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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五】終須一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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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駕崩,新皇登基儀式在兩個月後舉行。登基當天,趙世禹下令誅殺穆庭正九族,殺穆庭正同黨數百人。唯獨穆問與穆青兩姐妹很早就與穆庭正劃清界限,又得楊戩、聞煥求情,故而幸免於難。

眼看丞相之位空缺,趙世禹執意要讓楊戩接任丞相之位,為此甚至不惜與李媛容爭執。

而未曾想到的是,楊戩私底下竟然主動請纓,隱約向他傳達出想要接任丞相的意思。

這讓趙世禹頗感意外。但他終歸是願意的,之後軟硬兼施說服了李媛容,便第一時間下達了任命旨意。

朝廷眾官員對楊戩自然是服氣的。無論他為人如何孤傲,他們終究是看著楊戩把太子一點點扶持上了皇位,哪怕是最艱難的時候,他都未曾放棄,甚至甘於和皇後一起下獄,在太子生死未蔔之時與聞煥二人支撐了整個朝政。

聞煥、聞新兩兄弟自不必說,他們功不可沒,聞煥封殿閣大學士,聞新封護軍統領大臣。

吳嵐等人亦各得其所,就連三首蛟都撈了個四品閑官。逆天鷹為此感到十分不忿,怨楊戩沒讓他提前在小皇帝面前混臉熟,但毫無辦法,只得作罷。

時間走到這裏,對楊戩而言,幾乎已經成了靜止的東西。日升月落,花開花謝,在他眼中,一切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以前唯一的執念也徹底放下了。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要走。

但多年相處,趙世禹必定不可能讓他輕易離去。楊戩摸透了這小皇帝的脾氣,讓聞煥幾次試探不成,便決定將事做絕。

他一向是這樣的人。他想做什麽,沒人能阻攔;如果給他造成阻礙,那麽他會以最決絕的方式來結果。

……

元和二年,黃河泛濫,聞煥第一個提出撥款救災;而以楊戩為首的百官一力反對,主要論調是“黃河年年泛濫,年年撥款,以致國庫空虛”。趙世禹一向體恤百姓,在大是大非面前從不含糊,哪怕楊戩反對,也未曾動搖半分。令他痛心的只是,楊戩仿佛已經與以前不太一樣了。

元和二年末,南方雪災,舊事重演。這一次聞煥親自跑到趙世禹面前狠狠地告了一狀。趙世禹不聲不響,照聞煥的意見安排救災,也開始讓聞煥留意楊戩的動向。

元和三年三月,聞煥上奏,數月內,朝廷內臣頻繁造訪楊戩,其中去得最多的是大理寺與六部官員。而這些官員,的確在朝上顯露出一邊倒的態度。凡事只要楊戩發言,他們便不假思索,盡數讚成;且不時在奏折中褒獎楊戩,比之當年的穆庭正,有過之無不及。

元和三年七月,恰逢皇帝誕辰。楊戩獻稀世瑰寶十餘件,總價值超千萬兩。但眾所周知,以楊戩的俸祿,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幾年內存有如此大量的金銀。但楊戩對此毫不在意,出手依舊闊綽,錢財來源不明。

元和四年,從春假之後開始,楊戩就再也沒上過朝,傳言丞相府中日日歌舞喧嘩。趙世禹數次命內臣去請,此後又親自上了門,楊戩才在第二天早朝姍姍來遲。

……

這等事情多了,任誰都能看出,楊戩是恃寵而驕,而趙世禹的耐性,總有一天會消耗殆盡。

縱是多年以後,人們再提起此事,一面評論楊戩咎由自取,一面又會在感慨之餘帶上一句——最是無情帝王家。

元和四年,深冬。

三首蛟——在趙世禹眼裏,他的“名字”是曲衡——在陪伴趙世禹出游時,未能看好趙世禹順手帶出來的一只波斯貓,叫它被林子裏的青蛇傷了一條腿。

這本不是什麽大事,貓與人相比,終歸不是那麽重要。但當皇帝要找茬的時候,不論是一只貓或者是一條蟲,都有可能成為處罰的借口。

趙世禹原本只是想借機殺雞儆猴,一來是因為曲衡是楊戩的人,二來則是源於楊戩生性涼薄,他很少見楊戩對什麽人動過感情,所以他料定楊戩不會摻和這件事。

但後來事情的發展超乎意料。他要流放曲衡,卻被楊戩攔了下來。他的言辭之激烈,態度之蠻橫,令趙世禹始料未及。

更令趙世禹恐懼的是,關於此事,文武百官盡數站在楊戩一邊,竟眾口一詞指責趙世禹,為曲衡伸冤。趙世禹不得不赦免了曲衡,暴怒之下將聞煥和聞新叫到身邊,問道:“楊戩是不是認定朕感念舊情,不敢動他?!”

聞新連連搖頭,他確實對楊戩不熟悉,而且是個武臣,對這些事情不甚了解,也就不敢妄言。

趙世禹又看向聞煥。聞煥知道,接下來楊戩能不能順利離去,全在他這一句話上了。

“臣不敢說。”聞煥道。

楊戩的勢力,竟能令聞煥這等內臣都緘口不言!

沒等到第二天,趙世禹就出手了——他下了旨,大意是:如果曲衡不願流放,那便你替他去吧。

這道聖旨來得突然,楊戩卻仿佛沒有絲毫驚訝,即刻命人收拾細軟,準備第二天一早離開京城。朝野震動,不敢置信楊戩就這樣被皇帝趕走了,一一準備了奏折,計劃早朝時上奏,將楊戩挽留下來。

但趙世禹並未給他們機會。第二日,他沒有上朝。徹夜不寐令他面容憔悴,而在這漫長的黑夜,他漸漸冷靜,忽而驚起,連夜將聞煥宣進宮,問道:“楊先生為什麽這樣急著離開我?我這幾年,哪裏做得不好麽?”

聞煥微驚,卻不作聲。

“就連你也不肯跟我說真話?”趙世禹的聲音有些顫抖,“楊戩想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去哪裏?”

“……皇上,楊戩的大膽妄為,此前您不是沒看過。現在他不過是故技重施而已……”聞煥緩緩道,“他不是想走,而是料定皇上會留他。”

趙世禹再次沈默了。良久,窗外天蒙蒙亮時,他忽地擡起手來:“你去送送他。若他有任何一點不願離開的意思,就把他留下。過段時日,官覆原職也未必不可行。”

聞煥心底震動,不由道:“皇上這般對待楊戩,楊戩卻那般回報……”

趙世禹未再開口,不知神思所往。回過神時,聞煥已不知走了多久。

“四年了,”趙世禹輕聲道,“當年我想過,即便他要我的江山,我也會拱手相讓——”

說到此處,他忽地一驚。此時此刻心底冒出來的念頭,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拱手讓江山,那是戲文裏才有的事。皇位的吸引力,只有坐上過這個位子的人才會明白。權力的滋味只要嘗過,便再也放不下了。

他便又一次沈默下來,仿佛想要將方才說出口的那句話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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