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天意弄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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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鷹從窗口飛進屋來,落在書桌上:“姓聞的說,多虧你沒有將泰山地動的預測稟報皇帝,否則他現在就又要被穆庭正抓一個欺君之罪了。”

泰山地動,聞煥的預測是在兩個月內。如今兩個月已經過去,泰山卻絲毫沒有地動的跡象。當初楊戩便是考慮到張百忍很可能會放出假象來迷惑他們,所以暗中買通了孫楨。雖然奏折已經上交,但穆庭正每天要看的奏折很多,新送來的也很多,孫楨就是鉆了這個空子,每天晚上都讓穆庭正身邊的太監把那本奏折放到最下面去。這樣,奏折雖然交上去了,但穆庭正永遠看不到它。而萬一泰山真的地動,楊戩大可以當所有人的面把它翻出來,給穆庭正一個不作為的罪名。

近來皇帝修道的時間越來越多,宮裏的人每天都能看見延福宮上空的裊裊青煙。皇後下獄已有一段日子,但梅山六友都悄悄保護著她,雖然會吃點苦頭,但性命無憂。

因為無論怎麽耍陰招,皇後都還是死不了,穆庭正和公孫銘輔很是難受。皇帝雖然整日恍惚,但難免會有個清醒的時候,萬一問起來,要把皇後放了,那就功虧一簣了。

因此穆庭正決定,必須盡早執行計劃,從聞新下手。然而公孫銘輔卻不同意,他認為楊戩才是眼下最容易解決的人。穆庭正對楊戩的彈劾還心有餘悸,但公孫銘輔的計劃很少出錯,便再次聽從了他。這一回,他沒有事先經過皇帝的允許,直接派刑部的官兵闖進了凝和殿。

在穆庭正眼裏,皇帝已經不重要了。他巴不得所有人都不要打擾他,讓他早日成仙。有一次穆庭正請示一件大事,皇帝居然對他直擺手,道:“這些朕都無所謂,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穆庭正心中狂喜,從此便很少去延福宮了。

“楊戩在哪裏?!叫楊戩出來!”在十多個官兵刺耳的叫嚷聲中,正在抄書的數十名書生都戰戰兢兢地站在了一邊,不敢說話。有個膽子大的,偷偷溜進內院,氣喘籲籲地推開楊戩的門:“楊先生,快跑吧,有人來抓你了!”

楊戩聽了,卻只是合上手中的書卷,披上備在一旁的長衣:“無妨。若我回不來,此處就要交給你打理了。”

楊戩在這群書生當中,威望一直不錯,學識也廣而精,因此很得人心。這書生聽楊戩這麽說,心裏大急,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楊戩身形一頓,卻沒有回頭,只輕聲道:“你若想幫我,便裝得無能一些。”

書生不明所以,只看著楊戩走到了那群官兵面前。官兵們對待犯人向來毫不留情,在他們眼裏,楊戩和別的犯人並沒有什麽區別。

“快走!磨磨蹭蹭的,在想什麽呢!”帶頭的官兵極為粗魯地給楊戩戴上手銬腳鐐,隨即又從他背後狠狠地推了一把,“穆丞相還在刑部等著你呢,要讓他老人家等急了,我們可承擔不起!”

楊戩一言不發,慢慢拖著腳步往前走,手腳鐵鏈叮當作響。但他實在是走不動,手腳沈重得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一般。官兵們一開始還覺得不耐煩,狠狠地罵,有的甚至還想動手,但楊戩始終如故,而且越走越慢。那帶頭的終於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看他臉色白得嚇人,忙停下來休息。穆庭正還等著嚴加拷問,要是帶回去的是個半死不活的,怎麽向他交代?

幾人走走停停,快要到宮門口時,公孫銘輔正好從旁邊一條大路向這裏走來。楊戩看見了他,竟然向他微微笑了一下,仿佛現在他只是被刑部的人陪著散步而已。

結果,公孫銘輔反而尷尬不已,忙低頭繞開。等楊戩等人走遠,他又從旁邊走了出來,遠遠望著楊戩的背影,重重地嘆了一聲:“可惜非我族類!”

