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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太子侍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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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封真正的蔔辭,早就被穆問偷偷塞進了聞煥的手裏。除了她的楊先生,她不知道身邊有什麽人可以信任,但是她曾親耳聽見、更清楚地明白聞煥和楊戩是朋友。穆庭正那□□篡位的心思,現在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穆問這般與他作對,卻與家國天下無關。

她只是不喜歡她的父親,因為有穆庭正這樣的父親,她的童年幾乎都是冷言冷語,從來沒有半分關懷。

聞煥得了蔔辭,雖然並不迷信上天,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想找機會告知楊戩此事,無奈他雖然天天上朝,但皇宮裏規矩森嚴,並不是哪個人都可以隨便走動的,除非有太子的召見,否則哪裏進得了東宮去?聞煥左思右想,不得其法。一天夜裏,突然有線人傳來密報,說穆庭正準備將公孫銘輔舉薦給皇上。

恍若晴天霹靂當頭劈下,聞煥大驚失色,獨自一人在院子裏急得團團轉。他的枕邊人穆青睡眼惺忪地披衣起身,見他焦急至此,忙問緣由。穆青是穆庭正的女兒,聞煥自然不敢說實話,便糊弄了兩句,隨即推說睡不著覺,要去書房看書。穆青卻正了顏色,道:“我是你的枕邊人,會什麽都不知道麽?……其實,我與太子自小相識,無所不談,他曾賜我玉牌一面,無論何時,憑此玉牌便能進宮見他。”

聞煥頓住了腳步,轉過身來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仔細端詳著她,感激不已:“不想我妻能挽國家於危難!”

“這不是我的本意,”穆青卻垂下了頭,哀聲道,“我不願背叛我的父親,可憐現在我是你的妻子,不忍看你如此痛苦。只是我父親一直以為你和公公一樣,是他的同派人士。”

穆青的公公,也就是聞煥的父親,已於數年前故去,他生前是穆庭正的得力助手,也是結拜兄弟。聞煥和他的弟弟聞新,可以說受了穆庭正不少照顧。

聞煥嘆道:“我會告訴他,是我偷了你的玉牌。”

穆青卻推開了他的手:“你休了我吧。”

……

三更夜,斷續寒砧斷續風。

幾名侍衛打著燈籠,匆匆進到楊戩所居住的庭院中。院子裏漆黑一片,今夜無月,唯有滿天星光閃閃爍爍,光輝恬淡。幾人敲了一陣臥房的門,沒有回應,便沿著小路四處尋找,接近池塘時,忽然聽見旁邊依稀傳來的跫音。

“是誰?!”侍衛們頓時警覺起來,退後兩步,手已經按在了刀鞘上。

路邊的柳條被人撩開,從池邊小亭中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此處的主人楊戩。幾個侍衛都松了口氣,又有些埋怨:我們大老遠地來找你,你卻在這悠閑地喝酒看星星呢?

但他們嘴上是不敢說的。楊戩待人實在不夠平易,太子侍讀雖然是個文官,他眼裏的寒意卻比那些個武將更甚。宮裏傳言,前些日子有個極為囂張的千戶沖撞了他,楊戩一句話都沒說,只看了他一眼,那千戶便抖如篩糠,從此再也不敢走大路了。

此事是真是假難說,卻表達了宮人對楊戩的懼意。更有很多人私底下說笑,武將都是身上帶著刀才可怕,楊戩他本身就是一把刀,太子侍讀的官位只是鞘罷了,誰要是給他個武官做做,恐怕他能殺得北邊的契丹人哭爹喊娘。

“楊先生,”領頭的侍衛忙拱手道,“聞大人來了,要見您。”

聞煥?這大半夜的來找他,必定是出了大事。楊戩讓幾個侍衛前面帶路,自己則盡快跟上。他身體仍然不甚好,夜裏盜汗連連,身上發冷,實在睡不著覺才出來坐一坐,喝熱茶驅寒。可他坐得久了也撐不住,本打算回房,現在又要快步行走,實在有些難為。但那些侍衛卻是不知道的,在他們眼裏,聞煥是個清官,他半夜來見楊戩,楊戩卻還閑庭漫步一樣,心裏自然不舒服。

這樣一路走到了紫宸殿,楊戩才看見了聞煥,也看見了太子。大約是等得久了,太子臉色明顯不悅,聞煥卻沒什麽顧忌,將蔔辭遞給了楊戩,問:“你看看,你覺得這神棍如何?”

