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二】頃刻死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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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不僅皇宮內,就連京城的街市都是人聲鼎沸,每個人都湊了一把熱鬧,為皇帝做壽,為江山祈福。少數知道邊疆戰況的,心頭皆是沈重;但更多市井小民並不知曉,只當盛世如常,由衷地高興著。

逆天鷹雇了一輛馬車,停在靠近牢獄的刑部邊門。在凡間,他無法明目張膽地使用法力,因此唯有聽從楊戩,從刑部外的樹林裏到監牢之間的地底,挖了一條地道。

楊戩已經猜到,穆庭正今夜一定會派殺手來刺殺他和皇後,因此命逆天鷹如此做。逆天鷹將皇後與楊戩先後接出,一同進了馬車便往城外跑去——在殺手不知道他們出了城的情況下,城外是最安全的。

盡管暫時得以出獄,皇後仍是擔憂不已。她擔心的不止是自己的安危,更是楊戩的傷。

在她看來,楊戩這書生,很可能熬不過今晚了。

馬車走到半路,即將出城時,楊戩從昏睡中清醒過來。皇後見他醒了,高興得落下淚來。楊戩吃力地安撫了她幾句,馬車卻忽然震了一下,整個往前跌去。逆天鷹忙轉身接住摔出馬車的皇後,又扶起楊戩:“馬中了暗器。”

皇後看了看楊戩,道:“我們分頭走。”

她是想自己引開敵人,好讓逆天鷹帶傷重的楊戩離開,多一絲生機。

“別多說了,”楊戩喘息著,“快走,不要出城。”

出了城就是一片原野。那樣廣闊的視野,相對城內巷道覆雜的地形,實在是太容易遭到攻擊了。

三人便一同拐進一條小巷。他們在明,殺手在暗,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暗器什麽時候會刺穿咽喉。現在這個時候,他們唯一的選擇便是奔跑,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但是,楊戩卻早已體力不支。

“……今天是什麽日子?”楊戩靠在墻邊費力地喘息,傷口的痛楚簡直如同餓狼一樣在他身上啃咬。

而西面天空,正燃起一束束璀璨的煙火。

皇後道:“是皇上的誕辰。”

楊戩卻是疲倦地笑了。他附在逆天鷹耳邊說了句什麽,逆天鷹臉色微變,審視他片刻,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去吧,”楊戩揚了揚手,“娘娘,明日我們皇宮再會。”

皇後一怔。她不知道楊戩為什麽能如此肯定。

“娘娘,”逆天鷹低聲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順著皇後的目光看向楊戩,又道,“楊戩不會有事的。我保證你明天一定能在皇宮看見他。”

“……好,我信你。”皇後眼裏落下淚來,“我走了。”

楊戩只是微微頷首。皇後離開,他卻還在原地沒有動,反而坐了下來,意在恢覆些體力。心念稍動,他手上便已經多了一桿□□。

身上雖然已經千瘡百孔,使用法力所引起的千芒針的疼痛,卻還是瞬間奪走了他的意識。但那只是片刻罷了,附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很快把他從昏沈中喚醒。

縱使不是三尖兩刃刀,也足以對抗這些凡人。

楊戩執槍而立。

“只有一個人,”為首的黑衣人道,“你們幾個先去追李媛容,其他的跟我下去解決他!”

幾人都是訓練有素的刺客,很快兵分兩路,一路躍下房頂,出現在楊戩面前。楊戩早就全身是傷,因此在這些人眼中,要解決他簡直易如反掌。

前後兩人守著巷子首尾,如此便將他團團圍住,絕沒有逃脫的可能。為首那人提刀向楊戩慢慢靠近:“你身處絕地,仍舊願意提槍一搏,比那些貪生怕死之徒不知好多少倍。我敬你是條漢子,但今天你非死不可。我們可以不動手,你的命依然交給你自己。”意在給楊戩機會,讓他自戕。

□□立在地上,楊戩的手微微發著抖。他已經到極限了。

“你們,”楊戩略側過身,將他們前後幾人都掃了一眼,“該不是怕了吧。”

月光穿透雲層,幾人手中的刀刃閃閃發亮。

為首的道:“你既然要逞強到底,我們便只有成全你了!”說罷一揮手,幾人便齊齊沖了上來。楊戩□□橫掃,幾人一慌,登時推後兩丈有餘。趁此機會,楊戩向前突進,前面兩人持刀相迎,卻被楊戩橫槍擋下,腿上又傳來一陣劇痛,原是被踢中了下盤。後面兩人見同伴已經跪倒在地,忙提刀來助,楊戩卻已然沖出重圍,夜色昏黑,巷道錯雜,一時竟然不知道他去了哪個方向。

