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九】紅燭冷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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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更鼓敲過三下,紫宸殿內殿的門一層層敞開。康耿彎腰極為謙卑地走在前頭,臺階多達百級,他走得雖快,卻未發出半點聲音。駐守在兩旁的侍衛表情雖然冷硬,實際卻不乏好奇:禮部尚書親來紫宸殿並非奇事,可夜過三更才匆匆而來,卻是前所未有。

“尚書大人,請吧,”腳尖一沾最高層臺階,康耿便急急說道,“太子已等了你許久了。”

楊戩也不說話,只在緊閉的門前站定,略略調整紊亂的氣息。緊接著,面前的殿門緩緩敞開,滿堂明亮的燭光從漸漸開啟的門縫中漏出,灑了一地金輝。

太子從書案間擡起頭,見來的是楊戩,忙將毛筆撂下,跑下堂中來迎接。楊戩遂了他的意,只淺淺行了禮,便由著他引到旁側坐了下來。

“來人,看茶。”太子一見楊戩便手忙腳亂的毛病還是沒變,全不似在群臣面前那樣威儀疏離。大約是楊戩進來的時候帶進了春夜的料峭,太子又叫人進來添了新爐。

“先生,我這次請你來,想必你知道原因。”太子坐在楊戩左側,身子卻向他那邊傾斜過去,手肘都抵在椅子的把手上,眼中的好奇更是毫不掩飾,“你——究竟為何會與聞煥鬧到那種地步?今日在朝堂之上,百官皆被你騙過,就連穆庭正也不例外。你……該不只是為了自保?”

自從下朝以後,與穆庭正分道揚鑣,楊戩便把自己關在房內,沒說過一句話。此刻開口,聲音沙啞得有些不像他自己:“為什麽‘不該’?我便是為了我自己。”

“先生莫要戲弄我。我猜的分明該是對的。”太子興味十足,那目光中的得意仿佛已然快要溢出來了,“難道不是為了更方便地保住聞新的命?不過,如果先生想救他,為何不早些阻止子輝上書?以先生與子輝的關系,他理應會聽先生的話。”

楊戩卻仿佛心思不在此處一般,聽完太子的問話,只微微搖了搖頭:“他早已不信我了。”

太子一怔,才知自己這兩位親信之間的分歧究竟有多大。如果聞新早就對楊戩有所懷疑,那麽他就更不可能在關乎他弟弟聞新性命的事情上,相信楊戩的好心相勸。

“……這段日子以來,辛苦先生了。”太子吶吶道,“我以為子輝會和我一樣,無條件信任你,卻不想——”

楊戩揚手打斷了他:“我有一事,正好與太子稟明。”

“是好事,還是壞事?”

“喜事。”

太子心頭驀然湧上不祥的預感。

“……恐怕不久之後,我就將與穆庭正親上加親了。”楊戩道,“往後還需請太子多多擔待。若是連你都不信我……”

“不,不行!”太子驀然站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楊戩,“你不可以成親!”

他的聲音大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回過神,楊戩也正望著他。那眼神淡淡的,無奈卻沒有責怪:“坐下聽我說完。”

太子慢慢地坐了回去,伸手摸摸自己心口,那裏還能感覺到狂跳的心臟。他要成親了?為什麽要成親,成親之後他還會留在宮中麽?

他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是恭喜他?可這並非一件真正的喜事。或破口大罵?可這亦非絕對的壞事。太子望向楊戩,他雖然疲色難掩,卻是目光淩厲,無一絲頹敗之氣。

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還是毫無懼色。而就在他們眼前,嶄新的局面正緩緩拉開大幕。

“你很聰明,今天的事你看得明明白白,卻未曾抖露半分。至於將來……”

楊戩話音一頓,太子的心也跟著提了上來,吊在空中晃晃悠悠的。

“將來,都需要你這個太子幫忙。”楊戩道,“我這個禮部尚書,只能做些裝神弄鬼的戲碼罷了。”

太子頷首:“可在父皇面前,卻偏要借這些把戲。”

“你可知如今最重要的是什麽?”

太子略一思索:“拖延聞新定罪和行刑的時間。”

楊戩讚許地笑了笑,擡手按上太子那不算寬厚的肩膀:“此事需要我們裏應外合方可成功。屆時我會傳信於你。”

太子面色凝重地起身,肅然道:“好,無論先生有任何需要,我都會盡力做到。”

這一句承諾,雖出自少年之口,卻有千鈞重,乃至更改了整個國家的命運。

……

刑部死牢內光線幽暗,零星幾盞油燈釘在墻上,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聞大人,這邊請。”牢頭梁誠忠不茍言笑又形銷骨立,冷硬慘白的面色在陰暗的光線下仿佛惡鬼一般淒厲。聞煥往他手裏塞了些碎銀子,梁誠忠接到手裏,眉頭便皺成“川”字,將銀子還回,語氣更僵硬了:“我梁誠忠做了四十幾年牢頭,從未收過半分賄賂。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聞大人。”

“……抱歉。”直到這一刻,聞煥才定神仔細將梁誠忠打量了一番,“剛才是我侮辱了大人,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梁誠忠臉色微微緩和,大步走在前方為聞煥帶路。走道幽深,充斥著難聞的黴味。聞煥走過看過,想到他那個從小就開朗勇猛的弟弟,心上仿佛被千萬根針猛紮,痛得喘不過氣。

“到了。”梁誠忠打開門鎖,“兩位大人請隨意,我就在那邊等。”

牢房深處響起一陣輕微的鎖鏈聲,隨即是熟悉的聲音:“哥?”

