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二十】兄妹情深(三)

關燈
發出第一聲慟哭的,是在楊戩離開之後,率先闖進內殿的康耿。他哭的不是帝王病危,而是他可能很快就要失去另一個靠山,更可能因此而喪命。

這聲聲哀號是如此淒厲,活像是在竭力為自己活過這一遭制造證據。

很快一列太醫魚貫而入,個個面色凝重,默然無聲,活像演出一幕幕乏味的啞劇。

殿外蕭蕭的冷風不斷灌進屋來。天色已經擦黑,卻無人點燃蠟燭,只能借著黯淡的天光勉強分辨身邊人。

聞訊趕來的大臣都擠在外頭,未得允許,不敢擅自闖入。唯有穆庭正端坐在原處,任由身邊人來人往,也徹底不顧他們的悲聲。他那雙眼只看著楊戩,似是在等他匯報什麽。可楊戩卻坐在柔軟的綢墊上,以手支額,險些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耳旁動靜越來越大,楊戩渾身一震,徹底清醒了過來。

渾身發冷。他握了握冰涼的手,擡眼望了望跪在殿外臺階下的大臣,黑壓壓的一片,與烏鴉蝗蟲一類無異。深深呼吸了幾次,可頭腦還是昏沈。大約是時候回去了。

“賢婿,你要往哪裏去?”

楊戩腳步一頓,猛然意識到穆庭正還在身邊,神經頓時又繃緊了。他緊緊閉上眼,緩和了一陣疲憊和昏亂,回身看向穆庭正,唇角勾起笑意:“岳父大人還在,小婿冒犯了。”

穆庭正擺了擺手,隨意道:“你看現在這狀況,我怎麽走得開。我聽說你和菲菲有些矛盾?……其實這也是無所謂的。只不過,正常的夫妻之間該做什麽,這就不用我教了吧。”

楊戩本就頭疼,聽他提起燕菲菲,太陽穴更是一陣陣抽痛:“知道。”

“……你也別緊張。”穆庭正笑道,“你這次做得不錯……我果真沒有看錯人。等這陣子過去了,到我府上來一趟。你放心,我說話從來算數。”

他說罷,忽然又皺起眉頭,打量楊戩道:“你好像不大好?”

穆庭正這樣的人竟然會關心楊戩,這種事說出去恐怕都沒人會信。可楊戩就是切切實實地聽見了,隨意答道:“有些冷而已。”

“冷麽?”穆庭正疑惑道,“我倒覺得這風吹得挺舒服的。”

楊戩短暫地笑了笑,沒再開口。

“賢婿便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就好。快去吧,菲菲在家等著你。”

既然如此,楊戩便沒再客氣。他孤身穿過那些跪成一片的大臣,嗚咽的哭聲隨著夜風飄飄忽忽,吵得耳膜發疼。

“楊大人,”車夫掀起車簾,小心問道,“您要去哪裏?”

去哪裏?進了馬車,楊戩才感到額頭發熱,手腳卻冰冷,身上一陣陣發著盜汗。他的思維一片昏亂,下意識道:“楊府。”

車夫一楞:“楊府?是禮部尚書府麽?”

楊戩還沒回答他,他便聽見身側有人代楊戩答道:“除了禮部尚書府,還能是哪裏?”

這人赫然就是聞煥。他不知已在這裏等了多久,靠近時舉手間帶起一陣微微的寒意:“順路將我也捎回去吧——你不必管我,到了要下車的時候,我自會叫停。”

他說著,便扶著車軾上了馬車。車夫身份低微,不敢多言,又不見楊戩回話,只得從命。

楊戩幾乎已經要昏睡過去,恍惚間感到有人正在靠近,便猝然驚醒了過來。

“不必這麽防備我,”聞煥神色尷尬,收回了手,“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在發熱。”

看見聞煥的這一刻,疲憊感很快又像潮水一般湧了上來。楊戩心上一松,重新倚靠在柔軟的車廂內,低聲道:“……是有些。”

聞煥關切道:“這幾天天氣都還好。難不成是今天吹了風,才會……”

“你身體好。”楊戩笑了笑,態度明顯軟和下來。

“唔,這麽說來,你確實是……從我剛認識你的那年開始,你就一直病病歪歪的……”聞煥竭力回憶當年在丞相府,他和楊戩見的第一面,“那時候你雖然籍籍無名,但我看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和我是志同道合之人。”

但現在說這話,實在是有些可笑。聞煥自己也察覺到了,沈默了半晌,也未等到楊戩接話。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理清腦海中那一團亂麻:“……也許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不過今天的事,還是要感謝你。若非你通知我,恐怕皇上如今已經中了奸賊的計,下令誅殺我和子明了。”

縱使聞煥不說,楊戩亦知他這段日子過得有多艱難。盡管聞新一口咬定並未做出任何對不起國家的事,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穆庭正對他步步緊逼,甚至意欲將他毒殺。好在牢頭梁誠忠察覺後換了飲食,並告知了聞煥,否則現在聞新可能已經死了。

楊戩道:“你不怨我害死太子?”