其實楊戩退走,並非得勝,而是已經支撐不住。他之所以讓逆天鷹帶皇後先走,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連擺脫追擊的能力都沒有了。

他勉力支撐,一路退到街頭,可是這一帶不比西市,現在已經沒什麽生氣。黑暗寂靜的街道上,他身形搖晃,實在一步也邁不動了。恍惚中看見前面有一處藥鋪,似乎亮著燭火。

眼下這種情況,不論去哪裏都是拖累。楊戩掉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他只想尋一個安靜的無人之處。

不多時便踉蹌地走到了河邊。身後追兵已經來了。

他倒是很少有被逼到如此境地的機會。張百忍,你可滿意?

“別動,真君,”耳畔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一雙手扶著他靠著路邊一棵大樹坐了下來,“你傷得不輕。”

楊戩已經看不清來者是誰。他甚至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應該還在灌江口,還坐在後院小亭中,楊嬋就在桃花林裏笑著、跳著,宛如黃鶯。

“真君?真君?”不知過了多久,那女子的聲音又伴著風吹動河面的響聲傳來,“你醒一醒,你……我帶你去找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她竟然知道皇後就是王母娘娘。楊戩勉力睜開眼,才看清這女子究竟是誰。

“真君,”她看見楊戩醒了,便收回了手,“我……你剛才昏過去了。”

楊戩已是虛弱至極。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關心嫦娥為什麽會出現:“娘娘在……穆府。”說罷,他喉間湧上一陣濃烈的血腥氣,不由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嫦娥看他按在胸口的手白得沒有人色,甚至還有血液從他指間不住漫出來。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不過是幾十天沒見罷了!嫦娥嚇得臉色發白,雙手環住他,為他輕輕地撫著後背,試圖讓他的咳嗽稍微緩和一些。楊戩只覺呼吸不暢,胸悶氣短,驀然間嘔出一口血來,便眼前發黑,不省人事。

……

升平樓內一片歌舞升平,果然不負其名。太子遠遠地就看見穆庭正和莫烈坐在鄰桌,兩人正竊竊私語。他冷笑一聲,阻止通報的太監,由曲衡擋著他們的視線,進而悄悄地混入人群中,故意在接近穆庭正時放慢了腳步。

“沒辦法?怎可能沒辦法!”穆庭正緊緊皺著眉,“楊戩也是個凡人,怎可能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你刑部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今後讓我怎麽放心把事交給你們!”

莫烈叫苦不疊,他也是無奈得很:“這實在不是我辦事不力,實在是楊戩太狠。打他,他連哼都不哼一聲;審問他,他反過來恐嚇我。為了不辱使命,昨天我又派人把他綁在水牢裏,傷口都泡爛了。晚上我去看情況,滿池子的血水啊。我看他昏過去了,讓人把他弄醒,他醒了看見我,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太子深深地吸了口冷氣,涼徹肺腑。那番情景,只是聽了便讓人心生寒意。

穆庭正斬釘截鐵道:“唯有先斬後奏。”

莫烈大喜過望:“何時動手?”

穆庭正握緊雙拳。他有把柄在聞煥手上,可是聞煥究竟會不會說出來,卻還是個未知數,畢竟以皇帝的性格,很可能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但是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聞煥根本是虛張聲勢,他手上根本就沒有什麽證據。

事到如今,他只能拼死一搏,賭聞煥不會這麽早告訴皇帝:“他逃不掉的。這宴席不需要完,他就應該死了。”

太子在自己的座位上頹然坐下,整顆心都痛得要揪起來。曲衡在旁看見他臉色發白,心知他是在為楊戩擔心。但楊戩身邊有梅山六友在,他倒是不怎麽在意。神仙不死不滅,除非穆庭正真能讓楊戩灰飛煙滅,否則這些凡人就算殺他一千次一萬次,他也只不過是多受些皮肉之苦而已,威脅不到生命。

但太子卻不知道。他一遍遍回憶方才莫烈的話,幾近崩潰。他知道,楊戩平時身體就不好,這個冬天裏斷斷續續時有發熱,只不過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能忽略的都忽略過去了。總是太子下意識地碰到他的手,發覺他的皮膚滾燙,才知道原來他是在生病。

楊戩他,實在是太能忍耐,對自己也太過殘忍。莫烈這樣折磨他,他竟然還能一聲不吭,盡數收下。聽穆庭正的意思,似乎大局已定,莫非他有什麽殺手鐧可以對付楊戩?他雖然是養在深宮的太子,但也知道刑部死牢的一些規則,如果有一些法令幹不掉的人,他們就會偷偷雇傭殺手去解決。如今,他們大概也要用這種辦法去殺楊戩了。

