步，便見元真櫻從府中迎面走來。

秀言在宮芳苓的耳邊低聲道：“花詩宴一散，元大小姐就來了，一直等到現在。”

看著一臉怒容和擔憂的元真櫻，宮芳苓抿抿唇，擡步上前。

盡管元真櫻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詢問宮芳苓，可見宮芳苓這般狼狽，還是心軟了。看秀言扶著宮芳苓走得歪歪斜斜，元真櫻伸手將秀言推開，自己一下子將宮芳苓扶穩。

宮芳苓扭頭看向元真櫻：“多謝。”

“哼，”元真櫻冷笑，“你要謝我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宮芳苓斂眉：“對不起。”

“呵，你對不起我的事情，也多了去了！”

二人沒有去多樂軒，而是挑了一處近些的庭院進入。在石桌旁坐下後，宮芳苓讓秀言帶著下人到院外候著。

一等沒有了外人，元真櫻就變了臉色。

“說吧，我可不會看你現在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對你再心軟。你該給我解釋的，都解釋清楚！”

宮芳苓點頭，伸手去握元真櫻的手。

元真櫻甩開了一次，沒架住宮芳苓未氣餒地去握第二次，也就任由宮芳苓握住了。

望著元真櫻的雙眼，宮芳苓鄭重其事地道：“我會告訴你實話的。”

這突然的嚴肅倒叫元真櫻有些許的不自在。正正身子，清一下嗓子：“當然，你當然要說實話。說罷，我聽著呢。”

宮芳苓將海棠血玉佩拿出，亮在元真櫻面前：“這塊玉佩，是我的。”

“嗯？”元真櫻皺眉，“方才翼王爺還說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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