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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特別篇之一:風雪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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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瑜鉆進草垛裏,混入了武林盟營地之內,葉少思氣極,無奈央不過他苦苦懇求,只得瞞著父親,將她偷偷藏在自己的營帳附近。

她怎麽也沒料到,那日竟會聽到父親的死訊——據說是飛星教所為。

明知這是不可為的冒險之計,葉瑜卻滿心堅定,她生性聰慧,看了那日室內並無過多的打鬥痕跡,心下生疑決心查明父親死去的真相,當即甩袖,提劍去往日月山。

她平日裏偷雞摸狗的事情幹過不少,女扮男裝更是得心應手。此時雙方對峙,混亂無比,也叫她循著空子鉆了進去。

她喬裝成一個小弟子的模樣,居然像模像樣地混了數十日,探查了飛星教許多不為中原所知的秘密,更打聽到了,飛星教似在武林盟安排了內奸。

那個內奸,會不會也與父親之死有關?

她滿心疑問,還未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日,驚聞武林盟已經開始進攻日月山,心頭大亂,不免露出馬腳,叫人識破了身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鬧日月山主峰,更刺傷了當時因練功不慎而身無抵抗之力的教主。

接下來的事就遠遠出她所料——哥哥葉少思竟來尋她,而她則被堵在絕路之上,進退不得。風滌塵說要與她做戲,饒了她的小命,她驚懼不已,潔白的臉上滿是害怕。

誰知風滌塵將她拉了回來,可還未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們所處的地方竟然瞬間坍塌,兩人一起摔下高高的翹崖。

葉瑜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身處半空,卻被一條胳膊緊緊擁住,風滌塵以身體護著他,減緩了下落之勢,僥幸的事懸崖兩邊生得樹木甚多,勾住了不少重感。風滌塵對此地顯然很熟悉,足尖點了點,兩人滾往另一個方向,才重重摔下。

可頭頂上的雪卻還在不斷落下來,像是雪崩了。

葉瑜眼前發黑,再醒來時已是數日後。

風滌塵早將她拎到了厚厚的冰墻處,讓她躺著,一言不發地盯著廣闊空間內幾十丈高、光滑不可攀越的厚實冰墻。

他看到對方醒來,用生硬的漢話道:“你叫什麽名字?小丫頭?”

“……”葉瑜沈默地別過頭,玉雪可愛的臉卻擺出一副冷冰冰的臭臉,戒備地說:“憑什麽告訴你?”

風滌塵那雙異域眸子一轉,繼續道:“谷內落雪凝冰,結成墻了,沒法出去。你有沒有吃的?”

葉瑜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行囊,暗叫“糟糕”。她本準備了幹糧,但半空中或許是被樹枝剮蹭,行囊上一條好大的裂口,幹糧灑了許多,不足半數。

風滌塵看她舉動,心下發怔,暗道:“到時若是再尋不到幹糧,就將這野丫頭宰了,喝光她的血充饑。”

葉瑜還不知道他打得什麽心思,她固然機敏,也斷然猜不出人的心,好奇地偷瞄著他,道:“餵,怪人,真的沒法出去麽?”

她的聲音喚回了正在想怎麽把她做得更好吃的風滌塵,對方仰頭看了眼冰墻,搖頭:“出不去。現在兩邊都是懸崖,前後雖然平坦,但出路都被冰凍住了。”

葉瑜驚訝地說:“怎麽回事?”

“上方有人故意制造雪崩,想壓死我。”風滌塵雙臂抱於胸前,異色的眼睛無驚無喜無悲無怒:“我醒來後,發覺谷底氣溫比山上高,雪落下來一部分是雨,一部分是雪,混一混就是冰。”

葉瑜聽他說完,懷疑地多嘴道:“真的?”

風滌塵嗤笑一聲,懶得回答他,冷漠地坐到另一側閉目調息。

輪到葉瑜來發呆了,她粗粗估計了一下,若要等到融冰,一定要有太陽射到谷底,可那是何其遙遠的事啊!現在還是冬季,最冷的時刻,若等到春季,怕是早就餓死或者冷死了。

葉瑜幾乎明白過來自己的處境很危險——她現在被迫和這西域怪人上了同一條船,綁在同一根繩子上,不得不站在一起。荒謬,實在荒謬。

沈默了片刻,葉瑜不得不硬著頭皮道:“餵,我叫葉瑜。瑜,是美玉的那個瑜。”

她的咬文嚼字,風滌塵自然聽不懂,要知道他連中原漢字都不識一個,哪裏懂得那麽多,皺眉道:“管你這丫頭是水裏的魚,還是在海裏的魚,我又不認識。”

葉瑜氣得一口氣噎住,思忖道:“這人怎麽這麽野蠻!一點禮數也沒有!”可她目光落在風滌塵的淡色頭發上時,又覺得自己要求太高了——西域蠻子,可能風俗不同。

葉瑜小心翼翼地問他:“餵,你幹嘛救我?”