“害死太子?”聞煥無奈道,“這是我幾年來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楊戩半開玩笑道:“你卻沒有笑。”

聞煥一怔,扯了扯嘴角,最後死心地放棄了:“我怎麽笑得出來?皇上他……”

他的話說了半截,突然意識到自己和楊戩的關系已經今非昔比,便戛然而止了。半晌,他搖了搖頭,低聲道:“還是不說這些了。你和新娘如何?”

楊戩卻並不回答他:“我今天幫了你,是要你還的。”

“這我知道,我很清楚。”聞煥苦笑,“我們現在是生意夥伴。你想要我幫你做什麽,只管說就好。只要不是關乎太子和皇後——”

“巧了。”

聞煥驀然擡頭瞪視他。

楊戩微微一笑,神色柔軟:“我想要你幫我說服皇後,讓她相信我——相信我不是殺害太子的幫兇,更不是穆庭正的同路人。”

“……”聞煥詫異道,“你是說……”

“不錯。我的立場從來沒變過,太子也沒有死。”

……

隨著太子的死亡、皇帝的重病,楊戩仿佛也是病來如山倒,最初的一個多月裏,連下床都成了問題。這段日子無疑是這個王朝建立以來最為脆弱的時段,朝堂內外哀嚎一片,百姓生計無人問津。但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維護國家根基的,並不是穆庭正這位蠢蠢欲動的丞相,而是一個女人。

李媛容在數日的悲傷後重新振作,代替趙元升,從後宮站到了前臺。但她一個女子,日日面對一群男人,總是不太像話,於是她命人在通往龍椅鳳座的金階前,立了一塊屏風,以維持她作為皇後的威儀。

照理說,女子治理國家,最初時總是有些吃力,而且容易婦人之仁。李媛容卻是個例外,她的決策果敢狠辣,而且往往能顧全大局,即便是朝堂之上偶有爭論,也能對答如流,有理有據。

這是個非常古怪的現象。穆庭正心存疑竇,回回上朝時仔細打量,無奈隔著屏風,看不清皇後身側候著的那人是誰。這件事簡直令他魂牽夢縈,一天夜裏他做了個夢,夢見他將屏風打破了,楊戩和皇後一站一坐,就那麽看著他。

穆庭正從此疑心更重,越看那人的身形輪廓,越覺得像楊戩。皇後正式聽政的第十天,穆庭正實在坐不住了,差人去了一趟禮部尚書府,請楊戩到府上小敘,並送了一籃子餡餅。

餡餅是餅,也是“兵”。楊戩私底下曾經向他表示過對私用軍的興趣,為此甚至不惜用太子的命來換。穆庭正知道他其實是不甘心的,但是他私養軍隊這件事一旦被捏住了證據,就是誅九族的大罪,他絕不可能讓楊戩一邊和太子套近乎,一邊又對自己獻殷勤。於是他逼迫楊戩做出了選擇,並且向他要求,一旦皇上到了病入膏肓、茍延殘喘的時候,如果單獨召見楊戩,則必須由他迫使皇帝傳位於穆庭正,並將他親手了結。

太子死了,但皇帝卻還沒死——太醫說他大約會昏迷一段時間,但究竟是多久,沒人知道。盡管穆庭正的訴求並未完全實現,但他自覺已經非常順利,也對楊戩的表現十分滿意。所以他特意送了一籃子餡餅過去,就是在暗示他,可以談談兵事了。

但穆庭正卻沒能等到楊戩。下人回來告訴穆庭正,說楊戩根本閉門不見,似乎很不好。

穆庭正又問:“他可說了什麽?”

“他……他還說……”

“說,恕你無罪。”

“他說,如果不是大人您,他不會弄成這樣半死不活的……”下人戰戰兢兢地說完,本以為穆庭正會暴怒,卻見他驀然笑了起來:

“他果然對我是有怨言的。我本還覺得摸不到他的底,要多加防備,由此看來,的確還是年輕,心裏總有藏不住的事。不過,他平日裏總是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樣,這回算是托我的福,難得深情了一回——你說是不是?”

