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二十三】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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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不疾不徐。每一天都像一出無言的皮影戲,每個人都好似黑白的剪影,沒有色彩,沒有情感。

上朝下朝。進言爭辯。來回拉鋸。明爭暗鬥。

當然,生活還是要過。回到家裏,楊戩便是放任著燕菲菲胡來,然後喝茶釣魚,過著自己的悠閑日子。

楊嬋已經回到了劉家村。寶蓮燈已碎,逆天鷹陪她駕雲回去,把他奉命搗的亂給平覆了。

而這對楊戩而言,就意味著生活更加了無趣味。顯然,在他眼裏,和穆庭正的暗鬥根本算不上什麽大事——他甚至漸漸連掩飾的心思都不願花費了,只管隱瞞趙元升的真實身份,同時暗中派出逆天鷹與梅山六聖不斷查探黃陵中的屯兵狀態。

穆庭正早已察覺情況有異,但局勢已經困頓。他就像一只腳陷進泥淖中的猛獸,任憑他如何強橫,如何掙紮,偏偏就是舉步維艱。

困獸之鬥。穆庭正腦海中時常浮現出這四個字。但他偶爾也會想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大不了拼死一搏。

他還有最後的籌碼。而那個籌碼,楊戩不應該知道。

楊戩與穆庭正漸漸形同陌路,這一切都被穆庭正的黨羽看在眼裏。人性都是自私的,在楊戩極受趙元升器重的今天,他們也開始盤算著站隊。楊戩在天庭做司法天神時,就是個在必要時極其善於左右逢源的人,何況如今他的確需要一些人來幫他應付穆庭正。於是隔三差五前來府上送禮的那些人,他一個一個來者不拒。幾個月過去,他身邊竟然也零零散散聚集了一批所謂的“黨羽”,再也不是孤軍奮戰了。

這日子一天天下去,過得倒是出乎意料地安逸。在局外人看來,風也平浪也靜,卻不知這一潭死水下潛藏著的暗濤洶湧。

而在局內人眼中,這緊繃的局面顯然已經到了臨界點,只等一個爆發的時機而已。

七月中旬,兩撥人分別從南北兩個方向悄然啟程。北方來的是趙世禹、三首蛟和他的精兵,而南方來的是聞新和他的親信。

八月初三,皇帝祭天的日子,就這樣悄悄地來臨了。

但凡祭天之前,必須修葺沿途街道、預備祭品、陳設樂隊等等,這一切在楊戩這位禮部尚書的主持下,完成得有條不紊。康安裕更不可能對楊戩的工作有任何質疑,前往祭壇當日,沿路只管連聲稱好。再看那穆庭正的臉色,則是頗有深意地帶著陰惻惻的笑容,嘴角始終微微上揚著,似是遇上了什麽喜事。

康安裕是知道的。昨天深夜,逆天鷹已經帶來消息,說穆庭正的私用軍已經悄然離開了皇陵,暫時駐紮在城郊外。這分明是要動手的征兆。

而同樣在暗處虎視眈眈的,是趙世禹和聞新。只等穆庭正手下信號一出,則立刻派兵來援,將穆庭正的計劃扼殺。

祭壇上傳來道人撞鐘的聲音。沈重的鐘聲回蕩在眾人耳畔,仿佛一扇大門正悠悠開啟。

“皇上,開始了。”康耿在一旁躬身道。

康安裕環視一周,沒見著楊戩:“楊大人呢?”

康耿道:“楊大人已經在上面了。”

其實楊戩已經在祭壇上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了。只不過這話康耿不敢對皇帝說,便強行咽下了肚去。但康安裕對楊戩是何等恭敬,一聽他已經在上面等自己,臉色一變,忙不疊提衣小跑上前。那姿態看在他人眼裏,大約是皇帝對天神的尊崇;但楊戩卻看得不大高興,向他一擺手,示意他慢點走。

康安裕便總算慢下了腳步,漸漸有了點皇帝的樣子。而這一切穆庭正看得一清二楚,心裏更是冷笑陣陣,也堅定了今日出兵的決心。

禮部侍郎與在場的幾位道人協作,共同拉開了這次祭祀的序幕。時辰一到,鈴聲、樂聲大作,震耳欲聾,祭壇外成千上萬的百姓更是熙熙攘攘跪了一片,朝拜之聲源源不絕。

祭天的儀式是既定的。康安裕按照每年趙元升要走的流程走了一遍,煩瑣而吃力,卻顯得虔誠非常。想到自己從修成人形至今,還從未如此敬天,哪怕是跟隨楊戩之後,也只有逆天反天的份,如今竟然要在此處對天跪拜,乞求老天保佑,康安裕心中都有些失笑。

好在這是最後一次了。康安裕幾乎是閉著眼睛行完了最後的大禮,只聽康耿在耳邊道:“皇上,可以走了。”

走?走哪裏去?康安裕哪裏知道祭壇的布局,第一反應便是去看楊戩。楊戩正準備離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康安裕,那眼神裏滿是責備。康安裕渾身一抖,趕緊扭頭問康耿:“去哪裏?”

