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九】指鹿為馬(一)

關燈
楊嬋的狠心,是因為瑤姬之死在她眼裏,早就不能改變,她從來都沒有奢望過瑤姬覆活。所以如果要讓她在瑤姬和楊戩之間做出選擇的話,她一定會選擇三千年來一直在她身邊守護著的楊戩,毫無疑問。

待楊嬋終於睡下,沈香退出房間,將門合上。龍八已經在外面等了一陣子,甚至已收拾好了行李,準備走了。

“可是,外面這麽大的風?”沈香問了一句,立刻又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他們是神仙,這凡間的天氣自然難不倒他們。

龍八重重地拍了拍沈香的肩膀,道:“兄弟,保重了。此後我與丁香遠游,有緣再見。長公主之事,我似乎……不該告訴三聖母,但是我覺得她有權力知道。”

沈香點頭道:“祝你們過得幸福。外婆的事,我會處理好,你不必擔心。”

兩人就此別過。

不知何時,旁側開啟的窗上,落下了一只蒼鷹。

……

楊戩在宮外的第三天下午,穆庭正派人到客棧,十分恭敬地請楊戩上門赴宴。穆庭正大概是覺得自己面子十分之大,朝廷上下沒有人敢不給,所以便明目張膽擺了個鴻門宴。楊戩倒也不怕,帶上穆青與穆問,就這麽上門了。

臨走時穆問還是千百般不情願,但楊戩總是要回宮的,不可能一直照顧她們,兩個女眷總在外流浪也很不方便。幸而穆青十分明白事理,勸了穆問兩句,穆問也就不再耍性子了,只是一路上都黏著楊戩,緊緊地抓著楊戩的手不肯放松,仿佛他隨時會消失一樣。

楊戩哭笑不得,任由她拖著拽著,路上看她喜歡什麽就買什麽,一時間糖葫蘆紙風車竹蜻蜓牛皮糖撥浪鼓彈弓,穆青、穆問和楊戩三人都拿不過來。路人看見這一男一女牽著一個小娃娃,男的俊俏女的漂亮,小娃娃又機靈可愛,紛紛投以羨慕的目光。穆青的臉早就漲紅了,楊戩卻一心給穆問買書,全無察覺。穆問人小鬼大,盡數看得清楚,把啃掉了一個的糖葫蘆遞給楊戩:“吃一個!”

她故意連“楊先生”的稱呼都省略了。

“小妹!”穆青忙阻止她,“楊先生不吃,你自己吃。”

穆問癟了癟嘴,也就不再任性。楊戩聽見動靜,從書堆裏擡起頭來,穆青對他禮貌地笑了笑,他便也回以淺笑。

就這樣走走停停,抵達穆府門口時,天已擦黑,遠遠地能看見幾個侍從在門口翹首以待。眼看家門近在咫尺,穆問卻忽然停下腳步,松開了楊戩的手:“楊先生,宴無好宴,你快些回去吧。”

楊戩點了點頭:“好。你以後要好好練字,好好看書,聽你姐姐的話。”

穆青向楊戩作揖道:“今次多虧有楊先生相助,否則……”否則穆問恐怕沒有那麽容易同意回家。

“大小姐,小姐,這不行啊……”旁邊的仆人卻緊張起來,“老爺命我來請楊先生,不把人請回去,他一定會責怪我的……”

穆青道:“我自會向爹解釋。讓楊先生走吧。”

“可是……可是我實在是不好交代呀……”

“你是想被我爹責怪,還是不想留在穆府做事了?”穆問忽然低聲喝道,臉上全無十歲孩童的稚氣,“聽我們的,我們還能為你求情。”

仆人戰戰兢兢,終於不再說話。楊戩俯身在穆問臉上捏了捏,穆問便撲哧笑了出來。他又在她肩上按了一下,道一聲別,便走了。

樸素的客棧門口不知怎的,停了一輛十分富麗的馬車,前頭還站著幾個官兵。楊戩掃了一眼,上樓推開房門,便發現房裏多了一個人——康耿。他看見楊戩回來,頓時松了口氣:“哎喲楊先生您總算回來了!太子找您呢,您快些跟我回去吧?馬車就在下面了!”

楊戩卻不急:“太子這幾天學得怎樣?”

“楊先生,你還……唉!楊先生,你出宮便出宮了,太子那是一時氣話,當不得真,可你居然還給他臨時安排一個先生……太子氣得飯都吃不下,哪裏還念得進去書啊?”

“哦?這麽說,”楊戩慢悠悠地給康耿倒了一杯酒,“我現在回去,就是往他刀口上撞?”

康耿聽了,簡直想用刀抹脖子一了百了。太子不好伺候,楊戩比太子難伺候一百倍。至少太子有話說話,楊戩卻是旁敲側擊,捉摸不透。他想破腦殼,才擠出一個看似完美的答覆:“怎麽會呢,太子十分想念楊先生,楊先生若能回宮,太子一定認真跟隨您學習孔孟之道,為君之理……”

楊戩悠然望著窗外的人來人往,一言不發。

“哎喲!楊先生你有什麽話你就說吧!”實在是無可奈何,康耿唯有叫喚起來,“你不跟我回宮,我這條小命保不住啊我!”

這時,楊戩終於回過頭來看向他:“我聽說,皇帝身邊貼身服侍的太監孫楨,和你是同鄉。”

楊戩神色依舊淡然,可康耿卻不由自主地恭謹起來。他知道,現在楊戩要向他交代一件大事。

“這裏有一份奏疏,”楊戩從枕下取出一本奏折,遞給康耿,“你幫我交給孫楨,由他呈給皇上。”

康耿這才回過神來,搖著頭顫抖著雙手,怎麽也不敢去接:“這,這,我……我不願介入政事,我還要命啊!”

