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二十一】大勢已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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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多年後,是夜皇宮天穹所現異象仍為人驚艷,關於它的各色離奇的傳說故事亦是數不勝數。據稱,當時原本平靜的夜空驟然被強烈的光芒照亮,幾乎將整個皇宮都染成了無比澄澈的青碧色。轉瞬間一片祥雲自宮中迅速升騰而起,雲上隱有層疊起伏的山巒河川的輪廓,烈風中似是夾雜著兵刃的錚然鳴聲。一時間居住在皇宮外圍的人們紛紛從睡夢中驚醒,翹首仰望這從天而降的異象。

但是這異象並未持續太久。幾乎還未到半盞茶的時間,那青碧色光芒便漸漸熄滅,祥雲也在倏忽間如急墜而下的雪堆一樣,徹底崩裂、消散了。

一時間,暗黑的天穹沈靜如初,仿佛什麽也未發生過。人群中隱隱傳來了驚嘆之聲,竊竊低語漸漸變成嘩然一片。

凡人並不會知道這天夜裏究竟發生了何等大事——這一戰甚至驚動了遠在九十九重天的女媧娘娘。她掐指一算,大驚之下急忙騰雲下到九重天庭。此時天庭已亂作一團,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等人連道袍都穿得歪歪扭扭,一腳深一腳淺爭先恐後地跑進南天門來。見女媧來了,太上老君一甩拂塵,全然顧不上自己平日裏那仙風道骨的形象,連聲道:“娘娘,麻煩速到瑤池!玉皇大帝已經化出龍形,恐怕性命不保!”

“……你將還魂仙丹贈予他,便可救他性命。”女媧語氣淡淡,“但他身為三界之主,竟做出此等事來,私心不可謂不重,品性不可謂不惡!若非楊戩事先將山河社稷圖置於西王母夢境中,令他中了圈套,也許他的下一步計劃就是打上九十九重天,取我而代之!”

“……這,老朽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啊!”老君懊惱道,“不過好在娘娘當初將山河社稷圖與寶蓮燈賜予楊戩楊嬋兩兄妹,否則今天……哎!”

女媧搖頭道:“我並未料到今日……”更不知道這兩兄妹竟然會拼了命去保護西王母。毀了兩件神器倒是小事,從張百忍手底下保住了西王母的精元才是大功一件。

“老君,大約還要勞煩你去一趟凡間,”女媧將袖中聖藥遞給他,“此藥有起死回生之效,能起死人、肉白骨。給楊戩、楊嬋二人用足矣。”

太上老君一邊答應,一邊想這回張百忍得罪女媧可不淺,雖有聖藥卻寧願給楊家那兩個小輩,也不肯給張百忍用半顆。不過這也是張百忍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別人。

……

楊戩驟然停住了腳步,身後一對兄妹悶頭悶腦接連撞在他腿上,摸著腦袋坐在地上,卻一點聲音也未發出。待他看清楚自己是在什麽地方,再回身去看時,他們已經牽著手走遠了,臉上似是帶著笑意的。

這裏四處都充斥著詭異的岑寂。沒有聲音,也沒有第三種色彩。楊戩順著腳下的小路走了兩步,也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周圍似乎有風。楊戩一路向前,越走越感到這裏似曾相識。直到眼前出現了一間木屋,就在籬笆圈起的小院裏,那熟悉的身影推門而出,對楊戩溫和地笑了:“二郎,你回來了。”

她是瑤姬。

那一瞬楊戩的腦海中是一片可怖的空白。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他沒能開口回應,怔怔地楞了半晌,竟然在門外徘徊起來。

他這樣子倒是極少見的。瑤姬噗嗤笑了出來:“你只身闖進南天門、淩霄寶殿時,可有過片刻猶豫?怎麽家裏這小木屋,你反而不敢進來?”

楊戩聞言,硬生生強迫自己邁進了“家門”。屋內陳設十分簡單樸素,瑤姬給他沏了一杯熱茶,攏衣與他面對面坐了下來。

“茶葉都是些碎末,小戶人家,你也別嫌棄,”瑤姬見楊戩接了茶杯不吭聲,便含笑道,“怎麽了,你不怕天不怕地,卻怕娘親?你能說服女媧娘娘與你合作改天條,在娘親面前卻如此拘謹,我這個娘做得真有些失敗……”說到此處,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但我的確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你們兄妹倆這麽多年走下來,全靠相互扶持,而我從來也未幫助過你們半分。早年我對你亦有成見,這讓三娘多年來對你不夠認同,害你幾次險些殞命。現在看來,是我大錯特錯了……”

“我不是想聽你說這些,都過去了,”楊戩低聲道,“我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的話生生被打斷了。瑤姬那冰涼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臉頰,仿佛極輕微地顫抖著:“娘知道你是不習慣和娘相處。沒關系,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無論你說什麽,娘都給你保密。就算你還像小時候那樣任性闖禍,娘也不會告訴你爹或三娘的。”

她原本是想緩解楊戩的情緒,可她說完,自己的眼眶卻紅了。楊戩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在她手背上輕輕地拍著:“……娘,你別太難過了。你和爹生活在這裏?”