……

刑部。

踏進莊嚴的大門,楊戩一眼就看見了穆庭正與刑部侍郎莫烈。

這兩人已經等了很久。終於,楊戩姍姍來遲,而且臉色煞白。穆庭正剛想諷刺幾句,楊戩便先一步開了口:“穆丞相,讓你久等了。”

他的語氣輕松得好像今天是到刑部來做客的一樣。

“楊戩……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你還能有什麽詭計,”穆庭正上下打量著楊戩,表情十分得意,“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你到底還只能在我手心裏捏著!如果我想讓你死,就和捏死一只螞蟻那樣容易。”

楊戩恍然道:“原來如此,穆丞相果然神通廣大。”

穆庭正接下來的話頓時哽在了喉間,怒視楊戩,甩袖道:“今天你落在我手上,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到什麽時候!”

刑部侍郎莫烈人如其名,脾氣相當暴躁,頓時叫道:“相爺何必與他說這麽多!到刑部來的人,很多都不聽話,但一進我刑部大牢嘗一嘗鮮,保證馬上就以頭搶地!來人,把楊戩拖下去打!”

“慢著,”穆庭正忽而制止了他,嘴角揚起一抹笑,“楊侍讀可是一把硬骨頭,我們得好好款待。”說罷,他一步步挨近楊戩,死死盯著他,“楊侍讀,你說是不是?”

“丞相說什麽,就是什麽罷。”楊戩眼中卻連一絲懼怕都不見,甚至還有淡淡的笑意,“你最好是快點弄死我。”

穆庭正驀然瞪大了眼睛,胸口不斷起伏著,似要將楊戩撕成碎片。楊戩,不過區區一個侍讀,手上沒有半點權力,居然就敢這樣一次次跟他叫板!正如穆庭正所判定的一樣,楊戩這個人要麽不動,要麽就要弄死。這一次他敢把楊戩抓進大牢來,就是有了能殺他的把握。

但是就算在這樣高下立現的情況下,楊戩戴著手銬腳鐐,卻還是能用無比輕蔑的眼神看著他,對他說,你最好快點弄死我。

不可否認,這一刻,穆庭正有些害怕了。

莫烈見穆庭正始終不言語,便怒吼一聲:“押下去,大刑伺候!”又轉而對穆庭正笑道,“相爺這是怎麽了?”

穆庭正才回過神來。他沈吟許久,只道:“速速定罪,如果定不了罪,我們就自己解決。”

莫烈點了點頭,忽然問:“定什麽罪?”

穆庭正斬釘截鐵道:“謀反!”

……

楊戩被帶走的事,很快便傳到了太子和聞煥耳中。繼皇後之後又是楊戩,太子愈加感到自己處境的絕望。他已別無他法,想出宮與聞煥商議,但現在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實在不適合輕舉妄動。

紫宸殿已經徹底死了,凝和殿也沒有了主心骨。太子一人站在冰冷的宮墻邊,這一切的一切,他都已經膩了。

他會救出皇後和楊戩的,一定會。現在穆庭正一人專權,皇帝不理國事,要想覆滅穆庭正的計劃,就只有一個辦法——弒父。

若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成這件事,那麽天下就等於頃刻間落到了太子手裏。太子一旦登基,不管穆庭正怎麽垂死掙紮,就都是徒勞。

一個侍衛從旁經過,看見這身穿黃袍的少年,卻不下跪,反笑道:“這凝和殿的書,不知幾時才能編完。我看這群書生從早忙到晚,也沒理出什麽頭緒。”

太子嘆了口氣,附和道:“是啊。”說罷提步想走,忽而腦海中一個激靈。他轉身看向那人,侍衛的相貌棱角分明,但笑起來的時候,眉宇間似乎有種天真。

“你以後都不用巡邏了,”太子道,“跟在我身邊,做我的貼身侍衛。”

那人隨隨便便地答應下來,半點禮節也沒有。太子看著他,心情卻驀然好了許多——他和楊戩,還真是有些相似:“你叫什麽名字?”

