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一】鹿死誰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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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醒來時,耳邊敲打著細密的雨聲。淅瀝瀝,淅瀝瀝,仿佛永遠不覺累一樣。

冰冷的石墻、銹跡斑斑的鐵欄內,陰暗而潮濕。墻面上水漬潤澤,地面上鋪的幹稻草也被水暈濕。接連下了四五天的雨,四周彌漫著幾絲草腥味,淡淡地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忽而一道光線閃現,將黑暗的走道照得通明。緩步走來的那個男人,年紀看來不過三十歲上下,目光炯炯,臉部是刀刻一般的輪廓。令人詫異的是,他身穿一襲明黃色的袍子,而那衣袍上所繡的花紋,卻又必定不是當朝皇帝所愛的龍圖騰。

門外還站著一位年青女子。那女子衣著青藍,挽著發髻,顯然已為人婦。男人連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話:“在這裏等朕。”便向內走去。

門,緩緩合上。

一路行來,兩側牢房多是空的。黑暗令人窒息,室外的雨聲愈加清晰,一點一滴,和著他的腳步聲,分外刺耳。

直到他聽見一個聲音——那聲音是嘶啞的,中氣明顯不足,但還能分辨出主人的年紀大約唯有二十五歲上下而已:“小神見過陛下。”

這個身穿黃袍的男人,竟然就是天庭之主——玉皇大帝張百忍。此時他正站在走道上,從石墻鐵窗透進來的光線,讓他能夠勉強看清楚被關在牢中的人。

他坐在石室中央,坐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神仙不染塵埃,他在這裏三十年,白衣仍然幹幹凈凈,模樣一絲不茍。除了臉色蒼白之外,從他身上幾乎找不出任何三十年不見陽光的痕跡,看不到絲毫被囚三十年應有的狼狽和絕望。

張百忍暗自握緊了拳,繼而又松開。現在他還是他張百忍的階下囚,一切,都還是自己更有優勢。

而石室中所囚之人,所謂的“見過”,也真的就是“見過”而已。他看了張百忍一眼,語調半點不變,顯然對他的到來一點不感意外:“陛下別來無恙啊。”

張百忍沈著臉冷聲道:“你倒是悠閑。三十年了,楊戩,朕的好外甥,你可想清楚些什麽?”

楊戩卻不答。張百忍似乎也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立刻又說道:“三十年……總不至於讓你忘了你還有個妹妹吧。”

“妹妹”二字令楊戩神色微變,一岔氣便忍不住提袖咳了起來。在這三十年裏,張百忍曾經為他療傷,令他不至於喪命,但至今還不能完全愈合。而失去的法力仍然在他體內沈睡,想要自行療傷根本是癡人說夢,這樣那樣的病痛也總是伴隨著他。

張百忍轉頭盯著他,想要欣賞他無措的模樣,然而看在他眼裏的,卻只有一瞬的失神而已。很快,楊戩便已平覆了低咳,呼吸一時還有些急促,但神色已經如常:“小神已今非昔比,讓陛下見笑了。”

“……想必你已猜到朕此來是為何。”張百忍不耐道,他可沒心情在這鬼地方和楊戩鬥嘴,“楊嬋,她這一月來為你四處疏通,朕日日上朝,都能見到為你求情的臣子。今日楊嬋又搬出了新天條來,要求朕放你出去——朕,竟然還真的沒有辦法了。”他說著,不屑地嗤笑了一聲,“楊戩啊楊戩,你怎麽有這樣的本事?你讓楊嬋死信著你,就算朕把你關在這裏,朕也沒有一天安生日子過。朕,簡直恨不得殺了你。”

說到最後,他的語調幾乎已經是狠戾非常,仿佛已把牙咬進肉裏一般猙獰。楊戩聽著,卻根本不將他的威脅放在心上。他的城府和偽裝已經如此之深,由始至終,他神色平靜如斯,一雙眼深邃得古井無波,就算張百忍也沒能看出他如今心中所念到底是什麽。

張百忍也確實是受夠了。他不是沒有血性之人,楊戩畢竟是他外甥,他除了把他關在這裏洩憤之外,還能做些什麽?難道要殺了他不成?

“朕一直沒有忘了,你殺了朕九個兒子……九個。”張百忍說著,語調平靜。他遠遠地站在走道那邊,站在楊戩對面,盡可能地遠,仿佛靠近一分就會弄臟他一樣。

“朕記得,朕最喜歡的是朕的四子。他從小聰明伶俐,為人也謙和有禮。近來朕經常夢見他,夢見他才那麽點高,坐在朕腿上,背詩給朕聽。還有朕的大兒子,他是朕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朕早就勾勒好將他培養為一個合格玉帝的藍圖,只等著他長大。

“但是你呢,楊戩?你下手的時候……你可知道,為何朕背著這樣的仇恨,卻還不願殺你報仇?!”

