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整了一下鏡框，冷哼一聲，“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最近調到了實驗室幫忙做項目，下班早，路過幼稚園，順便接你而已。”他還特意重讀了“順便”二字。

這個活了二十八年傲嬌了二十八年的別扭戀人，黑子對他的話持懷疑態度，“是嗎？”

“是心臟外科蘆原教授的項目，你要是願意也可以去問問。”綠間沒好氣地說。餘光看過去，見戀人乖圌巧地跟著自己，纖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只覺心中一片柔圌軟，下意識放慢腳步，好讓黑子跟得更輕圌松些。

其實，自從那天跟父親吵了一架，父子翻圌臉後，綠間就沒再去醫院工作，日日空閑，每天踩著點兒去幼稚園接人。為了不讓黑子起疑心，他每天還是照常出門，裝作正常上班的樣子。

以黑子的個性，如若知道為了他，不僅與大好的留學機會失之交臂，又棄了工作，和家人鬧翻……肯定會拼命責備自己。

所以，他絕對要把事情捂得嚴嚴實實。

如果實話會讓這人受傷，他願意把謊圌話說一輩子。

兩人並肩走著，路過便利店，黑子想起一事，“家裏沒有啤酒了，要買一些。”

“怎麽會，不是上禮拜才買了一箱？”綠間有些驚訝。

“近來，青峰君喝得比較多。”黑子回答。綠間淡淡地“哦”了一聲，也理解青峰酗酒的行為。

無非是心裏難受，借酒消愁罷了。

與此同時，他們討論的對象——青峰大輝警部，正懶懶地靠著椅背，腿翹在辦公桌上，悠悠地吐了一口煙圈，手邊還有兩個空了的酒瓶。

放眼全警署，人家的制圌服都穿得幹凈整齊，唯有他，襯衫只隨意地扣了兩、三顆扣子，露圌出大片古銅色的精壯胸膛，衣冠不整的模樣，走在路上甚至有人當他是混黑圌道的。

畢業回國後，他在東京警署謀到了工作。幾年下來，陸陸續續有了些實戰功績，今年年初的時候，提拔為一個片區的負責人，算是個小領圌導，辦公室屬他官最大。

所以，哪怕他把制圌服穿成古惑仔，也沒人敢說他一句。

通訊器響起絲絲的電流聲，是出去巡街的部下發回的匯報。

“報告，A區正常。”“B區沒有異常。”“C區一切ok。”

青峰簡單回了句“辛苦”，語氣不鹹不淡。作為片區負責人，管理的區域治安良好，沒有異常狀況，照理說應該心情大好才對，但青峰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滿臉的陰郁揮之不去。

——自從知道黑子的病情，笑容就從他臉上消失了。

他的座位在辦公室最好的位置，左手邊是整整一面落地窗，視野極開闊。習慣性地摸出一根煙，剛要點燃，打火機卻啞火了，怎麽按都點不著，原本就郁結的心情愈發惡劣。

“X的！”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青峰發圌洩般地把手裏的東西往地上砸。打火機在地上彈了幾下，一直滾到門口，撞上了一雙皮鞋才停了下來。來人微微一楞，“哦呀，怎麽這麽大的火氣？”

說話的人名今吉翔一，比青峰早兩年進警署，頭腦很好，狹長的眼裏總是透著洞察一切的精明。青峰剛就職的時候是個楞頭青，行圌事沖動，頂撞上司更是家常便飯。今吉欣賞他的身手，主動請纓做他的指導員，兩人關系一向不錯。

“怎麽心情這麽差？”拾起地上的打火機，今吉細細打量了青峰一番。只見他衣圌衫圌不圌整，手邊的煙灰缸裏滿滿堆著煙蒂，看那架勢起碼抽圌了三包。渾身的戾氣掩都掩不住，猶如一把沒了劍鞘約束的利刃。

如果說這男人是利刃，那麽唯一能約束他的劍鞘，毋庸置疑就是“他”了。

想到這，今吉試探著問，“是因為你家小情人？”

青峰沒有吭聲，只垂落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一副失圌魂落魄的樣子，頹廢憔悴得不成圌人形，哪裏還有半點平日“桐皇之狼”的威風凜凜？今吉重重嘆了口氣。這個後輩很優秀，身手了得，在緊急關頭也能幹脆地做出判斷。

只是，和工作上的成熟相反，他在感情上就稚圌嫩得讓人頭疼了。

※

第一次見到黑子哲也的情形，現在還記憶猶新。

那天晚上，他跟青峰帶隊，順利結束了一樁棘手的案子，大家一起慶祝。部下們秉承著對上司本能的敬畏，不敢太過勸酒，結果就是酒過三巡，除了他倆還好端端的，其餘人走路根本走不了直線，東倒西歪的。

