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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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蘿不再因為一盒胭脂跟鳳煙計較,歐陽毅不再用犀利的毒舌指東罵西,魚滕待人待物不再毫不計較。

所有人都因為現實的磨礪而變得成熟穩重,因為他們有自己的選擇和追求。

可是無憂呢?他那個赤子真心的小師叔哪去了?

這是寒路自下山以來第一次茫然無措,仿佛他一直以來的努力都是虛無,都是場夢。寒路伸手,拉住顧無憂的手,想從那裏得到些許的安慰——至少告訴他無憂這個人還在。

卻被顧無憂甩開。

寒路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顧無憂走了幾步,幾個深呼吸,將體內的煩躁壓下去,這才註意到寒路站在後面紋絲未動。

還是寒路走了過來。

他試著把顧無憂手上的鐵索拉斷,卻紋絲不動。顧無憂沙啞著開口:“沒用的,專門用來壓制高手的玄鐵鎖,沒有鑰匙弄不開。”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又恢覆了清朗。顯然人已經清醒了過來。

寒路嗯了聲,見顧無憂說話的時候也沒有看自己,黯然的放下鐵索說:“那我們進城去找開鎖匠。”

衛君閣所在的康城是不能去了,二人沿著郊外走,朝最近的運城走去。顧無憂在前面走,寒路跟在後面,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寒路身後百米遠的地方,跟著頭小心翼翼的紫貂,以及一匹駿馬。

二人進運城時,天色已晚,便找了家客棧住下。顧無憂進客棧後便把自己關在房間內,寒路站在門口半天也沒有敲門,知道自再站下去恐怕要招人嫌了,只好回自己房間。

才進去,就看見縮在角落裏分外老實的紫貂,正要納悶這只紫貂今日怎麽這麽乖覺,見它乞求的看著自己,這才意識到這只紫貂似乎在害怕顧無憂。

寒路走過去問:“你怕他?”伸手指指隔壁房間。

紫貂點頭。

“為什麽?”

“吱吱吱吱。”他身上的氣息太可怕了。

紫貂是在青城山長大的靈物,最喜歡天地間應運而生的東西,比如陰陽子。而魔功乃是逆天地之道而成,練功者為求速成,放棄坦蕩正途,以人血為引,塗炭生靈,自然不為生靈所喜。

第二日天亮,顧無憂正盤腿打坐,聽到敲門聲,起身開門。

店小二笑臉相迎:“這位爺,這是隔壁那位爺給您準備的換洗衣服,他去打聽開鎖匠了,要您莫急。”說著,敬畏的看了眼顧無憂兩手間垂下來的鐵索,把幹凈的衣服奉上。

若是五年前的顧無憂,至少會笑著道謝,但現在的他只是面無表情的嗯了聲,從店小二手中接過衣服,就關了門。

關門後的顧無憂把衣服放在桌上,這些年他一直和奕劍谷保持距離,撇清關系。這是為了奕劍谷,也是為了他自己。

可是現在寒路這樣不管不顧的從衛君閣手下救出他,這個人情註定是欠下了。

下午寒路請了個開鎖匠來,果然把鐵鎖解開。寒路付了銀子,送走開鎖匠,才回來,就聽顧無憂面無表情的說:“我血魔生平不欠人,這次你救了我,有什麽需要我做的盡管開口。”

他刻意說血魔,就是要提醒寒路他現在的身份。卻聽寒路不在意的說:“我救你不是想要你的報答,所以不需要。”

顧無憂眉頭蹙起,就要發作,卻聽到寒路的聲音:“你去把衣服換了吧,都穿了幾天了。”

顧無憂詫異起來,瞪了他一眼,他怎麽忘了寒路還有潔癖呢!

寒路輕輕勾起嘴角,見顧無憂拿起衣服,禮貌的退出去,關上房門。這才卸下剛才的笑意。

寒路的站姿向來挺拔,無論是走路還是打坐,往後看去都是如松如竹的背影。此刻也不例外,只是低垂著腦袋,那股明明很喪氣卻強裝鎮定的樣子讓人看得分明。

紫貂不喜歡顧無憂,本想送給無憂做禮物的,只能作罷。索性打發它去給夏落送信,讓夏落知道無憂無恙。至於紫貂會去幾天,管他呢。

顧無憂換好衣服,開門,站定,再次面無表情道:“如果你真不要我做什麽,那麽我們就此分道揚鑣。”

寒路沒有想到無憂這麽快就要提出離開,表情凝固起來。

顧無憂見他有松動的跡象,松了口氣,放緩語氣循循善導道:“如果你想發展你自己的勢力,我幫你殺幾個你不方便動手殺的人還是可以的。我可以保證不會讓江湖人知道是我動的手。”

寒路盯著顧無憂的眼睛,想從那裏分辨出這些話的真偽性,想了想故意說:“還是算了,反正你也不會答應。”

顧無憂皺眉:“我們魔雲宗雖然被你們視作邪魔歪道,但該講的信譽不會丟。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完成。”

寒路:“當著?”