說起丈夫,瑤姬抹去眼角的淚珠,強笑道:“他早已投胎轉世不知多少回了。這裏只有我一個人。方才你看到的那對兄妹,是我照著你和三娘的樣子,變出來陪我的。而這個虛空世界,也是由我捏造出來的。”

原來此處並非地獄。楊戩問道:“那我又怎麽會在這裏?娘親可看見三妹了?”

“她已回去了,”瑤姬輕聲道,“我想單獨見見你,所以叫她先走了。此處雖是由我捏造,但可保你性命。你在這裏等到得救那日,便可回去。到時娘親絕不會多留你半刻。”

在這個無聲的寂靜世界裏,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幾乎無法察覺任何流逝的跡象。沒有白天黑夜之分,沒有風起雲動之變,四處仿佛寫滿了“寂寞”二字。這裏比無邊無際的天庭更顯寂寥,天庭至少能看到風雲變幻,能聽見更漏那斷續的聲音;但這裏,什麽也沒有。

瑤姬告訴楊戩,她在這裏多數時候無事可做,三千年來已將門口那株梅樹上的梅花數了無數遍,連每一朵梅花的花瓣都記得清清楚楚了。

她甚至也知道屋前的籬笆有幾片葉子,家中的屋頂有幾條木紋。度日如年的她卻從未想過輕易離去,因為她不願就此與她的一雙兒女永訣。

她告訴楊戩,其實她並不是“完整”的瑤姬。她只是瑤姬當初作為天眼主人時,留下的一縷神識;而真正的瑤姬早已煙消雲散,不可能再回到三界中來。

她詢問楊戩有關她的丈夫和大兒子的事,問他們的每一世是否安好。楊戩面沈如水,不為所動道,起初幾世他親自去關照過,至於現在活得怎麽樣,他已經不知道了。

仙凡畢竟疏遠,如此做法也無可厚非。瑤姬又問他將來作何打算。楊戩卻一時無從作答,思索片刻方答道:“張百忍傷勢不輕,對王母不會再有威脅。將來只需等太子繼位,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說出“功成身退”四字時,他還略有猶疑。此前他很少會考慮自己的結局,反而極端看重事情的結果。這大約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實力有非常明確的認知,也對自己的生死不甚關心。

“若是三娘不回來,你是不是懷了與張百忍同歸於盡的念頭?”

見楊戩默然不答,瑤姬便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嘆道:“你這般懂事,我很高興。若西王母死了,這三界失去平衡,遲早覆亡,到時不僅是凡人,即便是神鬼都將魂飛魄散。張百忍不顧天道,強行挑釁,一旦讓他成功,後果不堪設想……”她說罷,看向兒子那清俊的側臉,微微笑道,“但是你也別忘了多想想你自己……還有你妹妹。她若沒了你的庇護,要如何應對張百忍?他們一家都在你的羽翼之下。”

這些道理,楊戩從來心知肚明,也從未忘懷。他活著,是為了楊家,為了妹妹,為了外甥……也可以是為了三界。但從來也不是為了自己。

他答應下來,眼中毫無波瀾,顯然也未覺出哪裏不對。瑤姬臉上卻掠過了一絲悲意,幾次欲言又止,最終紅了眼眶,獨自回了屋子裏去。

楊戩只當她站累了,也未想著要陪她進去。他本來就不知如何面對母親,他已經三千多歲了,但是“母親”這個角色在他的生命中只存在了幾年,要論感情多深,恐怕是難於開口的;聯系他們的與其說是“親情”,倒不如說是“血緣”。

放眼望去是一片慘淡的麥田,死氣沈沈的看不出一絲生機。當他獨自佇立在梅樹下,他腦海中掠過的便是那般看似冷血的念頭。而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也不過是停留了一瞬,他的心思便到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去,諸如楊嬋和逆天鷹的傷勢,三首蛟或許已經來信,而皇後身邊有聞煥照應,大約不會出意外……相對而言,他反而更擔心穆庭正的行動。

時光一寸一寸走得毫無蹤跡,不知過去多久,灰暗的天空突然由遠及近,傳來陣陣龍吟,聲音斷斷續續,聽來十分萎靡不振。瑤姬聞聲而來,遙望著天際,又看向楊戩,道:“……你該走了。”

這龍吟仿佛一片利刃,轉瞬間將這片虛空的死寂撕成了兩半,也將楊戩與瑤姬的距離生生拉得更遠。楊戩還未來得及細想,身體已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淡。瑤姬望著他漸漸消失的身影,突然情緒失控一般伸手去拉他——而同一時刻,楊戩也伸出了手,想要握住瑤姬的。但最終,他們也未能互相觸碰到半片衣角。

“你是我生的,也是我救的——”最後一瞬,他只看見瑤姬眼角晶瑩的淚水,只聽她高聲道,“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這一刻,楊戩恍惚地明白過來,原來瑤姬此來並不只是為了救他一命;更是為了救他這一生。

明亮的陽光投進房內,昔日熟悉的桌椅櫥櫃都被鍍上了一層微亮的金色。

時間應該是傍晚了。“吱呀”一聲,藍衣女子推門而入,看身形仿佛清減了不少。她大約也未有什麽心思打扮自己,一個有夫之婦,竟然連發髻都未梳好,長發松松垮垮地落在腰間,仿佛回到了她待字閨中的時候。

她關了門,轉身看向楊戩。隨即眼神一亮,臉上笑了,淚水卻滑落下來:“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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