“回行宮呀,”康耿忍不住笑了出來,“皇上您忘了?以前您每年祭天結束,都要去行宮住幾天的。”

“住幾天?”

康安裕很想問為什麽非要去行宮住,但為了不引起懷疑,楞是把話咽了回去。康耿笑道:“對,皇上在那裏繼續齋戒,要吃上半個月的齋飯才會回宮。”

“……帶路吧。”按照趙元升的習慣,為了體現虔誠,他今天大約不得不步行到行宮了。果然,康耿二話不說便低頭彎腰地走在了前面。

但楊戩又不見了。康安裕實在對這些禮儀相關的事務沒什麽把握,如果身邊有楊戩壓場子,他還能安心一些,如果楊戩不在,那就說明整個局面都需要他來控制,這就有些太為難不善言辭的他了。走到半路,他實在沒忍住,又問康耿道:“見著楊戩了嗎?”

康耿道:“楊大人和聞大人已經先一步到行宮去了。”

康安裕這才放心了些,腳步也輕快起來。約莫走了兩刻鐘,皇帝禦駕才擺到了行宮前。行宮名為兆昌宮,是趙元升專門挑了個山清水秀、遠離人煙的地方建造的。直到看見那行宮中的花園,康安裕終於堪堪記起這地方他是來過的,而且來過不止一次——李媛容很喜歡這個花園,每年趙元升祭天,她都會跟著過來住上一段日子。

他拍了拍腦門,自己一個大老爺們記不住這些細節也很是平常,就是很有些丟人。

這時候,幾名重要的輔政大臣已經在行宮主殿內一一入座,所有歌舞伎也都準備就緒,只等皇帝一聲令下,便可開席。

康安裕人還未至,只聽一聲“皇上駕到”,整個主殿中無論大官小吏紛紛跪拜下來,山呼“萬歲”。

跪下的瞬間,忽然有人偷偷扯了扯楊戩的衣角。他側頭拿餘光一瞥,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入眼簾。

她笑意淺淺,聲線如低吟淺唱,卻偏偏穿透了那聲渾厚的“萬歲”:“楊戩,我來是為了賀你回天。”

她的妝容素凈,始終微微低著頭,仿佛恐懼被人看見一樣。可她註定是耀眼的仙子,當康安裕俯瞰臣下,目光掃過角落裏那些五光十色的舞女,一眼便分辨出了她。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然而想到楊戩在場,今天又是至關重要,嫦娥會來也不算意外,便釋然了。緊接著宴席便開始了,一屋子人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一時之間好不熱鬧,竟給人一種奇特的溫馨感。

然而這一切都是假象而已,聞煥便是最安不下心的那一個。由於他官品不夠,無法坐在楊戩身邊,因此著急起來也只能沖著對面的吳嵐唉聲嘆氣。然而吳嵐根本還不知情,只滿臉疑惑地托下人傳話道:“聞大人,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聞煥哭笑不得,給自己灌了兩杯酒,企圖壓下心頭的不安。這時候突然場上一陣轟然的掌聲,聞煥意外地擡頭看去,只見一個相貌姣好、素白衣裳的姑娘上了場來,步履輕搖的舞姿仿若一團縹緲的煙雲,比之天仙也無不及。奇怪的是,這姑娘聞煥本該是不認識的,卻有種奇特的熟悉感,仿佛在何時何地曾經見過。一舞結束,聞煥從驚艷中回過神來,環視周圍,只見多數人還沈浸在白衣女子的舞姿中,就連她退場都未發覺;而最奇怪的莫過於楊戩了,他這個人向來不以物喜更不以己悲,很少有輕易流露感情的時候。可現在,他的視線卻緊跟著那女子,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漸漸收回,眼底仿佛帶著一絲悲哀。

這個假皇帝的表現就更奇怪了。一向冷靜的楊戩都關註起了這姑娘,康安裕居然是註視著楊戩的,而且滿臉憂愁。這未免也太奇怪了——莫非,楊戩和那姑娘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有,那種奇異的熟悉感又是從何而來?這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能讓楊戩都為之心動?

