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五】緣生緣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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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這一病,足足在房裏躺了五六天才稍微恢覆點精神,總算是能夠出來走走了。到了傍晚時分,楊嬋看外面夕陽西下,天氣漸漸涼下來,不覆下午的熱氣蒸騰,便扶楊戩出門散步。剛到門口,便看見沈香也從院子那一頭匆匆走來。看見楊嬋和楊戩,沈香頓時收斂了凝重的神色,笑迎上來:“娘,舅舅,你們要去哪?”

“散步而已。你是要去哪?出了什麽事了麽?”楊嬋卻是皺起了眉,她一眼就看出了沈香有心事。

“無妨,一點小事而已。只不過這都快天黑了,還要叫我去做事,我真不想去。”沈香抱怨著,賭氣一般看著楊嬋,“娘,我不想做土地了。”

楊嬋這才放下心來,相信沈香原來真的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氣罷了,便伸手撫著他的鬢發安撫道:“做土地只是暫時的,相信過不了多久,陛下就會派其他人來接管劉家村。到時你就不必為這裏操勞了。沈香,這麽長時間以來,辛苦你為娘擔這份責任了。”

沈香忙道:“不不不,沈香不是這個意思!沈香就是……”

看他這樣心慌意亂的樣子,必然是解釋不好了。楊戩心中嘆息,無奈道:“沈香,我來這麽久了,還未出過大門。”

沈香一楞,頓時醒悟過來:“對對,舅舅,我扶你出去走走吧?”

楊嬋自然高興看見這甥舅倆關系好,叮囑了兩句便讓他們去了。

然而,沈香和楊戩都是不善言辭之人,一同走在路上,竟然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沈香便這裏指指那裏點點,告訴楊戩這是什麽樹那是什麽草。令他驚訝的是,這樣無聊的話題,楊戩竟然也一字不落都聽進去了,時而還會問他一些晦澀名稱的寫法。但沈香對寫字一竅不通,楊戩問他,他起初還顧著面子編幾個,結果一擡頭,發覺楊戩眉眼含笑,竟對他編出來的古怪寫法饒有興趣。

可沈香卻不敢再往下編了。顧及楊戩的身體,他們走走歇歇,這時天快要黑下來,正好也到了村子裏。楊戩一眼就看到了當初劉彥昌和沈香住過的那個茅草屋,現在已經成了一堆廢墟,裏裏外外長滿了足一人高的草木。

“舅舅,我……”沈香停下腳步,欲言又止,“我要去見隔壁村的土地,你……要麽就到村民家裏歇一歇?”

對楊戩來說,沈香這孩子實在藏不住事,眼下他心裏的迷茫和掙紮就全都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

“也好。你早些回來。”最後楊戩只是這樣說。現在,他還不想這麽快讓自己暴露在其他神仙面前。

沈香本想帶楊戩到附近的一戶人家去休息,但楊戩只是隨意打發了他,就在河灘上找了塊幹凈的石頭坐了下來。走了這麽長的山路,他確實有些不堪重負,聽著黃昏的鴉啼,疲憊之意緩緩湧上心頭。

這河畔是他與十六歲的沈香,最早相遇的地方。那時候沈香還是個無邪少年,志向是做個員外,還不需要像現在這樣,承擔起成仙和救母的責任。

“年紀輕輕的,嘆什麽氣?”河畔卻來了一個老人,端著一大盆衣物,卻穩穩地站在河邊的石階上,笑言,“看你,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卻在這裏學老人嘆氣,真不知道你父母知道之後會怎麽想。”

楊戩聽了,怔了片刻:“我?”

老人道:“自然是你,這裏還有別人?”說著,她蹲下來將盆浸入水中,裝滿水後端上石階來,一件件搓洗衣物,“老太婆我年輕的時候啊,也總覺得自己日子過得很苦很累,整天唉聲嘆氣。現在老了,才知道年輕時經歷的那些都算什麽?自己再怎麽經不住,不也過來了麽?人啊,到頭來不就是一個死。左也是死,右也是死,為什麽不讓自己看開一點,看淡一點?”

楊戩搖了搖頭,無奈道:“老人家說得是。”

老人看了他一眼,無不挑剔地繼續說道:“你這個人,一定是你爹娘說什麽都聽不去。凡事不要太過,不要太依著自己的性子來。”

沒想到這老人竟然還會看面相。三千多歲的楊戩哭笑不得,想走,但實在筋骨疲軟,唯有在此繼續聽老人言。

“有什麽煩惱的事啊,就跟家人說說。”老人低頭敲打著衣物,“要是沒辦法和家人說,就和別人說說,總之一定要說出來才好,否則難受的一定是你自己。”說罷,她又擡起頭看向楊戩,見他漠然而又寡言的模樣,唯有搖頭嘆道:“年輕人,你有大才,卻是這樣的性格,這輩子恐怕要過得辛苦啊!”

楊戩卻是陷在自己的回憶裏。那時沈香說要做個員外,當初他不滿張百忍的統治方式,一心想要修正天條,又怒於楊嬋私嫁劉彥昌,對沈香的志向根本嗤之以鼻。但其實,做個員外,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有什麽不好的呢?

