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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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百姓。

哥哥已動了除掉他的心思,只不過一直找不到坐實宮中風言風語的證據。哥哥也左右為難,盡管自己的弟弟聲望日隆,但骨肉相殘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先是漢人,然後是匈奴人,他們深知自相殘殺只會給他人行方便,否則此刻統領長安和秦地的未必是他們。

總有人在看著他。此刻也有人從樓下街道的陰影裏仰望這高處樓閣吧。

不只是哥哥,朝廷中所有人都以為是他,但他每日一成不變的行蹤又證明他的無辜。

與之前相同的、被人操縱在手心的感覺。

聽說瘋了的人犯起病來,拼命向尋仇的鬼魂磕頭,同時口齒不清地念叨著懺悔之詞,有的頭破血流昏迷不醒,有的腦漿迸裂還不知停止。

原來是真的。招魂是真的,報應也是真的。

很可怕。

但覡羅不必知道這些。

哥哥一怒之下想要清理整個長安城中的漢人,據說大臣們上朝的時候跪了半日才終於勸住。但這盛怒之下的發洩之語不知如何就流入民間,惹得長安城內人心惶惶,恰又有不願因選秀令而匆忙嫁出家中女兒的漢人百姓企圖逃走,出城的時候被守城的士兵查了出來,女兒被收做女奴,做父母的被打了個半死送入了牢裏。

他已經不明白了。長安城,秦地,整個北方人口混雜,哪一處不是胡人和漢人同處一處,若無容納異族的心胸,要如何實現統一天下之志?就算真能得了天下,非要把異族都殺盡了,天下又如何守得住?

騷動不安的不僅是漢人。同在長安的其他胡人都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現在是漢人,以後也可以是他們。

長安不像是能長久安定了,有什麽人、什麽東西企圖興風作浪。

只是現在尚看不清背後到底是什麽。

哥哥雖憤怒,但並不相信流言。

——有人想借機謀反吧。

他們自己便是異族,在這關中孤立無援。哥哥的擔心並不是風聲鶴唳,但哥哥懷疑錯了人。不是他,不是百姓。百姓只是太苦了。哥哥過去眼裏只盯著自己想做的大事,也許沒想過百姓也要把日子過下去。而現在哥哥連大事也不想了,只一邊縱情聲色,一邊又要擔心保不住這國家。

滿桌的酒壺都空了,符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時辰到了,他還有事要應付。

“我走了。”

覡羅伸手想扶他,他擺擺手表示不用,走了幾步,扶著門框,回過頭對她笑。

“別把我滿身酒氣沾了去。回去吧,我明日再來。”

陶七站在橋頭,看著眼前筆直的長街。指路的人道此處是長安最負盛名的花柳之地,果然不錯。沿水一側細腰弱柳嬌媚動人,繁茂的枝條籠於街道上空,枝下陰影中溢滿濃重香氣,另一側金碧樓閣面水而建,高處窗沿紅花明艷奪目,輕薄簾影隨風舞動。

若是沈淪,便離不開了。

陶七暗想。

日影西斜,時候差不多了。晚膳定要同席,聽說這是那對兄弟間的規矩。

果然,馬蹄聲從眼前街巷的某一處傳來,急而不亂,是匹好馬。隨著蹄聲逐漸接近,同時傳來旁人各式各樣的反應。樓上歌女的嬌笑,街旁行人的咒罵,盛滿珠玉的木盤落地,酒肆夥計的吆喝,圍觀者議論紛紛,嘈雜如浪聲,只令人覺得吵鬧。

蹄聲來到眼前的長街。坐在高壯白馬上的人身著黃衫,腰環玉帶,醉眼惺忪,旁若無人地任坐騎在人群中橫沖直撞朝橋頭而來。陶七朝前走了一步。他要攔住這人。

白馬載著主人疾馳,蹄下揚起陣陣暗塵,挾裹著令人暈眩的花香與脂粉香,帶著這旖麗溫柔鄉的荼靡之氣,就要闖過赤闌長橋,回到另一側殘酷冰冷的逢場作戲中。

“籲——”悠長的哨聲響起。這是陶七在北地軍營學會的招術,他憑此技與他的戰馬對話,它曾是他最忠實的戰友,它已倒在匈奴人的刀下。

白馬聽到有人喚它,停在了那人面前。騎在馬上的青年察覺,擡起頭,微微睜開眼。這青年姿容秀美,不像手握長劍之人。然而陶七早已知曉人不可貌相。

“你……是誰?”青年打了個酒嗝,昏頭昏腦地問眼前的人。

“將軍,醉時策馬實在危險。小人鬥膽叫殿下的坐騎停下,只希望將軍無恙歸去。“

“你管不著。我早已經不是將軍了。”沒頭沒腦的回答,似乎真是醉了。

“小人不管。小人只是擔心。”

“擔心什麽?”