不,不會的,楊戩不會那麽容易死。太子猛地甩了甩頭,把腦海中的胡思亂想甩去,隨後便聽見通傳太監響亮的一聲:“皇上駕到——”

眾臣跪拜。太子也跪了下去,卻悄悄擡眼看了看。皇帝緩步走上寶臺,一身道士打扮的公孫銘輔和太監孫楨就跟在他身側。

今天皇帝的打扮也有些不同。為了表達對神仙的敬意,他在公孫銘輔的唆使下,做了一頂道冠戴上,顯得十分不倫不類。

“眾卿……平身吧,”趙元升臉色蠟黃,說幾個字便要喘幾下,“今日,不必拘禮……”

這時,孫楨彎腰輕聲提醒道:“皇上,先看看各位大臣都帶了些什麽禮品過來吧。”

趙元升道:“是……對……諸位卿家,都……呈上來……”

於是大小官員,便都按順序呈上禮品。穆庭正獻上的是一部罕見的道教典籍,據傳早已被人遺失在西域,穆庭正花費了許多人力財力物力精力,才將它尋回,只不過已經沒有漢本,只有西域文字。雖然如此,皇帝依然十分高興,他對道教的一切都十分熱衷。至於公孫銘輔,則也是十分投其所好地送了他一份蔔辭,說是來自玉皇大帝的旨意,決定要封他做天上的英武大將。

這種假話,皇帝也不知信是不信,開開心心就收下了,還大大讚賞了公孫銘輔一番,但除此之外卻沒有別的表示。公孫銘輔本以為會有個官做,此刻也是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了。

隨後聞煥便站了起來。他大步走到殿堂正中央,跪在地上,道:“臣沒有準備賀禮。”

眾人嘩然。皇帝也是楞了一下,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但是臣有一事稟報,”聞煥說著,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白紙上面染著斑斑血跡,“臣的弟弟聞新戍守邊關,自十萬援軍出征以來,毫無音訊已經月餘。昨天夜裏,臣才看見這一封家信。信中說,邊關士兵幾乎已經斷了糧草,根本無以支撐!再這樣下去,邊界必然被破,國家必將滅亡!”

來了,終於還是來了。穆庭正蹭地站了起來,對皇帝拱手道:“皇上,你莫要聽聞煥妖言惑眾。朝中糧草十日前剛剛撥下,怎可能又不夠用?就算確有其事,恐怕也是聞新之過!”

“穆丞相!”聞煥慢慢地站了起來,“你這般對我和聞新死死相逼,到底是何居心?該不是穆丞相也有為朝廷駐守邊關、力抗契丹的理想?如此想來,皇上乃至天下的百姓,一定十分欣慰!”

穆庭正心裏發虛,聞煥所說的證據,到底存在與否?皇帝壽辰,一般都要做幾件好事,所謂好事,一是大赦天下,二就是嚴懲奸賊。如果聞煥所說是真,那些人一旦供出來,皇帝再頭腦一熱,他的根基就很可能動搖。但就算心裏搖擺不定,穆庭正表面仍然強硬非常,大聲喝道:“聞煥,你三番五次以邊關戰況迷惑眾人,我還未問你是何居心?依我所見,你與聞新一內一外,到時內呼外應,竟如囊中取物!”

這兩人的爭吵十分露骨,但現場卻一片死寂,除了他們,再沒有別的聲音。然而這時候,趙元升卻忽然擺了擺手,苦笑道:“聞煥,你下去吧。”

聞煥道:“皇上!穆丞相……”

穆庭正臉上已經露出笑意。聞煥果然沒有說,那只是個噱頭而已。他現在更加懷疑,其實聞煥根本就是騙他的。

“下去吧。”皇帝卻還是這樣說道。待聞煥回到座位,他又看了看穆庭正,卻發覺他已經自顧自坐了下去,悠悠然喝起了酒,莫烈則與他一句句搭著話。

皇帝笑容中的苦澀更甚,終也只能喝一口酒,把悲哀之意壓下心頭。

這天下是誰的天下?是穆庭正的,已經是他的了。只是他還不滿足,還想要更多——關於穆庭正的野心,聞煥成功提醒了趙元升;而穆庭正卻因為太過得意,而完全忘記在皇帝面前的禮儀,還渾然不知自己大庭廣眾下的放肆和隨意,已經讓終日昏聵的趙元升有所不滿。

作者有話要說: 嗯,嗯,二哥真難救,不過快了,救出來之後就可以走小三線,玉帝線,把線走完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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