“你有價值。”風滌塵頭也不回,一個字也不多說。他那日和賀長風用的俱是波斯語,葉瑜自然不懂其中奧妙,只猜到可能是那個陌生男子和眼前人達成了某種契約,對風滌塵剛放下的一點戒備立刻回爐,警惕地想,這家夥為了利益,隨時都可能殺了自己,要敬而遠之。

原來哥哥身邊的那個人當真是好心……可她卻和風滌塵掉入谷底,哥哥若以為她死了怎麽辦,會不會也以為好心人是同謀?

等到春季……這要等到猴年馬月!哥哥還不知道會傷心成什麽樣子!

她越想越害怕,也不說話,正合風滌塵心意,減去聒噪的吵聲,剛好練功。阿依敏罕那瘋婆子擅動火藥,就是在等著被最嚴厲的教規處置。到時候,教主只會是他。

待體內真氣流轉完畢,風滌塵提著折斷的雙刀,怒喝一聲,全力砍向冰墻,只留下一絲絲白痕,淺淡到色澤模糊。

果然不行。

葉瑜早就睡著了,臉龐上染著薄薄的淡紅,瑟瑟地蜷在一旁。

奇怪,小丫頭怎麽臉這麽紅?

風滌塵上前摸她的額頭,果然是發燒了。再湊近點,發覺她渾身都在打冷戰,嘴唇哆嗦,唇齒間流出微弱的氣流:“哥哥……他是好人。”

葉瑜潛入日月山後,因為用的是弟子身份,需要嚴格按照形制,穿得並非棉衣,在這種苦寒下,身體冰冷,感到身前隱隱有個溫暖的東西靠了過來,不自覺地抱著那個救命火爐,喃喃道:“好冷……”

風滌塵推開她:“小丫頭片子,一邊去。”

一段時間內,葉瑜都處於時病時好的狀態,好在她求生意志很頑強,還是活了下來,朦朧地睜眼對風滌塵勉強笑道:“你看,我又活過來了。”

風滌塵冷冷地諷刺道:“是啊,可是馬上又要死了,冰還化不了。”

“嗯……”葉瑜低聲說,肺腔裏似有噝噝的氣息:“我如果死了的話,你就吃掉我的肉,出去吧。”

風滌塵一楞,沒料到她竟然揣摩到自己的心思,板著臉說:“小丫頭片子說什麽假話,葉瑜,你這是在賣可憐?”

葉瑜咳嗽著道:“可惜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風滌塵。”他面無表情地說了自己的名字,並掩耳盜鈴地補了句——

“我才不是心軟了,只是看你這可惡丫頭怪可憐的。”

葉瑜臉上現出個蒼白脆弱的笑容。

後來不知怎麽回事,她的病竟然好了,可風滌塵卻病了,而且病情和她之前一模一樣,甚至還要更為嚴重,奄奄一息地倒在冰墻下。

幹糧也已經告罄,周圍的草根什麽,能吃的都被掃蕩一空,彈盡糧絕,葉瑜束手無策。

風滌塵醒來的時候,悄悄對她耳語道:“餵,傻丫頭,趁我還沒死,快喝我的血增添一點體力。這冰雪不出三天就可以消融,你到時候吃我的屍體充饑,應該逃得出去。”

他額頭燒得很厲害。

葉瑜害怕地撲倒他身上,嚎啕大哭,重重反手給了他一耳光,拍著他的臉:“風滌塵!風滌塵!我不許你睡著!不是說是你吃我麽!!我、我!你快醒來啊!”