“曲衡。”

……

皇後在監獄裏已經度過了近半月時間。礙於她皇後的頭銜,刑部的人沒敢對她怎麽樣,只是把她關在這裏,每天給她送些粗茶淡飯,聊以度日,但解脫之日卻是遙遙無期。

今日這刑部大牢的氣氛有些異常。雖然他們日日對人用刑,但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安過。

到了傍晚,幾個官兵押著一個人,打開了皇後旁邊的牢房的門。自皇後被關押以來,兩邊的牢房就一直空著,似乎是想給皇後一個清靜的環境。但現在卻又來了一個人,會是誰呢?

皇後坐在墻邊,靜靜地看著。昏暗的光線中,那人垂著頭,長發散亂,看不清模樣,身上的衣物已經被鮮血浸透,被皮鞭抽爛,恐怕已經昏過去了。官兵打開了牢門,便將他猛地推了進去,啐道:“呸,謀反還裝什麽清高,死不認賬?明天再上一次鞭刑,看你還嘴硬!”

皇後微驚,心想穆庭正居然如此不要臉,將謀反的罪名扣到別人頭上,但天下人都知道,其實他自己才是真的意欲謀反之人!她正想為那人說兩句話,卻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我招。”

“哦?你終於想通了?!”官兵大喜,這人被鞭打了這麽長時間,居然始終連一聲呻丿吟都沒有,就好像是鐵打的。但是就算是鐵打的人又怎麽樣?就算真的是一塊鐵,他們也有辦法叫他開口:“你承認謀反?可還有同黨?!”

皇後緊緊盯著陰影中的那個人。她心中發冷,已有了不祥的預感。

“我是被逼的,”那人一邊說一邊輕輕地咳嗽著,“拉我入夥的那個人,名字叫穆庭正。”

“——楊戩!”官兵大叫道,“你膽敢汙蔑相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說罷,他轉頭吩咐身後的獄卒,“不要給他吃飯喝水,看他還招不招!”

“慢著!你們就是這麽執法的?”皇後猛地站了起來,“給他喝水敷藥,不然他萬一死了,太子追究起來,你們擔得起這個罪名嗎?!”

那官兵頓時收拾了滿臉兇神惡煞,對皇後笑道:“皇後,你到了這裏,就別管那麽多了,還是管好你自己要緊。”

皇後被他氣得哆嗦,待那些官兵獄卒走遠,心頭一松便坐倒在地。但她馬上又想起楊戩來,走到冰涼的鐵欄邊,不住呼喚楊戩的名字。但楊戩卻始終沒有回答她哪怕一句,怕是已經失去知覺了。

“怎麽辦,怎麽辦啊……”皇後此刻也已經承受不住,她本以為只有她身陷囹圄,太子身邊至少還有兩個人能幫他。但現在,連楊戩也……那麽,下一個難道就會是太子嗎?

不,不可以。天下不能斷送,穆庭正此人貪心不足,也絕對不會善待百姓。要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就只能寄希望於太子。

在牢裏的這些天,她天天跪拜上天,向上天乞求能夠寬恕這天下黎民。但是乞求的結果,卻是如今這樣。皇後強咽下苦澀的淚水,怔怔地抓著鐵欄,凝視著楊戩。他背對自己蜷在地上,就算在昏迷中,氣息也有些紊亂。

“楊戩,你要挺住,不能讓那些人如願!”皇後默然想著,“他們把你關進來,就沒想過要放你活著出去。但你千萬不能認輸啊!要活著,好好活著……”

最終她所能做的,也只是跪下來,向老天爺跪拜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那幾天,寫了很多,但是中間出現了一點問題,導致有許多都要重寫,所以原諒我這幾天不能把空缺的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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