今吉跟青峰兩人合力，把醉鬼們挨個送回家。好容易送走了最後一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話題轉到小麻圌衣最新的寫圌真集發售日，猛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青峰君？”

那嗓音非常獨特，和尋常男聲的低沈厚重不同，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雅味道，聽著叫人如沐春風。今吉側過頭去，一下子撞進一雙漂亮的水色眸子裏。

那人筆直朝青峰走來，白色的長衫隨著主人的動作微微搖曳。偶爾有幾輛車呼嘯而過，明亮的車燈晃過來，映得他氣質透圌明不似凡人。今吉正細細打量，一旁的青峰忽然往他這邊倒，整個人仿佛無尾熊一樣掛在他身上，壓得他頭昏眼花。

你丫的要壓死我嗎？發什麽神圌經？今吉怒視他。

青峰搭著他，裝出一副醉醺醺的樣子，好像沒了支撐就站不住了一樣，悄聲說，“幫個忙，說我醉了”。

你小子胡說什麽？今吉錯愕。

青峰明明清圌醒得很，小麻圌衣寫圌真集幾月幾號幾點首發都記得清楚呢。

這時，藍發青年已經走近了。“你好，初次見面，我叫黑子哲也。”冰藍的發微微晃動，泛著流水般的光華。

“我是今吉翔一。”禮尚往來，他也自我介紹了下。

“原來是今吉前輩，青峰君經常提到你。”

“不是說我的壞話吧？”

今吉熟絡地開著玩笑，表面上不動聲色，腦子裏卻已經轉了數個念頭。

熟悉青峰的人都知道他有個戀人，寶貝得不得了，每次外地出任務都屁顛屁顛地給人帶禮物，一接戀人的電圌話立刻百煉鋼化繞指柔——“青峰警部的女朋友胸圌部是D杯還是E杯”一直是警署內部經久不衰的八卦話題。

沒想到，他那麽寶貝的小情人，居然是個男人。

想到這，今吉忍不住多看了黑子幾眼。

黑子大半的註意力都在某個“醉醺醺”的黑皮身上。見他一副喝多了浮軟的樣子，有些擔憂，“他喝多了嗎？”邊問邊在背包翻找紙巾，給男人擦圌拭。

“是啊，喝了不少。”今吉一臉正直的撒著謊。

“喝醉”的青峰感覺到黑子的靠近，非常“無力”地環著他的肩膀，“無意識”地往他身上倒去。

“阿哲，那群混賬灌我……”

藍發青年順從地讓他靠著，“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我們回去……”

從今吉的角度看過去，只見青峰靠著黑子撒嬌，手很不老實地搭在他翹挺的臀上，吃豆腐吃得好不開心。

敢情這家夥裝醉，是為了占媳婦便宜？

他倆的背影漸漸遠去，今吉站在原地，滿臉震圌驚。

既是為某人逼真的演技，也是為他堪比城墻厚度的臉皮。

※

回想完畢，今吉拍拍青峰的肩，“說吧，黑子出了什麽事？”

往常青峰心情不好，多半是和戀人鬧別扭有關。而心情糟糕的程度，也隨之等比升減。如果只是吵架拌嘴，青峰最多郁悶個一兩天；如果是被趕下床，青峰就會暴躁易怒，一直要等恢覆床第關系了才會好轉。今吉以為這次也只是情人間的小打小鬧，不想青峰卻當即紅了眼睛，眼白映滿了血絲。

心尖上的傷疤本就沒愈合，被今吉一問，尚未結痂的傷口又被撕圌開，鮮血淋漓的痛。

——慘白的醫院，虛弱的戀人，不詳的未來。

青峰啞著聲音，“阿哲他病了……那病，據說全世界只有5例治愈。”他走到落地窗前，遙望遠處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嘲諷地彎起唇角，“地球上有這麽多人，幾十億呢，小人、惡圌人、騙子，一抓一大把，為什麽那病偏偏找上的是阿哲呢？”

那樣好的一個人，溫和，心善，堅強，不傷人不害人，上善若水也不外乎如此。

他究竟做錯了什麽，要遭這種罪？

青峰猛地一拳砸上玻璃，厚重的防彈玻璃窗竟被他捶打得震了一下。他紅著雙眼，像一匹孤狼，滿身的戾氣血性，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發圌洩的出口。

通訊鈴圌聲忽地響了，青峰深吸幾口氣，稍稍冷靜了點，按下通話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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