“你犯什麽糊塗?”楊戩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太子以後當了皇帝,你還有什麽要不到的?!他若做不成皇帝,你也一樣沒命!”

康耿一聽,頓時如遭雷劈,半晌,哆嗦著嘴唇道:“不錯,不錯……楊先生你說得對!”隨即將奏折藏在胸口,“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負所望!”

……

楊戩便就這樣回宮了,空身而去,現在又悠然而歸,自然得好像從來沒有被太子下過逐客令一樣。

皇後得知楊戩終於回宮,十分高興,立刻請楊戩赴宴,又賞賜給他金銀無數。楊戩來者不拒,盡數收下,鎖在疊瓊閣一間空房裏,從來不加理會。

當楊戩不在宮裏的時候,太子日夜盼著他回來,但如今楊戩回來了,也就一切照常。之前發生過的爭吵,兩人仿佛都已經徹底忘記了,誰都沒有再提起。不同的是,太子對楊戩恭敬了許多,也不再那麽任性,也會自我管束了。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不長久。楊戩回宮後僅僅幾天時間,穆庭正與其黨羽便上了一封奏疏,彈劾楊戩六條罪名,其中包括不著官服、不上早朝、擅闖朝堂、欺君之罪、私自離宮、妖言惑眾。這六條罪名有大有小,最重要的是“欺君之罪”與“妖言惑眾”,其他的只不過是陪襯罷了。

不過,雖說是彈劾,事實上皇帝不管政事,這封奏疏最終也只能交給穆庭正自己批覆而已。於是不到一天時間,穆庭正便已經批覆完了自己的這封奏疏,準備交給皇帝批紅。然而他剛剛走進香煙裊裊的延福宮,迎面便看見了太監孫楨。

孫楨是個駝背。他弓著腰從皇帝房裏退出來,向穆庭正點頭示意,奇怪地笑了笑。

穆庭正沒有理睬他,走到皇帝面前,把奏疏交了上去。皇帝接過奏疏,匆匆看了兩眼,隨即笑了:“真巧,方才楊戩也參了你一本,你看看。”說著,他把楊戩的奏疏遞給穆庭正。

穆庭正雙手接過奏疏,卻並不想看。在他眼裏,楊戩在皇帝面前只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就算寫了奏疏彈劾自己,又能對皇帝有多大影響?他拱了拱手,道:“皇上,楊戩他……”

“你先看一看。”皇帝卻擺了擺手,不再理他。

穆庭正無奈,唯有展開奏疏,一一讀來。待到讀完全篇,他已是汗流浹背,氣喘籲籲。

“楊戩這篇文章寫得好啊,”皇帝讚賞著,“你寫得不如他。”

穆庭正忙點頭:“是,是……”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皇帝不再說話,穆庭正也不知道該怎樣繼續這次彈劾。他列出了楊戩的六大罪狀,但許多都是無憑無據,有些甚至是欲加之罪;可楊戩卻洋洋灑灑寫了他十條大罪,包括貪汙、結黨、徇私等,條條見血封喉,隨便哪一條,只要皇帝願意追究,穆庭正隨時會變成劊子手的刀下亡魂。

楊戩的這封奏折不曾交到穆庭正手上,也就是說,是直接呈給了皇帝。想到方才孫楨的笑容,穆庭正不由得渾身一個哆嗦。

幸好,幸好皇帝只是純粹在感嘆楊戩的文章寫得好,卻沒有相信文章裏面的內容。

“皇上……”穆庭正好容易緩過一口氣來,決定把彈劾楊戩之事先放一放,轉而說起別的來,“邊界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消息了。”

皇帝懶懶地撩起眼皮:“是嗎?聞煥呢?”

這時,簾子忽然被人撩開,公孫銘輔端著檀木盤走了進來:“皇上,丹藥成了。”

看著皇帝起身服藥,穆庭正又說道:“皇上,微臣實在不敢將邊疆戰事問於聞煥啊。”

“怎麽不能問他?”皇帝疑惑道,“難道他為難你不成?”

“倒也不是……”

“那你還多說些什麽?”皇帝已有些不耐煩,“朕要聽道長講道,你快出去吧,有事明天再奏。”

穆庭正唯有退走。公孫銘輔看著穆庭正離開,忽而高深莫測地一笑,道:“皇上,你知道穆丞相為何這麽說?”

皇帝漫不經心地問:“為什麽?”

公孫銘輔道:“聞煥是朝廷重臣,而聞新是他親弟弟,掌握著關外重兵。這樣兩個人一旦內呼外應,京城必將不保。”

“嗯,”皇帝半閉著眼,回答得雲淡風輕,“朕知道了。”

這麽長時間相處下來,公孫銘輔已經非常了解這個皇帝了。事情不到火燒眉毛,他是絕對不會采取任何行動的。所以他決定暫時不再多說,因為機會很快就會到來,無需急於一時。

……

清晨,凝和殿。

這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但卻幹冷得可怕。太子瑟瑟地闖進凝和殿,轉身關門,然後掃一眼兩邊正在抄寫的書生,尷尬道:“怎……怎麽了?”

書生們忙收回目光,繼續自己的工作。太子大惑不已,但隨後便發現自己沒有帶傳令的太監,這些書呆子不認識他也是正常。

於是太子便悄悄往殿內走去。裏面是一個大院子,共有三層,每層十二個房間。這些房間大部分都被辟為外面那些抄寫書生的住所,兩間是兩個編輯的工作場所,還有一間是屬於楊戩的。太子雖然是第一次到這裏來,但早就問過康耿,因此很快就找到了楊戩的所在。

作者有話要說: 又晚了!我有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