楊戩靜靜地聽他說完,從第一個字聽到最後一個字,竟然微微笑了:“陛下,你難道不覺得,對一個從小被你幾乎滅了滿門的人談親情,簡直是廢話連篇麽?”

張百忍道:“我們會一樣?我們不一樣!瑤姬私通凡人,是犯下了天條,天條要她死,你以為朕就舍得這個妹妹?!而朕的兒子只是天條的執行者,他們不該死!”

“哐啷”一聲,張百忍袍袖一甩,便將牢門的結界與金鎖去了,大步走進石室中來,俯身一手抓住楊戩的手腕,硬是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他狠狠地盯著楊戩,仿佛要將他看穿看透一般:“要放你走,朕可真是不甘心。”

面對這樣充滿殺意的目光,楊戩卻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隨即拂開張百忍的手,撣了撣自己雪白的衣袍:“那又如何呢?楊戩只是與女媧‘串通一氣’,促成了新天條出世,惹得陛下不高興而已,罪不至死啊。”他頓了頓,好整以暇地掃了玉帝一眼,仿佛對他如今又恨又束手無策的表情十分滿意,又道,“說起來,陛下你關了小神三十年,是不是也該給個交代?”

交代?交代!好,好個楊戩。張百忍合了眼,用力咽下這一口氣,不怒反笑:“朕,這次便是來給你個交代的。楊戩,你且收好了!”

說罷,他手一揚,張開的五指間頓時鋪下萬道光芒,道道尖如芒刺,化成一張網罩向楊戩網羅下去。只聽得楊戩低低□□一聲,光芒散去,便已倒在了地上,蜷縮著身體,全身微微發著顫,顯然是痛得狠了。

張百忍笑了,卻仿佛一點都不高興:“你的法力,這三十年雖然都無起色,但難保你出去之後不會耍弄詭計,取回法力。朕姑且就用這千芒針刺入你四肢關節,讓你喪失行動能力。楊戩,要怪就怪你實在太可惡,只有這樣,朕才能放心。”

楊戩疼得全身都控制不住地輕微痙攣著,身下鋪著的潮濕的稻草傳來的草腥味愈加清晰,衣服也漸漸地被稻草中滲出的水濡濕了。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仍然捕捉著張百忍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待他說完,還不忘咄咄逼人地回他一句:“呵……小神,受寵若驚……”

他的聲音甚至也微微地發著顫。張百忍不帶任何感情地冷笑了一聲,擡起腳踢了踢他:“楊戩啊楊戩,像你這樣一點虧都吃不得的性子,現在沒了法力,將來該怎麽活下去,你可得再好好掂量一番了。”

這一回,楊戩卻一直沒有回答。他確實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千芒針乃是神界最有名的刑具之一,刺入關節時痛不欲生,不發作時全身無力,若強行催動法力,則痛苦會再度上演,至今還未有人知曉破解之法:但凡被下了千芒針的妖或神,無一能活過百日。他們不是因為受刑而死,便是忍受不了痛苦,自殺而死,因此至今仍然沒有破除的先例。

……

這裏是北方的一處草原,地處偏僻,在這裏以山為器,設下結界關押楊戩,果然會是張百忍這等心思縝密之人所能做得出來的事情。此時此刻,耳畔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石門洞開,結界退去,張百忍慢慢地從裏面走了出來。

“你們也來了,”他淡淡地望了一眼劉彥昌、劉沈香、哪咤三人,覆又對迎上來的楊嬋道,“有些話,朕想單獨對你說。”

劉彥昌在旁聽了,不假思索便使了個眼色,與沈香、哪咤一起走遠了些。沈香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以大鬧過天宮為榮的少年,識得大體,一言不發地就走開了。而哪咤,經過沈香救母的這麽多事,現在冷靜下來,自然也沒能忘了和楊戩三千年的友情,橫豎不想就這麽失去這個曾經共患難過的朋友,這次聽說楊戩獲釋,便也跟著來了。當初一同闖過天庭出生入死的幾兄弟,唯有東海八太子沒有出現。他與楊戩,可說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畢竟楊戩曾經害死過他的四姐,又殺死了他的摯愛丁香。因此沈香便也沒通知他,只想著今後再見時要如何向他解釋才好。

楊嬋見那三人走遠了,又見張百忍似是欲言又止,便先一步關切地問了一句:“陛下似乎臉色不太好?”

張百忍仔細瞧著她,微微動容道:“你和瑤姬,長得可真像,都那麽……那麽漂亮。楊嬋哪……你既然已經理解了朕當初的苦衷,怎麽至今仍不願叫我一聲‘舅舅’?”

作者有話要說: 挖坑的樓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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