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昏黃的燈光影影綽綽，在漫天的雨幕裏。照不清彼此臉上的表情。

林聽垂眸，看到他拉自己的手，又慢慢擡起頭。

她撐一把紅色的雨傘。傘柄低低架在肩上，臉隱在一片陰影中。

“江予城。”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的格外清晰，“請你記住，不管到什麽時候。我林聽都不是會任人揉捏的人。”她說著掙脫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眸光清澈而倔強。“我絕不會妥協。”

她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

江予城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漸漸遠去，感覺自己心裏像有什麽東西突然不見了一般。空蕩而茫然。

——

林聽坐在華天的會客室裏。直到接待人員為她續了第三杯咖啡。都沒有等到合同的項目負責人。

對方給的理由始終是：“常經理正在開會，今天是公司的總結會議。時間會特別長，請耐心等待。”

林聽點頭。微笑，表示理解。

沒關系，她有的是耐心陪他耗。

中午吃過飯。她在華天附近遛了一圈，正準備往回走，就聽到手機“叮”了一聲，收到一條短信提示音。

發信人是匿名號碼，上面只有一句話：任務已完成，請查看郵箱。

林聽翹翹嘴角，收起了手機。

她回到華天，接待看到她，趕忙迎上來：“林總，常經理出來了，您跟我來。”

“好。”林聽點點頭，信步跟了上去。

華天項目負責人常祖文三十出頭，長相普通，穿著打扮得體整潔，一雙眼睛無時無刻不在滴溜溜的轉，聰明裏透著一絲狡黠。

林聽一到他辦公室，他就笑容可掬的站起來。

“林總，真是抱歉，今天正好公司大會，讓您久等了！”他迎上來，親自給她倒了杯茶，態度十分熱情。

林聽笑了笑：“沒關系，也怪我沒提前打個電話，突然就跑過來。”

常祖文坐下來：“不知您找我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我們之前簽訂的合同有一點問題，不知道您發現了沒有？”林聽也不拐彎抹角，把從林天秦那裏帶來的合同遞給他，直言道，“有一項條款有問題，您看看……”

常祖文接過，卻並沒有細看，嘴邊揚起一抹笑：“林總說的什麽話？這合同不本來就是這樣的嗎？”

林聽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就是說簽約的時候您就清楚是這樣的內容了？”

“當然！難道林總不知道嗎？”常祖文做出一副詫異的樣子，眼睛咕嚕嚕轉了兩圈，這才仔仔細細把那一頁的內容看了一遍，末了又摸摸嘴唇，聲音慢悠悠的，“就是這樣的啊？沒有任何問題。”

“好，”林聽直直的看著他，“這份合同是我方的失誤，因為原本並不是這樣決定的……”

“不是這樣的嗎？”常祖文打斷她，“您好像還不太清楚吧？之前貴公司和我們談的內容，就是這樣定的。”

她蹙起眉，想起林宛若那副嘚瑟的嘴臉，好不容易忍住了心裏的火氣：“但事實上，您應該很清楚，這份合同我們是沒法認同的。”

“簽了字，蓋了章，可不是說不認就能不認的！”常祖文翹起腿，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林總，這個不需要我再明說吧？”

“當然。”林聽微微一笑，表情很平靜，“所以今天我是來跟您商量的。”

“您說。”

“華天和禦景的合作對兩方的好處這一點就不用我明說了吧？所以，我希望能和您重新洽談合同事宜，重新簽訂合同，這一份，作廢！”她端起桌上的茶，茶水有點燙手，她輕輕摩挲杯壁，笑容不變。

常祖文微微瞇起眼睛：“我這個人說話向來很直，林總別介意。您剛才說的這件事，我不能同意。”

林聽垂下眼眸，沒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只是沈默了一會兒，才低低的問道：“您確定不考慮一下嗎？”

“大家都是商人，商人自然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雖然這麽說有點對不起林總，但我作為華天的一份子，這件事我拒絕。”

“好，”林聽放下杯子，把合同收起來，拿起手提包起身，“既然這樣，我也不多說了，常經理，希望您不要後悔！再見！”

——

回到酒店，林聽才剛坐下，林宛若就慢慢悠悠的晃蕩過來了。

她皺了皺眉，隨即坐直身子，很好，來找麻煩是吧？她也會。

“你來得正好，”林聽先發制人，“我今天去了一趟華天，見到了常祖文。”

林宛若臉色變了變，然後扯扯嘴角，在沙發上坐下來：“幹嘛？關我什麽事？”