“不知所謂!”楊戩剛接過蔔辭,太子便說道,“聞大人,你連夜進宮見我,就是為了這件事?”

聞煥忙道:“太子息怒,還請相信微臣絕不是只為此事而來。如果那只是個神棍,微臣絕不會夜闖東宮!”

在太子趙世禹記憶中,聞煥的言辭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激烈過。他還只有十五歲,又是太子,地位高心氣更高,此刻自然不太高興,卻生生忍住了,看向楊戩:“楊先生,你覺得呢?”

太子想要楊戩為他奪回點面子,楊戩卻根本不理會,只道:“此人不凡。”

“不凡在何處?”聞煥問。

“楊戩不才,也會占卦,且有些準頭。聞兄可有銅錢帶在身上?只消六枚即可。”

聞煥正好帶了錢袋,便取出六枚銅錢擺在桌上。楊戩擺卦蔔卦,一算之下,所得結果竟然與蔔辭所言一模一樣。

太子終於覺出些不對味來:“這……難道穆庭正真能成功?難道天下要改姓穆?”

楊戩道:“不一定。卦上說,穆庭正極受恩寵,現在還未到達頂峰。‘以及鼎盛時,方得歸去處’,只是說他可能會在最受寵的時候尋得歸處,卻不一定是達到他的目的。”他收起銅錢,交還聞煥,“聞兄,你可還知道些什麽?”

聞煥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道:“不錯,還有一事。那神棍名叫公孫銘輔,穆庭正打算將他舉薦給皇上。皇上如今癡心煉丹,公孫銘輔的出現絕不是好事。”

太子道:“莫非……莫非這就是穆庭正更加受寵的原因?”

恐怕太子的猜測就是未來會發生的事了。幾人一時間默然不語。片刻,太子打發聞煥回去,卻把楊戩留了下來。

他一直不是很喜歡楊戩,之所以稱他一聲楊先生,一是因為皇後信任他,二是因為他確實治好了自己的病。但至於國家政要,他並不希望這個來歷不明的人來插手,盡管他是聞煥安插進來的,但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楊戩非常討厭。

要說哪裏討厭,他卻也說不清楚。是他的穿著麽,明明身在深宮卻總是一身白衣,從來沒有碰過朝廷給他的官服。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睛吧,其實他的相貌非常好看,可目光卻總是淩厲得讓人發毛,不敢與他對視,難得笑的時候,眼底也是一絲笑意都沒有,冰涼涼的,整個都是一塊萬年不化的石頭。也可能是因為,他一個男人,在他以為別人看不見的時候,總是好像背上壓著千斤重擔一樣,有些直不起腰,甚至只有扶著身邊的東西才能勉強站立。有幾次楊戩教他寫字,提筆寫了兩句詩,忽然臉色發白,斷斷續續地咳了好久、歇了好久才緩過來。

他覺得,楊戩和別人不一樣,他如果在自己這邊,自然會是得力幫手,但他給太子的印象更像是個對手。還有就是,他確實不夠強。

燭火搖曳,殿中有些昏暗。旁邊窗戶開著一條小縫,一股冷風鉆進房中,太子不由一陣哆嗦,起身將窗關緊。轉身看向楊戩,他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背脊挺得很直,仿佛一桿槍,臉上更是淡漠得一絲神情也無。

連太子看了,都替他覺得疲憊。

“我……我……”太子把楊戩留下來,自然是有話想對他說的,但一開口卻根本不成句。

楊戩總算看向他,沒有嘲笑和戲謔。他只是在認真地聽他說話。

“我……我是太子,”太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我是未來的國君。”

楊戩依舊默然看著他。

太子此刻已經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所以你要聽我的話,好好輔佐我!今天的事,一個字也不能說出去,”這一回,他說得斬釘截鐵,“不然,我一定誅你九族,不,十族!”

