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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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諾打開來看,是一片皮制的護腰。

這豈不是作弊?但話又說回來,護腰派不上什麽用場啊,即便作弊了也沒用。但滿腹的疑慮、猶豫,終究給那二十鞭的恐懼和被冤枉的不忿驅趕得了無蹤跡。秉諾躲到樹後,貼身戴上護腰,繼續向祠堂走去。

書上有字,卻看不進;眼裏有淚,卻流不出

祠堂刑房的仆役見秉諾來,已知曉來意,起身就擺凳子拿鞭子。家裏所有的仆役中,唯有刑房的人是從過軍的,拿的月錢也最多。用程老太爺的話就是,這錢得花,不然子孫管教不嚴,他愧對列祖列宗。

秉諾已不知被罰了多少次。城府三房裏,屬程三爺管教最嚴,他的子嗣裏又屬秉諾最受罰最多。

但只是惡性循環,越罰越不滿意,越不滿意越罰得重。

秉忠進過刑房麽,應該沒有吧。是啊,秉諾心想,父親對秉忠向來是表揚都來不及,怎會罰他。秉諾心裏不自覺萌生了一層嫉妒和怨恨。可是轉念,他想起二哥爽朗陽光的性子,若自己是父親,也會喜歡的吧。

秉諾打了赤膊跪在青石板上,聽得鞭子甩起時發出的呼呼聲,鞭子應聲落下。後背一陣劇痛,觸電一般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他咬緊牙關,滿臉憋得通紅,死死忍住。一鞭又一鞭落下,十八,十七,秉諾倒數。在他疼得意識模糊,仿佛要失去理智時,一鞭落到了他腰上,秉諾驚了!

罰得再重都不能傷腰,不能影響了練武,畢竟這些子孫以後都是要上戰場的,這是程家的規矩。

莫不是打偏了?只是秉諾實在是意識都混沌了,根本沒有力氣細想。直到隔了數鞭後,又一鞭落在了腰上。這次秉諾確認,就是照著腰上抽的。

不似打在肉上的鈍疼,那腰椎傳來尖銳裂骨的刺痛,激得秉諾一陣冷汗惡心,渾身忍不住痙攣抽搐。鋪天蓋地襲來的疼痛感,似是一股力量在秉諾身體裏亂撞。哪怕喊叫也是個出口,可他卻不能,只能硬生生忍住。

秉諾雙手撐地,想快快結束。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實在無法再承受,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但能不能承受向來由不得他說。仆役一直打到最後一鞭,秉諾依然沒有昏迷。許是活下去的信念,讓他得保持清醒,這樣才能知道有多少鞭打到了腰上。他怕自己萬一昏迷了,更不知會被打成啥樣了。

行刑完,秉諾大口喘氣,直嘔酸水,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滴滴答答往地上滴。

稍歇片刻,他哆哆嗦嗦取了衣服胡亂披上。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腰一點力氣也用不上,腿似沒了知覺一般。

秉諾就這麽半跪著,貼緊墻壁,拖著毫無知覺的下半身,一路爬回了房。遇到有人路過,他就扶墻跪著不動,正好能喘口氣,待人走了再繼續爬。幸而府裏的仆役見慣了秉諾挨打後的慘樣,已是見怪不怪了,並無人過多議論。

其實即便大家議論,秉諾也是聽不見的。他此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倒在外面。

終於爬進了屋,秉諾癱倒在幹稻草上。他咬牙硬撐著拿帕子胡亂擦身,上了止血粉,再也無力,抿了一口水,就倒頭暈了過去。

閉眼前,秉諾終於松了口氣。他挨完了二十鞭,期間沒有亂說話,沒有失態,睡在了稻草上,還上了止血藥。能做的他都做了。雖然腿沒有知覺,但也不顧上了。迷迷糊糊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秉諾聞到身上散發出濃郁的藥香,整個人也已經趴到了床上。他嘗試著擡腿,但用了好大力氣,卻紋絲不動,依舊沒有知覺。

看窗外已是黃昏。秉諾喊丫鬟小廝進來,卻並沒有人應聲。跟訓堂哥被罰當日院裏場景一模一樣。

秉諾心裏明了,卻又疑惑。若院中無人,又是誰給自己上的藥。他伸手去拿矮凳上的水和饅頭,想吃點東西,保存體力。只是他一張嘴,就感到陣陣惡心幹嘔。即便如此,秉諾還是硬逼自己,使勁吞咽下兩口饅頭,喝了兩口水。

腿依舊擡不起來,莫非真被那幾鞭抽斷了。

秉諾甚至想到,萬一腿真被抽斷了,該如何與娘交代。怎麽交代?無法交代。秉諾想到這裏暗自自嘲。

忽然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裏閃過,若索性就這樣也不治,死了算了,省得娘傷心,自己也好解脫。甚至若真如此,父親可能會有些許內疚,為補償待可能待娘會更好一些。

想當初,他看秉訓堂哥受傷沒人治,自己急成那樣。輪到自己傷了,反倒還有那麽絲破罐破摔的心理。當真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也許當初訓堂哥也和自己一樣,羞愧萬分,心如死灰,不如結束了事。

胡亂迷糊著,天黑了。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傳來“咯吱”一聲推門聲。二房文姨娘身邊的李媽應聲提了食盒進來。她見秉諾睜著眼,驚喜說道:

“您醒啦。身上疼得厲害?”