“合同是什麽問題你應該知道吧？可今天常祖文告訴我，前期你和他們洽談的時候就是照合同上的說的。林宛若，你本事挺大的啊！”她的臉陡然沈下來，“禦景不是你家的是吧？這樣玩？就為了讓我栽個跟頭？”

林宛若無所謂的玩著手，嘴上還是不饒人：“我說什麽了？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我說過這種話嗎？合同不是我擬的，在上面簽字的也不是我，所以這些跟我有什麽關系？你病急亂投醫，可不能這麽血口噴人吧？事實是怎樣大家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呢！”

林聽看了她半晌，直看得她表情漸漸有些不自然了，才又說道：“你會後悔的！”

林宛若被她看得心虛，小姐脾氣又上來了，氣急敗壞的站起來，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嚇得到我？我看你過兩天沒東西交差還傲不傲得起來？”

她踢踢踏踏的走了，林聽坐了很久，才伸手打開郵箱。

良久，她笑了。

——

電腦上是一段監控錄像，畫面顯示是在一家網吧，一個戴帽子的年輕男人站在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身後，對著電腦指指點點說著什麽。

江予城按了暫停鍵，聽到電話裏的人繼續說：“那小破孩已經找到了，一包煙就給撬開了嘴。還有後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八卦造謠參與者，好歹給我來點有難度的行不行？啊大哥，我說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迂回了，直接把那小子解決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嘛？”

江予城靠在椅子上，並不接他的話題：“華天呢？”

“哦，這個？”電話裏的人爆了句粗口，又嘀嘀咕咕的說道，“那家夥，可不能再貪心了，林家那大小姐吧，就給了那麽點好處，居然就敢幹這種事！我估計他還指著這邊最好違約得一大筆違約金呢？反正怎麽著好處都是他得了……”

江予城側頭看向窗外黯淡的天空，過了很久才又開口：“酒店那邊呢？”

“其實你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吧？”電話裏的人猥瑣的笑起來，“放心，那小姑娘聰明著呢，你還是*心*心你自己吧！”

電話掛斷，江予城卻仿佛入定一般，直直看著窗外，一動也不動。

林聽。

他心裏無數遍想起這個名字。

她的身上有他熟悉的影子，笑起來甜而幸福的表情，看人時仿佛會發光的眼睛，撒嬌時可愛而嬌羞的樣子，總會讓他下意識把她和心中那個影子重疊起來，他甚至無數次有過讓她代替心中那個人的想法。可直到有一天她用冷而陌生的眼神看著自己，離開的背影倔強而無情，他才第一次意識到，她不是自己想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

可盡管這樣，他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去關註她，因她的拒絕而火氣上湧，又因她的倔強而感到無力迷失自我。一邊想用困難打敗她，讓她臣服，可另一邊，又無比希望她能戰勝所有困難，高高站在人群頂端，綻放屬於她自己的光彩。

他似乎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他垂下眼，拉開手邊的抽屜，裏面放著一份折起來的文件，文件上擱著一把銀色的鑰匙。

他擡手按下內線電話：“李茂，你去找兩個人，叫他們今天就把房子騰出來。”

——

八點，林聽正準備離開酒店，就接到中介的電話。

“林小姐，你快回來啊？他們把你的行李都丟出來了，這可怎麽辦啊？”

林聽一怔，過了好半晌才想起來是什麽情況：“不是說三天嗎？”

她沒過錯日子吧？今天明明是第二天！

“對啊！”中介哭喪著臉，“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突然就來鬧了，連鎖都給換了！你快回來啊，我一個人在這兒給你看行李呢！”

林聽迅速拿起包：“好，我馬上來。”

到了出租屋外，果然見中介一個人蹲在樓梯上，邊上放著她的行李箱，還有一些小雜物，都丟在一個大紙箱裏。

林聽臉色很不好，這些人也太不講理了，說反悔就反悔，連點時間都不給人留！

“林小姐！”一看到她，中介馬上站起來，一臉看到親人的模樣，“你可算來了，這這這，你看看，東西都在這兒吧？”

“嗯。”她掃了一眼，點點頭，也不想再多問什麽了。

“那，現在也太晚了，你還要去看看房子嗎？”中介馬上切入正題，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林聽沈默了一會兒，想起上次跟林天秦許下的保證，垂下了眼睛：“不了，今天謝謝你，我有需要再找你吧！”

“哦，那好吧！”中介失望的離開了。

林聽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又瞥了一眼緊閉的大門，起身拉著箱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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