九族?十族?楊戩唯有嘆息,只能依著他,起身道:“微臣知道了。微臣告退。”說罷便轉身離去。而太子眼睜睜望著他的背影,一時間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無論如何,今夜必然會是個不眠夜了。聞煥必然早就已經派人查過那個公孫銘輔的底細,但應當是什麽都沒有查到,所以只字不提。可是對楊戩來說,別說是他的家鄉父母,就連祖上八代、前生來世都能挖出來。回到住處,楊戩便派逆天鷹去查。事情發展到如今地步,應當是張百忍已經開始插手這凡間宮廷了,楊戩也不得不面臨玉石俱焚的可能。

第二天早朝時,太子依舊坐在皇帝趙元升旁側聽政,殿中是站得整整齊齊的上百名手持笏板的大臣。聞煥的父親生前地位很高,他自己又是武狀元,自幼在邊疆長大,官位也是他自己打出來的,此刻站在第二排。而穆庭正是丞相,自然是站在最前頭。

這滿朝文武,除了聞煥之外,竟然全都是穆庭正的爪牙。太子不止一次覺得此事十分荒唐,但它確實就是發生了,而且對他造成了極大的威脅。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龍椅上昏昏欲睡的父親。這個位置上坐的,應該是王朝的決策者和掌舵者,而不該是一個一心撲在長生不老這樣虛無縹緲的心願上的昏君。

文武大臣上奏了幾件事之後,穆庭正終於站了出來。待他把公孫銘輔的來龍去脈說完,太子已然出了滿手的汗。

他甚至不敢看父親的表情。不是第一次,他替他父親感到羞恥。

聽說穆庭正為他找到了這樣一個活神仙,對於沈迷長生的趙元升來說,再也找不到更有吸引力的事了。他大喜過望,伸出蠟黃的、顫抖的手,恨不得馬上把活神仙接進宮裏來為自己煉丹制藥。然而聞煥卻忽然上前兩步,與穆庭正並排而立,朗聲道:“皇上,臣有一事啟奏!”

趙元升終於把遲滯的目光移到了聞煥身上:“你……你說。”

“臣夜觀星象,發覺天狼異動,北方恐有戰端!而且,戰端源於奸臣亂政!”

穆庭正心內大駭,不想這女婿竟然公然與自己唱起對臺來!然而他面上卻還是十分鎮定:“子輝這是何意?我朝國力鼎盛,兵強馬壯,就算北方有變,應付起來也綽綽有餘。至於奸臣……”他環視朝上群臣,“難道說,你覺得這裏有奸臣不成?如果有,你指出來,皇上一定會明察秋毫!”

子輝正是聞煥的字。穆庭正話音剛落,文武百官便都低聲附和起來。聞煥聽在耳裏,只覺孤寂非常,穆庭正手下這麽多黨羽,如今撕破臉皮,只能放手一搏。他望向太子,太子也正看著他。

這種時候,太子是絕對不會說話的。太子手裏本來半點權力都沒有,後來聞煥拼死進言,美其名曰給太子一些鍛煉的機會,才取得了部分批紅權。皇後和聞煥,平時也常常教導太子,處事必須低調,千萬不能得罪穆黨。

穆黨的竊竊私語匯聚成泱泱大潮,聞煥已經不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渺小。

而就在這一片附和聲中,一人忽然大步跨進門檻,走上前來,高聲道:“臣自幼跟隨玉泉山雲游道人修道,願為皇上進獻道人座下神獸雪鹿一匹。”

聞煥心中一喜,竟然是楊戩這從不上朝的太子侍讀到了。

“此事當真?!”趙元升當即兩眼發亮,半點昏聵之氣也無,“快,雪鹿在何處?”

穆庭正忙道:“皇上!楊戩擅闖朝堂,此乃罪一;不著朝服,此乃罪二;自稱修仙,此乃欺君,罪三也!楊戩犯下如此大罪,懇請皇上萬不可輕饒,務必將他押入大牢,淩遲處死!”

在這樣激烈的言辭之下,趙元升卻看著楊戩笑了起來:“原來你叫楊戩?好,好,朕不治你的罪了,快把雪鹿牽上殿來,朕重重賞你!”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我是萌萌噠存稿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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