聞煥一眼便看見了隱在黑暗中的聞新。他身著骯臟的囚衣,戴著沈重的枷鎖,雙腳綁著鐵鏈。脫下將士的鎧甲,剝去少年將軍的光環,如今的他不過是一個死囚。戰場上流的血救不了他,砍下的敵人頭顱也救不了他。

“子明……子明。對不起,是哥害了你……”聞煥幾乎是跪在了聞新身旁,雙手顫抖著為聞新整理亂發,撣去身上的臟汙。對弟弟的愧疚壓在他肩上,讓他深陷痛苦,無法自拔。

與半個月前在戰場上威風凜凜的將軍相比,如今的聞新可算是灰頭土臉。可即便落到今天這般狼狽的境地,他仍然笑臉迎人,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一樣:“哥,我又不怪你,你說什麽對不起呀。要怪就怪那個穆庭正,我看他是在自掘墳墓!”

“不錯,”聞煥咬牙道,“如果你有什麽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哥……”低頭間,聞新只見聞煥雙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就連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輕微顫抖著。

“哥,看你這話說得,難道我沒什麽事,你就放過他了嗎?”聞新輕笑,“那種人,應該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才是。”

過了很久,聞煥才頷首道:“子明……”

“哥,你放心,只要邊關號角一響,我就能出獄了。穆庭正那種人,哪裏會打仗?也就是靠嘴皮子說說罷了。真正要打仗的時候,還是非我不可。”

比起從軍之前的那個爽朗豪邁的少年,現在的聞新臉上多了些成熟和滄桑,敵人的利刃甚至在他的耳際和脖頸都留下了傷痕,更不必猜測他衣物遮蓋下的身體會有多少傷痕。如今的他不再有“仰天大笑出門去”的豪邁,卻更加沈穩冷靜。而他骨子裏的溫柔敦厚,在面對自己的親生兄長時,仍是全然流露出來。

聞煥用目光一寸寸撫過他的眉眼,終是沒能把他的擔憂說出來——雖然穆庭正不會打仗,但是他十有八九會趕在戰役開始前處理聞新。

“有時候,在這個烏煙瘴氣、唯利是圖的朝廷裏太久,我真的很懷疑,這樣的國家還值得嗎?”聞煥緊緊握住聞新那被鎖在枷鎖中的雙手,“可是,我們守邊關,或是助太子,為的都不是朝廷,而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黎民百姓。子明,哥會盡力救你。但現在,哥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聞新臉上笑容依舊:“哥,你是不是想讓我答應,如果我得救了,還要回到邊關駐守?”

“不止如此。我還要你答應,如果你死了,我替你報仇。可你卻千萬不要懷疑曾經的付出,更不要後悔!”

“哥,你真是越來越像爹了。”聞新肅然道,“我答應你。”

“……你是我的好兄弟!”聞煥眼中含淚,悲哀卻驕傲,“今晚便是三司會審,那時我與穆庭正都會來旁聽。穆庭正慣於嚴刑逼供……”

“我知道,哥,那點痛算得了什麽?”聞新頗有點得意,想拉開自己胸膛的衣物給他哥看看自己的傷痕——那可是男人的象征——卻無疾而終。他不由失望地嘆了口氣:“只盼他別自己先看得嚇死了才好。”

聞煥見他如此,饒是知道他在逞強讓自己放心,還是比先前寬慰了一些:“那哥就先走了。這裏不適合說得太多,不過你相信哥,哥會救你。”

在弟弟信任的眼光中,聞煥擦幹眼角的濕氣,起身深呼吸了幾次,才緩步走出牢門,提氣喚道:“梁大人!”

梁誠忠從不遠處拐了過來,依舊神情冷硬地落了鎖,而後毫不猶豫地帶頭向外走去。聞新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縷愁緒漸上眉頭。他固然相信聞煥,卻不能忘記穆庭正是個多麽危險的人物。若聞煥真要與他硬拼,恐怕會頭破血流。

腳步聲響徹死寂的大牢。聞煥跟在梁誠忠後面,想到晚上的會審,心亂如麻。

“聞大人。”

聞煥猛地回神,才發覺是梁誠忠在叫他。

“聞大人,這裏極少有人能獲準進出,一個月都進不來一個外人,更別說像令弟那樣的重犯。能夠隨意出入的,只有在下而已。”

聞煥一時摸不透他的意思:“你是說,這一次是大人你……”說話間,梁誠忠突然塞給他一樣細長冰涼的東西,他來不及細看,便匆匆收進袖中。

“非也。像在下這樣的小角色,只求一個問心無愧。大人請吧。”

原來這時已經到了門口。明亮的天光正在門的另一邊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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