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二十六】辭舊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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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從哪一年開始,“書生莫上入郎廟”的說法開始流傳。原因似乎是書生來到廟中所求,都從未實現;非但如此,甚至還可能取得截然相反的效果。

舉個例子。如果書生想求個功名,那麽他就必定考不上功名;如果書生想求個官位,那麽當地的官員便無比長壽康健,遲遲等不來空缺;如果書生想求姻緣,那麽少則三年多則五年十年,他都將是孑然一身……

而如果是農夫求風調雨順,求風停雨止,那麽二郎神就靈得很,幾乎可以算是立竿見影。

這些故事,說書人說得頭頭是道,就好像親身經歷過一樣。

二郎神身為灌江口唯一的神祗,竟然厚此薄彼——這樣的說法也越來越多。久而久之,書生便成為最不喜二郎神的群體,過廟不入。

書生韓岑偏不信邪。連中二元之後,他專程來到二郎廟內,寫下“高中狀元”的心願燒了,站在二郎神像面前朗聲道:“我韓岑勢必要連中三元,不怕你二郎神從中作梗!”便整頓行囊,踏上了上京的路。

或許真的是二郎神從中作梗,途中韓岑遭遇一場大風,險些摔進山溝。好在身旁正好立著一棵大樹,他才得以免除危機,順利抵達京城,最終果真實現了連中三元的夢想。

韓岑在眾人的簇擁下回到二郎廟,向神像深深跪拜,道:“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並非是你排擠書生,實在是‘修行靠自身’啊!”

這一年,正好是趙世禹執政的第二十年。

王母回天,對凡間來說,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這個時候,楊戩本該速回天庭,隨時等候傳召。但他似乎還未閑散夠,趁懿旨未下,仍然逗留在凡間,甚至還刻意參與了韓岑高中一事——他遇險時那棵樹,就是楊戩布置的。

當時三首蛟與逆天鷹都不明白楊戩為何要特意幫他。原本韓岑的命數,是要在途中摔斷一條腿,錯過本屆科舉的。而且楊戩厭惡書生,仿佛也是事實。

直到深冬又至,楊嬋、劉彥昌與劉沈香三人再度來到灌江口拜年。劉彥昌意外地比往年都放松了許多,想是沒再聽到“書生莫入二郎廟”這類傳言的緣故。

“看來劉彥昌對三聖母確是癡情啊。”

大年三十的清晨,今年第一場雪在天光乍破時悄悄收勢。淡紅色的朝霞自東方排闥而來,一枚渾圓的日輪鑲嵌其中。柔和的光輝將目光所及之處盡數覆蓋,白雪青河,層林重山,一幕幕都顯得寧靜安謐。

梅山六兄弟此時正愜意地坐在屋頂上,眺望著東方的朝陽。耳邊傳來雲雀那婉轉的啼唱聲,和灌江港口旁船夫響亮的吆喝聲。

“若不是癡情,怎會年年受著二爺的冷臉,陪伴她來拜會呢?想必這些年灌口流言蜚語,最不好受的便是劉彥昌吧。”老四說著,從盤中抓了兩個雲片糕塞進嘴裏。

“不過,照老四你這麽說的話……二爺特地幫扶韓岑,似乎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時,康安裕打斷道:“回來了。”

在不遠處,果然有幾個人影正向這裏緩緩走來,背後留下一串灰白的足跡。

“可算是回來了。每年過年都要這樣折騰一番,也不知是為了什麽。”逆天鷹不滿地順著翅膀上被風吹亂的羽毛。

他們是去祭拜父母的。楊戩當年在附近為雙親立了合葬墓,在凡間的時候,每年過年過節,只要得空,就會去拜上一拜。而這幾年,楊嬋在時,便會跟著楊戩一起去。

看得出來,楊嬋對楊戩現在的生活狀態還算滿意。一回楊府,便催著楊戩去休息,自己和劉沈香進了廚房,說要做些小菜給他們下酒。劉沈香這些年跟著楊嬋學廚藝,漸漸長進不少,雖不可與宮廷禦膳相媲美,卻也十分精致,色香味俱全。

這廂鍋碗瓢盆叮當地響,那廂劉彥昌卻有些拘束。似乎不管什麽時候,自從他知道楊嬋有這麽個哥哥那天起,他在楊戩面前就沒能擡起頭來過。

該找些話來說。

劉彥昌快速在身旁搜索著可以用來作為話題的東西。書架上的書——楊戩極可能認為他在賣弄學術,說他酸腐;今天的雪景——俗不可言;孩子的教育問題——楊戩可能會反過來責怪他……

“坐吧。”

劉彥昌反射性地應了聲,坐了下來。等坐定了,他才猛然意識到:方才,竟是楊戩讓他坐?

楊戩那不冷不熱的態度,他算是很習慣了;但主動請他坐下,還是第一次。

他便忍不住正襟危坐起來;“……怎麽啦?”

“……”楊戩掃他一眼,將一個錫鐵罐子推到劉彥昌眼前。

“茶葉?”劉彥昌接過來打開一聞,一股沁人心脾的茉莉清香撲面而來,“是茉莉白毫?姜夔詩雲: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間第一香……茉莉花香果真是人間一絕啊!”

