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馬車只是普通的樣式，車夫頭頂上並沒有遮擋暴雨和陽光的棚子。如果真的下了暴雨，車夫冒雨駕駛，視線會受阻，十分危險。況且不僅是車夫受不住，馬兒也會受不住。

宮芳苓和秀言二人速速上了馬車。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馬車剛一駛動，只聽得轟隆隆一聲巨雷聲響來自蒼穹深處，好似要將天地給震開抖落一般，帶著毀天滅地的驚人威力。

“啊——啊——啊！”

嚇得秀言“啊”地一下便開始放聲淒厲尖叫。幸好有雷聲作掩護，否則宮芳苓真是要被她給嚇死。

放聲尖叫完，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秀言極為難為情。又是餘驚未消，又是尷尬難堪，對著宮芳苓不好意思地低低驚嘆了一句：“好生嚇人呀。”

誰料音落的下一息，便是劈裏啪啦如同萬千炮仗炸響的雨點落在馬車外，敲得車頂咚咚咚咚好似打鼓。瓢潑大雨被一聲巨雷所驚，像是急得抓耳撓腮的猴崽兒，擁擠著降落人間。

一時間，耳邊幾乎只能聽得轟鳴的雨聲，就連身旁人的話語也是模模糊糊。

宮芳苓掀開車上小窗的簾子向外看去。簾子弗一掀開，便是顆顆雨珠砸了進來。雨勢之大，不過片刻這世間視野中便開始生出水霧，讓人視線朦朧。

察覺到馬車開始抖動，心想馬兒該是受驚要罷工了，宮芳苓正要讓秀言去喚車夫停車，先尋個避雨處時，馬車就已經急速地閃到路邊商鋪的雨棚下，借處避雨。然後，耳邊的雨聲這才有些許地變弱。

一只濕漉漉的粗糙手掌掀開車簾，車夫的聲音傳了進來：“三小姐，雨太大，您到商鋪裏避一避吧，小人在外面看著馬車。”

秀言主動問道：“旁邊是什麽鋪子？”

“小人不識字啊……”車夫的視線艱難地穿過雨幕：“誒誒，這個認得，是華裳衣莊，是夫人與二小姐經常來的一家布衣鋪子。”

車中，聽到這話，宮芳苓不由得勾起一邊嘴角，顯得神情譏諷。怕是這個姓姚的車夫自己都不曉得他說露了話。

原來是之前伺候宮夫人和宮芳華的。怪不得會被遣到她的身邊給她趕車呢，一定對舊主忠心耿耿。

秀言問：“小姐，咱們是在車上待著還是……”

現在馬車被趕在了雨棚下面，不用遭受風吹雨打的亂聲煩響，已好受許多。

“進鋪子吧，我記得那日給我量衣的繡娘就是這家鋪子的。”

“是。”

“那便進去瞧瞧。”

這雨還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說不定片刻即終，說不定長久無盡。自打和季霧談聊過後，宮芳苓的心情便非常糟糕，再加上突來暴雨，更是心頭煩悶、滿身抑郁之氣。

此刻若叫她留在這憋仄的馬車之中幹等雨停，那可實在是火上澆油。

秀言扶著小姐下了馬車。好在馬車就停在華裳衣莊鋪子下面的臺階旁，所以不用沾濕鞋子便可以直接進入布衣鋪子。

這家布衣莊在鋪子前面搭了大大的草棚，晴天遮陽，雨天遮雨，可算是相當細心了。鋪子大，鋪子前面的空地也廣。長長寬寬的雨棚下停著好多輛馬車，可見鋪子裏避雨的人也不少。

果然，因為突然的暴雨，布衣莊裏有許多夫人小姐滯留，註意到又有人進來，都隨意地瞥眼看去。結果這一看，當看到是宮芳苓後，原本還有些吵鬧嘈雜的鋪子，頓時安靜下來，好似哪家私塾裏的學生看到了夫子入堂。

察覺出異樣，宮芳苓微微挑眉，掃視了一下面前滿堂的眾人，倒是沒有看見認識的。不過這些或是秀麗嫩澀的少女，或是雍容端雅的夫人，倒可以看出個個是千金大家，身份不凡。

想來也是，能讓宮夫人和宮芳華時時光顧的布衣莊，來訪的客人自然家世豐盈。

只是宮芳苓此時情緒差悶，沒心思面露笑意，只是淡清清淡淡看了一下，毫無表情。

縱然聚集了有近二十人，大堂仍算是寬敞。被眾人註視著的宮芳苓雖然尚未有所言語動作，但眼尖的鋪子小廝立刻便湊了上去。

不談相貌儀態，單是這詭異的大堂四靜，小廝就知道剛踏入鋪子的這位小姐不可怠慢。

“給小姐問安，敢問小姐是哪家府上的閨秀千金，可有相熟的裁縫繡娘相約？”

小廝年紀尚輕，約有十七八，不過說話倒是老道。

宮芳苓轉頭低聲問秀言：“那日的繡娘叫什麽名字？”她並未記住。

秀言毫不遲疑地說：“張春蘭，張繡娘。”

宮芳苓點頭。不過不用她再向小廝重覆，小廝就馬上連連應是，笑容也是更甚：“原來是張繡娘，想必小姐您一定就是太師府的三小姐吧！三小姐果然容顏昳麗，姿態秀雅，小人能見到天仙似的三小姐，是小人三生有幸，怕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因為周圍太過安靜，所以小廝拍馬屁的話實在是清晰，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看過來的人耳中。

感受到陡然炙熱的眾道目光，原本還頗感悶郁的宮芳苓不由失笑，這小廝莫不是被宮芳華囑咐過，特意在這裏埋伏等著堵她的？再誇兩句，怕是周圍的眼神就要帶上刀子了。

只覺得好笑，宮芳苓眉眼微彎，神態嫣嫣，有些不以為然：“我倒是不知如今布衣莊的小廝也要如此能說會道。不過捧著別人時，倒是不需要作踐自己。我不過是個無名女子，何來見我一面就需要三生八世的修福？”

說著，她向堂內走了幾小步。左邊是擺放著各色的布匹，右邊則是掛著各種款式的成衣。中間有一個臺子，上面放著一些小飾物和花樣，還有筆墨紙硯，可供人自行設計。

宮芳苓說話時，神態自然大方，言語之間淡然隨和，卻不知自己的話叫旁人都不由得感到驚訝。

在場之人大都是經歷過互相誇讚欣賞，因著高人一等，行走在外不免得要被普通小民慎重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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