“擔心將軍若是出了事,那樓閣裏的女子便無立身之地。”

符緒終於清醒過來。他的眼仍瞇著,勉強打量對方。一身青衣,頭戴鬥笠,背負長劍,身後是落日的餘光,火紅絢爛,符緒看不清對方的臉,只想起那女子窗前被夕陽染紅的幕簾。

這不是她該身處之地,但他別無他法。他有悔恨,只為不能保護她。於是他日日來陪伴,躲避兄長猜忌,逃脫冠冕堂皇與言不由衷。她對他溫柔,但他們並非坊間所傳的那樣。世人,不,他還有沒有資格將世人納入在內。秦不過占了漢人的北方一地而已,而長安百姓的誤解與怨恨已足夠難以承受。

眼前的男子不知為何,比百姓知曉更多。

“你知道?“符緒頭痛欲裂,他在想那個女子。他初見她之時便是救她,她留下,是為報答。但他也許無力再庇護她了。

眼前的男子退到路邊,符緒總算看清,來人是個長著一張清俊面孔的漢人青年,似乎與自己年紀相仿。

“將軍——”

“我已經不是將軍了。”

青年笑了。

“殿下慢走。”

怪人。

符緒頭很疼。也許這青年什麽也不知道,和別的百姓沒有區別,是他酒醉多想了。此刻他無暇與對方糾纏,他要沿著朱雀大街一路乘風去赴宴,遲一刻便會引來他的死期。

還有那閣中女子的,或者更糟。

於是他狠狠地踹了馬肚子一腳,□□的白馬悲鳴一聲,甩開蹄子從橋上飛奔而過,在朱雀大街下市的人群裏引起又一陣驚呼。

陶七站在橋頭,望著陽平公策馬奔馳而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又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不是她該待的地方。他想道。也許不是她。

從白馬出現的地方拐彎,出現在眼前的是與寬闊長街完全不同的狹窄街道。太陽已經落得很低了,從身後斜射入街中,在地上留下極為細長的影子。陶七就踏著這溫暖暧昧的光影朝街道深處走去。站在酒家門口攬客的堂倌熱情地邀他留宿,兜售雜物的小販殷勤地湊上前來向他講述盤中貨物們子虛烏有的曲折來歷,梳妝整齊正要迎接客人的姑娘們用袖子半掩面頰嫵媚地笑著希望引起他的註意,發現了生面孔的路人不動聲色地拐進角落陰影把消息傳到各街各巷。

陶七來到最高的樓閣前,擡頭望著樓上從黑黢黢的窗內飄出的幕簾。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有人點亮了燭火,窗口處立刻透出與夕陽同樣溫暖的光線來。

身後的熱鬧人群都分出一分視線窺視著漢人男子。樓閣前一片黑暗,身材頎長的漢人青年化為黑暗中一道挺拔的剪影。臺階處突然亮了,也許是仆人下樓來點起了燈。這可不常見。今日,那南方來的美人還沒有回到水邊的偌大別院中去嗎?

“請問,”漢人青年對著臺階內開口了,聲色溫和悅耳,“這樓上的,是哪一位?”

這青年真不知道麽?

也怪不得站在臺階內的仆人頗為詫異地答道:

“是陽平公家的小姐。”

“我能……見一見這位小姐嗎?”

街上豎起耳朵聽著的人們都不可思議:這青年真是異想天開。那位小姐是隨便就能見的嗎?

但仆人只是問:

“您找我們小姐有什麽事?”

青年似乎猶豫了片刻,答道:

“有要事,與剛才離開的那位大人有關的。”

“那您去府上找我們殿下吧,小姐不方便見人。”

“我聽說殿下入宮了,一時半會兒見不到,恐怕來不及,還希望您通報一聲。”

仆人將信將疑,可對方說有要事,耽誤了說不定對主子不利,於是讓來人在樓下等著,上樓隔著掩上的門問了一聲,又回到樓下來。

“我們小姐請您上樓。”

街上聽到的人們都大吃一驚。即使就在同一條街上,還從未有人見過那位小姐。

青年踏上臺階,街上一片嘩然。

“要事”,到底是什麽呢?

陶七跟在挑燈的仆人背後沿著臺階慢慢向上。這閣修得極高,臺階很長,等來到樓上的房間外,陶七已經略微感到氣喘。仆人請陶七進去,然後從外面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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