直到這時候,掌聲和稱讚之聲才斷斷續續響了起來。聞煥自顧自吃著菜,無意中低頭一瞥,突然看見地上有一個小物件,正躺在那裏,閃爍著淺淺的銀光。

那是一個耳環。

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就是知道,這耳環是方才那位天仙一般的姑娘的。聞煥拾起它,看向楊戩。他已經面色如常,向聞煥投來了一個安慰的眼神。

在一片歌舞升平中,一切暗潮都被掩蓋。到了夜間,賓客散去,整個行宮風平浪靜,在夜幕下宛如一潭死水。當更漏滴過三更,萬籟俱寂,夏夜的蟲鳴聲一聲長過一聲,像孩子的尖叫一般撕心裂肺。

死寂之中,聞煥的腳步聲顯得尤其突兀。他將那耳環掛在食指上,背著手走向那長廊盡頭的人影。

是楊戩。

“你看這是什麽?”聞煥走到楊戩背後,突然將耳環置於楊戩面前,手指輕輕一晃,那耳環的銀光也漾開了一圈閃爍的微光,“你是不是認識那個姑娘?”

視線從那無比熟悉的耳環上一掃而過,楊戩看他一眼,淡淡道:“從哪裏來的?”

“撿來的。”聞煥捧起楊戩的手,將耳環塞進他手中,“我一看就知道你們是老朋友,這耳環既然真的是她的,就勞煩你還給她吧。這材質工藝,不便宜啊。”

楊戩道:“她不缺這個錢。”說著卻把耳環放入囊中。

“你也別裝了。”聞煥道,“你是不是喜歡她?我看她也喜歡你。幹脆你就把燕菲菲休了,娶了她吧。我想你也不會在乎什麽門當戶對,即便是舞女又怎麽樣,若有人敢多嘴說一字半句的不好,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楊戩聽這話聽得哭笑不得,他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竟然有人會熱心於撮合二郎神和嫦娥的婚事,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不適宜的時間。他釋然一般笑了,溫聲道:“你還是先別想這些了。我得到消息,穆庭正已經闖進宮中去找真皇帝了。恐怕等到天亮時分,大軍就要壓上來——”

“這個我一點也不擔心,”聞煥道,“可能是方才已經擔心過頭了,所謂物極必反,我如今看到你,只想問你那個女子的事。你真的沒想過要和她成親?你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樣。和看你妹妹不一樣,當然也不會和看燕菲菲一樣……我覺得你這個樣子,一定是喜歡她的。”

見轉移不了話題,楊戩只能笑問:“你知道我喜歡她,會是什麽樣子?”

聞煥道:“你平時很不愛管閑事,但是你今天二話不說就把她的耳環拿走了,這說明什麽?還有,她今天跳舞的時候,你看了麽?”

楊戩反問道:“還能不看?”

“看了,你又怎麽會不喜歡她?但凡是正常的男人,看到她這麽漂亮的姑娘,都會忍不住喜歡的。你別不信,我是說真的。連我看了都有些喜歡她了。只不過我這輩子只會娶一個女人,所以我沒機會了。”

楊戩道:“你什麽時候去把穆青接回來?”

“等此事一畢,自然會接她回來。這是我的事,我們現在說的是你的事。遇到一個好姑娘不容易,特別是像你這樣的性子,實在沒幾個姑娘會受得了你。她專程為你拋頭露面獻舞,被這麽多男人兩眼發直地盯著,你還不知道她的想法嗎?”

楊戩嘆道:“我知道。但現在……”根本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盡管他心裏明白,聞煥所說的是有那麽幾分道理的。

“談情說愛還需要看時局嗎?再說,今夜之事,你不是應該有七八分把握麽?”

楊戩道:“把握是有的,但七八分就過分了。”

聞煥驚道:“什麽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穆庭正的軍隊實力究竟如何——聽聞燕闖是一位天才將領,他的將才可能遠在我和聞新之上。”

“連你也怕了?你該不是為了讓我少說兩句,故意嚇我的?”

楊戩掃他一眼,鄭重點頭道:“怕了。”

聞煥盯著楊戩那莊肅的神色,莫名真的從中讀出了幾分懼怕,自己也按捺不住胸腔裏那顆撲通直跳的心了。他臉色白了白,沈默片刻,驀然道:“就算是這樣,也沒什麽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我去周圍巡視,你繼續在這裏等消息。”

說罷,聞煥便提步而去,不久便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黑暗裏。楊戩看他的背影,輕輕松了口氣,從囊中取出耳環來看。這小東西形狀精致好看,色澤又十分明亮純粹,但像現在這樣借著月色看,和從前在天庭借著燭火看,還是有些區別。

他的確是沒想到,嫦娥竟然會來;可惜的是,他已經不可能再回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好像變成兩周一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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