“當真。”

寒路的心思百轉千回,他的要求呼之欲出,卻又在蹦出口腔的瞬間縮回了喉嚨。幾個來回後,他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顧無憂的表情很鎮定,他了解寒路,知道他不會提無理的要求。比如像什麽要他離開魔雲宗,以後不準吸人血什麽的,寒路不會說。

所以他很淡定。

直到他聽到寒路的要求。

有一種表情叫土崩瓦解。就像你苦心經營,自以為堅固的防守,被敵人輕而易舉,甚至不費吹灰之力,就給攻破了。於是你的心裏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滿城慌亂。

顧無憂猛然間關上房門,把寒路隔絕在門外,後背抵在門上,沒有讓寒路看到他臉上比哭還難看的,深如實質的絕望。

奕劍谷、奕劍谷。

自五年前魔性第一次侵體後,顧無憂便開始性情大變。

五年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無憂了。在枕戈待旦的戰場,在殺氣四伏的黑夜,茫然四顧,偶爾想到當年在奕劍谷的場景,竟覺得恍如一夢。

於是他把夢塵封,把過去所有歸於一場華美的夢,夢醒便是無休止的殺伐與兵戎相見的現實。他一直做的很好,從未因奕劍谷的情緒影響到自己。

直到聽到寒路的要求。

寒路總算是確定顧無憂還記得奕劍谷了。同時知道要無憂回奕劍谷一趟,是個強人所難的要求,但他不得不這麽做。

寒路守在門口,等著無憂的回答。

豁達的老祖宗,懶散的掌門,冷面的二師兄,白頭的三師兄,睿智的四師兄,一張張熟悉的臉走馬觀花的從無憂的腦海中略過。

他想起小時候纏著掌門到河裏捉魚,為了逗他開心,江湖上能一劍斷長江的掌門卷起褲腿,拿著魚簍,在河裏摸來摸去。偶爾摔了個滿身泥,逗得無憂哈哈大笑。

二師兄翼峰癡迷於劍道,除了劍他不專註於任何事情,卻記得每次下山回來都給無憂帶好玩的東西,草編的蚱蜢,手捏的泥人,不一而足。

三師兄向來寶貝他的丹藥,顧無憂是唯一一個可以進他的丹藥房,把丹藥當糖吃而不被罵的人。

四師兄,顧無憂想起了他的花圃,顧無憂當年房間裏那盆馬頸松的孤本就是四師兄送的。還有他離開的那一年甚至隨手把四師兄寶貝的藤蔓送了人。

回憶的最後,是青城山被圍攻的那天。那些因失去而顯得格外珍貴的回憶終於走到了最慘痛的一幕。

豆大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懸在下巴上,滴落。

他還有什麽臉回去。

寒路守在門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經可以平心靜氣的聽無憂的呼吸聲。現在,他耳裏除了無憂刻意壓制的梗咽外,再無其他。

寒路還有什麽不確定的,顧無憂根本沒有失憶,他只是選擇逃避,選擇忘記過去的一切。

過了片刻,房間裏的人似乎已經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寒路聽到他說:“我不回去。”

不回奕劍谷。

寒路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無憂躲奕劍谷躲了這麽多年,又哪裏是他輕而易舉可以要求回去的。

寒路勸道:“去吧,師父很想你。你離開後,師父的腿被衛君閣的前任掌門挑斷,已經癱瘓在床五年了。”

顧無憂痛苦的捂著臉,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蔓延出來。

他如何不知。若非因此,他不會血洗衛君閣,只是知道和聽寒路親口說出來,這兩者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寒路心裏不忍,卻繼續說:“蜀地濕氣重,師父他老人家的腿經常疼,一疼就是好幾晚睡不著。師父老了,現在功力每日衰退,我甚至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能不能……”

顧無憂趕緊拉開門,焦急道:“大師兄能不能什麽?”

他一直在渭河平原,對奕劍谷的事雖有了解,卻不多。加上奕劍谷這些年徹底斷了和外界的聯系,他一點信息都不知曉。偶爾能知曉了,又因為自己的害怕而放棄。

所以顧無憂根本不知道大師兄受了這麽多的罪。現在想來,真是心如刀割。

見他開門,寒路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還來不及松口氣,猛然間看見無憂淚濕雙頰,心臟狠狠抽搐一下,趕緊就想解釋清楚。

可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又不能收回去,只好道:“師父老人家現在很好,只是很想你,經常念叨你。回去看看她吧。”

四師叔裘占這些年走南闖北總算是把掌門的腿醫好了,掌門現在站起來已經沒有問題,只是寒路怕顧無憂不去才說的這麽嚴重。至於腿疼的毛病,確是真事,沒有半點誇大。

顧無憂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寒路的面前任憑眼淚流淌。

這讓寒路怎麽受得了。後來想起,寒路都覺得他那一刻頗有點惡向膽邊生的意思。

寒路伸手給顧無憂擦眼淚,溫柔的說:“別哭,師父不怪你。”

可是顧無憂的眼淚卻越擦越多,寒路的心也跟著疼的一抽一抽的,他忽然上前,在顧無憂流淚的右眼上,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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