風滌塵嘴角一熱,源源不斷的鮮血吞入腹中。溫軟柔膩的肌膚貼在他唇上,又有那樣熱的水流入,他本能地在昏迷中張口吸吮。

葉瑜羞紅了臉,捂著手腕,呆呆看著他金黃的頭發,心道:“這魔頭倒長得很好看,雖然鼻子尖了點,下巴薄了點,沒有什麽福氣,但還是很好看很好看的。”

她腦海中一幕幕場景飛速閃過,風滌塵平時一些細微動作,似都在保護自己一般,頓時心跳如擂,小鹿亂撞。

原來,他竟對我這麽好……是她太遲鈍了。

風滌塵睜眼就看到她臉上紅暈撲頰,艷如桃李春風,皓腕如雪,放在自己唇角處,不禁楞了楞,問道:“你犯什麽蠢?”

葉瑜又怒又嗔,眼波橫飛:“你……你不也在犯蠢麽?”

風滌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所措地說:“被你發現了麽……早知道不該瞞著你把病氣弄到自己身上的。”

葉瑜腦海裏的弦啪一聲斷了:“什麽!!我都不知道!”

風滌塵自己說漏了嘴,只得認栽:“……”

葉瑜看著他,盈盈雙目一點靈犀,溫柔地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對我這麽好?”

“原來這就是喜歡?”風滌塵覺得自己做的許多莫名事都有了結論,笑了笑:“應該是吧。”

他剛說完話,就覺得這個答案似乎太敷衍、太隨意、太模棱兩可了些:“不對,不是應該。——嗯,嗯……我喜歡你啊。”

葉瑜撲倒在他懷裏,梨花帶雨地哭道:“我也喜歡你。”

風滌塵扣緊手指,抱著她單薄的身軀:“我們要一直在一起……阿瑜。我願意陪你到任何地方。”

“天涯海角也去麽?我想浪跡江湖,也想回到汴陽。”

“都隨便你。”

“那你要活下去,不許死!”葉瑜終於破涕為笑,握緊他的手,輕聲道:“我嫁給你。”

風滌塵笑道:“你這個傻丫頭,小小年紀就把自己賣出去了。”

葉瑜道:“我今天剛滿十五歲,中原女子十三歲就可嫁人。你若不願意,那我過兩年再嫁也不遲。”

“嘖。”風滌塵軟綿綿地撫摸她的秀發,閉目道:“阿瑜,還有一件事。”

“嗯?”

“出去後,我就不管飛星教的破事了,但我舍不得我的財寶,不如我們趁機將我之前藏起來的財寶帶走吧?我有一把斷劍,叫斬月,也一起送給你……”風滌塵情真意切。

阿瑜笑瞇瞇地點頭,紫衣在冰谷裏悠揚:“好啊,我們要一直在一起,所以這三天我們互相喝對方的血好啦……風滌塵,我也願意陪你到任何地方。”

“可你來飛星教不是要殺那個‘殺父仇人’的麽?我也是教內的人,你拋下仇恨也要和我在一起麽?”

葉瑜倚在他的肩膀處,道:“我父親的死,大概不是你們教內人造成的——是我之前太武斷了,現在靜下心想,其實有很多不合理之處。室內都沒有打鬥痕跡,他居然死了。”

風滌塵低頭道:“據說是賀長風殺了他。”

葉瑜皺眉道:“賀長風?”

“那天讓我放了你的那個人。”

葉瑜驚訝道:“肯定不是他殺的,他是看到哥哥想救我,才求你放了我的!”

她已經有了一絲絲眉目,驚覺這裏面可能隱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腦中電光一閃,機敏的她猜到可能是落入了內奸的全套,細細給風滌塵講了。

“嗯,好像是這樣。”風滌塵憐愛地親吻她的臉頰:“看來出去後,有好多事要做了呢。”

葉瑜覺得他話裏有話,悄悄紅了臉,罵道:“魔頭!想什麽呢!”

歡快的笑聲遠遠震蕩在冰谷之內。

風雪舊夢,此情可托負矣。

很多很多年後,斬月重新出鞘,殺父之仇得報,誤會盡數消融,哥哥心魔已除,葉府門前燦燦的牡丹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她還能想起在冰谷內,那時風滌塵的一笑,似是春花開盡夏林生,傾進她的心扉,融化了滿谷冰雪,滌盡了汙濁風塵,溫柔如暖日艷陽,令人怦然而心動,仿佛能在胸膛裏催生無窮無盡的火焰。

而他亦永遠向她敞開了懷抱,無論何時,都會微笑著說:“阿瑜,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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