最後一句話是問的那下人。但他哪裏敢說話,只顧點頭稱是。穆庭正覺得沒趣,便揮退了他,決定改日自己親自去楊戩府上探病。

豈料就在第二天,楊戩派了一個古怪的家仆上了門,說是楊戩吩咐了來看寶貝的。穆庭正大為驚訝,更覺荒謬。那家仆身材精壯,嗓門也挺大,對穆庭正道:“我家大人說了,事已至此,他可能明天就會死,如果連看一眼都看不成,未免太可惜。但是太醫不許他出門吹風,所以只能是我來替他看一眼了。”

說得仿佛是遺願一樣,若不滿足他,倒是穆庭正不好了。穆庭正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今天竟然被楊戩折騰得哭笑不得,另一方面又想到就算楊戩靠不住,他這副病體還不是輕輕松松就能弄死?於是穆庭正便招呼那家仆到了書房,打開密室,取了一張地圖出來。

一見這地圖,逆天鷹便頭疼起來。他並不擅於記憶,這差事讓他做,還不如換給三首蛟。可惜三首蛟已經跟著太子去邊關了,楊戩又整天賴在家裏裝病不出門,結果就把他給踢進火坑了。

將楊戩和遠在萬裏之外的三首蛟罵了一頓,逆天鷹的第二個念頭又轉起來:這老頭該不是騙我的吧?就拿個地圖給我看,我哪裏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他向來是個直率的人,想什麽全都寫在臉上。穆庭正看破卻不說破,很快將十幾處屯兵之所一一說了。逆天鷹一開始還記住兩個,後來就越聽越亂,把前面記住的也給忘了,一怒之下便直截了當地問:“到底有多少人?”

穆庭正一笑,神秘兮兮地說:“不能說。”

逆天鷹又問:“什麽時候出手?”

穆庭正眉頭一皺頭一歪:“我怎麽知道呢。”

這老頭還耍起無賴來了。逆天鷹心頭蹭蹭地冒火,分明還什麽都沒問出來,也什麽都沒聽懂,穆庭正就要把那地圖給放回去了。眼睜睜看他給錦盒上了一把金鎖,把錦盒放進暗格,又給櫃子上了一把鎖,又關上密室門,最後又給書房上了把鎖,逆天鷹突然靈機一動——盡管他看不懂那地圖,但楊戩是可以看懂的。只要趁穆庭正不在,把那地圖偷出來給楊戩看,不就得了麽。

顯然穆庭正根本不擔心地圖被偷,他的防線太多,堅信連一只蚊子都飛不進去。但逆天鷹又怎麽能是蚊子所能比擬的?昔日他歷經萬年修煉,和那些個神佛鬥法鬥得天翻地覆的時候,穆庭正還不知道在哪裏呢。

想到這裏,逆天鷹又對穆庭正恨得牙癢癢。如果不是這老頭當年疑心病太重,楞是不肯把楊戩舉薦給皇帝,楊戩也沒必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更不必害得他在凡間陪楊戩浪費那麽多時間。自然,更可恨的是天條的那些事無巨細的規定,只要觸犯了一條就是法力全廢的下場,委實嚴苛過分。

他滿心抱怨,極端不快地回到府上,闖進了楊戩所居住的正殿,一眼便看見他穿了一身淡鵝黃,正獨自倚坐在池邊廊上釣魚。溫暖的陽光透過頭頂的枝椏,細碎地灑落在地上,那景象溫馨而平和。

恍惚間,逆天鷹竟以為時光倒退,又回到了多年前楊戩在灌江口聽調不聽宣的日子。那時候楊戩也是這般悠閑地過著自己的日子,若非像孫悟空出世這般大事,根本連玉皇大帝都請不動他挪一下窩。

從一個連玉帝都叫不動的神仙,到一個和凡人苦鬥的“人”,楊戩的確是太慘了——逆天鷹突然冒出這麽個念頭。當然這是絕對不能叫他知道的。

這時楊戩也看見了他。逆天鷹見他依然倚在廊上沒動,便上前道:“你回來得越來越早了。娘娘學得很快?”

楊戩懶洋洋地提起魚竿,看一眼空空如也的魚鉤,道:“她應付這些凡間瑣事,本來就是綽綽有餘的。只不過是忘了而已。東西呢?”

逆天鷹眼皮一跳,搓了搓手:“晚上去偷。”原來楊戩根本就沒對他的記憶力抱有希望……他突然覺得自己這日子過得也挺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