他自己心氣極高,卻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他一樣。

都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全黑,老人也幹完了活,端著盆上了岸來。她從楊戩身邊經過,忽而沈著嗓音叮囑道:“天黑風冷,莫要久留。此去千裏,吉兇難測。心性最狠,唯凡人也。得失不論,但求心安。”

楊戩微驚,起身道:“你是……”

老人微笑頷首,隨即乘雲南去。

原是觀音不遠千裏,趕來劉家村探望他,又給予忠告。楊戩唯有嘆息,現在確實是半點法力都不剩,連仙氣都無法察覺,只當她是個寂寞的凡人。

在觀音眼中,楊戩雖然有三千年的修為,卻因為二十多歲就肉身成聖,而不能明白許多十分簡單的道理。比如說,如何與家人溝通,如何為自己分憂,如何圓滑做人,如何對待家人。

“舅舅,”身後傳來喊聲,“我們回家了。”

沈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向楊戩用力地揮動著手臂。

數日後,華佗應邀而來,給楊戩診治後,開了幾張方子便走了。胸口開天神斧的傷痕早已經有愈合的跡象,張百忍雖然恨他,但還不至於眼睜睜看著他死。至於千芒針,華佗聽楊嬋說“稍沈些的東西就拿不起來”的時候就隱約猜到了,只是不敢說。

而楊戩的法力,楊嬋其實並不在意恢覆與否。逆天鷹想要追回華佗,詢問他如何恢覆法力,卻被楊戩制止。

法力是一定要拿回來的,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最起碼,不能再在楊嬋眼皮底下冒險。

如此倒是風平浪靜,楊戩身體也慢慢地好了一些。不知不覺,東海龍宮四公主的誕辰快要到了。三界傳言敖聽心已經瘋了,所以她的誕辰,敖廣也只是請了幾個比較要好的朋友,以及敖聽心的好姐妹而已,這其中就包括三聖母。

聽到這個消息時,楊戩就知道,自己應該走了。

楊嬋自然不肯讓楊戩就這麽離開。她之所以不放心楊戩,是因為唯一跟在他身邊的逆天鷹,偏偏不是一個照顧得了楊戩的人。然而楊戩堅持要走,楊嬋也是無法,只能出錢給他安排好住處,又提前請好下人、管家,還叮囑他必須經常飛鴿傳書報平安。

這些,楊戩自然一一答應。楊戩走的那天,一早便下起了大雨,沈香忙著處理村子裏的事,很早就起床出了門。山路泥濘濕滑,他走得小心翼翼,卻還是摔了兩次,弄得一身狼狽。待走到鄰村的土地廟時,大雨仍然下個不停,而他已經從頭到腳濕透,油紙傘被風吹得折了傘骨。

他摘了些草葉抹去身上的泥巴,又到河邊洗了把臉,用手梳理頭發。做完這一切,他擡起沈重的腳步走進土地廟的結界中。接著,他就看見了十多個土地齊齊地向他跪了一排:“沈香大老爺!”

沈香大驚,又不知他們葫蘆裏買的什麽藥,忙退了兩步:“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麽?你們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丁家的燕子已經下蛋了,張家的薔薇已經不生蟲了……”

“不不不是的!沈香大老爺有事吩咐,我們哪敢讓你替我們做事情?”領頭的一個土地大聲說道,“只求,只求你原諒我們,之前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啊!”

沈香說不出話來了:“你們……”

“大老爺是讓我們瞧瞧王家的怪病,那都是小意思!我們已經連夜去看過了,是惡鬼纏身,過不了幾天他就能活蹦亂跳了!”

“今後您再有什麽吩咐的,找個人傳信就好,我們必定全力以赴啊!”

最初時,沈香還一頭霧水,但聽著聽著,也慢慢知道了些端倪。這些土地先前欺負他沒有法力也沒有靠山,就想盡了辦法欺負他;而今態度之所以有如此大的轉變,必然是有人來威脅過他們。會是誰呢?

沈香立刻想到了一個人。三界之中,能讓這些滑頭土地噤若寒蟬的人不少,但知道這些土地的作為,而且會為了自己而降尊紆貴專程來處理的,只有楊戩。

“……起來吧,”沈香心中沈重,“今後我們便兄弟相稱,見了我不要跪了。”

他忍不住回頭望了望外面的滂沱大雨。雨這樣大,他也執意要走麽?他是要去哪裏呢?有什麽地方、什麽東西,竟能讓他如此堅定地離開?

沈香回家的時候,楊戩已經走了。聽楊嬋說,他走的時候,只帶了些換洗衣物,還有一些零碎的物件,一點銀兩。逆天鷹跟著他,這日行九萬裏的鷹王,大約不消片刻就能帶楊戩到達新的住處。

楊戩為什麽要走?不止是沈香想知道,楊嬋也想。但其實楊戩走的原因是那麽直白,不管是凡間還是神界,妹妹有了自己的家之後,哥哥又怎能一直逗留在她家裏,打擾她的生活?

所以楊嬋更沒有理由阻攔他。她不希望楊戩在這裏住得不快活。

劉彥昌聽說楊戩想走,便與楊嬋商量,想要把楊府留給楊戩,幫他搬回灌江口去,他們自己再造房子。劉彥昌如此不計前嫌地為楊戩考慮,楊嬋心裏也是放下了一塊大石。無奈楊戩早就表態不要楊府,自有去處,何況搬家並不是容易的事。

“放心吧,”劉彥昌見楊嬋滿面憂慮,俯身親吻她的額頭,“他一定會安頓好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上來刷新了一下發現多了收藏和評論,作者立刻雞血滿滿有木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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