他感嘆罷,再擡頭與楊戩四目相對,腦海中突然一個激靈,回憶起一些往事。當年楊戩極端反對他和楊嬋的婚事,刻意給他出了許多難題,好叫他知難而退。其中一題,便是分辨多種名貴茶葉。

劉彥昌當時也知道,楊戩是在刁難他,他一個出身貧苦的書生,平日連茶葉末都少見。但偏偏他就是依靠著書上寫的每種茶葉的特點,幾乎全部懵對了。而茉莉白毫,就是唯一一種未能辨出名字來的茶葉。

彼時的楊戩比現在風采更盛,現在想來,那時候的他可能是最風華正茂的了。他言語中不帶感情,卻習慣於從眼角用餘光看人,因此那模樣態度分明是輕蔑已極。

“縱你博覽群書,也未必能全知全能。這只是一種凡茶,你已無能為力;而你愛上的是一個仙子,你要對抗的是玉皇大帝和天條。”

楊戩的話不難聽,也很現實。但那時的劉彥昌一心一意只想和楊嬋在一起,哪裏管得了那麽多,直梗著脖子說:“今後我便記得茉莉白毫的香味了。這輩子都記得,下輩子也不會忘記!”

這執著的書生便真的不曾忘記。時至今日,他一聞便知這是茉莉白毫。

而這百年來的種種苦難,想必他也都銘記在心,深知如今的生活得來不易;而他與楊嬋的感情,也的確如同茉莉白毫沖泡的茶水一般,回味醇厚悠長。

“喜歡就拿回去喝吧。”楊戩看了劉彥昌那呆呆的樣子,沒有任何不快,只平淡地回到書桌前展開了一幅畫,仔細端詳起來。

劉彥昌捧著那錫罐,一動不動,似乎還沒從回憶中徹底走出來。

楊戩等了一陣,沒見他有動靜,不由嘆了口氣,向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劉彥昌猛然驚醒:“啊?”

“看看這裏寫的是什麽。”

“……哦。”

劉彥昌便俯身在書桌前,瞇著眼睛看畫上的字。那文字小若蚊蠅,近看都僅有極小的一團,不大能分辨出筆畫。

若然他再多看一眼這幅畫,便會知道這是一幅出自宮廷畫師之手的畫作,繪畫的場景正是李媛容賓天。而楊戩要他看的,正是畫中的附錄人名。

奇怪的是,其他人名都較容易辨認,而只有一個人,他被安排在皇帝身邊稍微靠左後的位置,未畫五官;他的名字卻被隱藏起來,放在了極不重要的地方,寫得極小。

“這是刻意藏起來的,不想讓別人認出,”劉彥昌費力地看了好一陣,仍然放棄了,“就算目力再好,也看不出來的;字裏還會增減筆畫,叫人猜也猜不出是誰。”

他說著,看向楊戩。楊戩神情未變,只收起了畫,說了句:“那就算了吧。”

劉彥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在他的印象中,楊戩從來沒有這樣輕易地放棄過什麽。

“今夕已不是昨夕了。”仿佛看穿了他的念頭,楊戩溫然道,“就連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

窗外傳來今天的第一聲鞭炮聲。凡人以這種方式抵禦鬼怪,也向過去的種種舊事告別。

昔日的擔山趕日、仙凡之戀,昔日的劈山救母、擅改天條,昔日的詭謀神算、朝堂翻攪,都已成了應該道別的舊事。

“舅舅!”劉沈香出現在門口,“娘讓我出去打些酒回來。梨花酒、秋露白、三白酒這些,買哪種好?”

劉彥昌道:“秋露白吧。你舅舅不愛喝酒,不必打得太多。”

“二爺不愛喝酒,但我們是要喝的,”康安裕正巧走過,向劉彥昌打了聲招呼,隨後鄭重囑咐劉沈香,“我們要二十斤刺麻酒!今天兄弟們要喝個痛快。這樣吧,讓二弟三弟陪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兩人說著,便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這孩子……”劉彥昌無奈道,“從小就這樣,見了舅舅便叫舅舅,忘了爹了。”

楊戩沒有給他回應。然而劉彥昌卻仿佛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

年後,楊嬋讓劉彥昌與劉沈香父子倆先回了劉家村,而自己在楊府住了下來,一面照顧楊戩的生活,一面等待王母的懿旨。

在這件事上,她似乎比楊戩還著急,卻又小心翼翼地藏著情緒,不肯在楊戩面前表現出來,反而經常好言勸楊戩切莫心急。楊戩知道這妹妹是急著給所有的事情畫上句號,也能夠讓楊戩徹底和玉帝劃清界限,今後就能安穩平靜地度日;但實際上,楊戩心底明了,在楊嬋為他獻祭寶蓮燈,趙世禹順利登基的那一刻,玉帝便已經徹底輸了。

接下來是要嘉獎或處置,都已經不重要了。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有事,下次更新就完結啦(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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