秉諾勉強答到:“多謝李媽,比之前好多了。李媽您怎麽來了”

李媽看他終於醒了,心裏高興,說:“文姨娘和訓少爺讓我來給您送藥來了。”她說著拿了藥粉擺在了床頭。

秉諾看院裏一個下午也喚不來一個仆人,微微看明白些形式。就也不和李媽客氣,答:“多謝李媽,您受累了”。

李媽一一給秉諾說明哪些藥功效是什麽,又叮囑他按時按點敷用。交代完,她又拿了湯藥餵了秉諾喝下。

秉諾喝完藥,謝過李媽後,說:“麻煩李媽幫我把桌上的書簡拿來,我想溫書。”

李媽聞言趕緊把書簡拿來放在旁邊矮塌上,怕秉諾夠不著,又把矮塌往床邊靠了靠。說:

“訓少爺已經派人去學堂講了,給您告了病假。說您安心養傷就好。”

李媽開始收拾碗筷,準備回去。她看秉諾趴在床上,仍奮力拿書簡,用功看書的樣子。突然心口一酸,忍不住開口問道:

“您可知為何此次會挨罰?”

秉諾搖頭,滿臉疑惑看著李媽。莫非她知道?

李媽一股腦全說了出來:“本不該說的,但您連個防備沒有保不齊又要叫人害。還不是為了升京塾,你們大房這是要傷了您,給忠少爺讓路呢。那京塾今年新規,各府只能錄一人。我們訓少爺那是本就成績及不上,才沒入了他們眼,不然怕也是有無妄之災。”

秉諾震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之後李媽再說了些什麽,他什麽都沒聽見。

見秉諾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李媽有絲後悔,又小心叮囑了他兩句,提著食盒悄聲離開。

李媽走後,屋內又陷入寂靜。

秉諾只是瞪著眼睛看書。書上有字,卻看不進;眼裏有淚,卻流不出。

最近發生的一幕幕,在腦海裏如走馬燈閃過。自己被無端指責去蔣府告黑狀,還有那直往腰上招呼的鞭子。

秉諾不願意相信,但心裏卻越想越涼。

但哀嘆之餘,少年被激起了鬥志。有一個信念在心裏愈發堅定,不論自己現在情況如何,一定要考上京塾。

似是這口氣撐著,秉諾雖吃了上頓沒下頓地,卻恢覆得極快。訓堂哥的皮墊也確實幫了忙,雖皮肉慘不忍睹,但萬幸沒有傷及經脈。三日後,秉諾擡腿已微微有了知覺;七日後,秉諾撐著拐杖就能下地。

拄著雙拐再出屋門時,秉諾已是瘦得脫了人形一般,活像個紙片人掛在兩根拐杖上。他去給夫人請安,夫人依舊溫婉大方,溫聲細語地仔細叮囑要他好好養傷。

若沒有李媽那一番話,秉諾許會聽得感激涕零。但此時,他雖面上不顯,渾身卻直起雞皮疙瘩。

秉諾拜謝離去,蹣跚著去夥房拿飯。與大師傅說明來意後,他就被晾到了一邊。他看著夥計們進進出出,給夫人送燕窩;給二哥送黨參烏雞湯。秉諾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夥計也得罪了,進進出出的仆役沒人對他有好臉色的。

他就靜靜立一旁耐心等待。過了很久,大師傅才終於得閑,給了他一碗白飯。秉諾厚著臉皮討要了勺菜湯澆上,狼吞虎咽地吃了。又打了一碗,壓實,小心拿布包好,回去晚上吃。

恢覆得再好些,拄拐能走遠路時,秉諾便趕緊去了學堂。

幸而因臨近考學,二哥請了先生在家溫書,並不來學堂,不然秉諾還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一整日課業,秉諾除了習武,一門不落。

這日下了學,秉諾拿起要背書的小抄,柱了兩根拐杖邊走邊背。

剛出學堂,就聽見有人喚他。他拄著拐擡頭看,是靈兒。

秉諾沒手作揖,只得僵硬地扯出一絲微笑,問安道:

“季姑娘。”

靈兒見他笑,眼淚卻掉了下來。

才多久沒見的人,臉頰都凹了進去,臉色灰白沒有血色,整個人耷拉在厚重的冬衣裏,似能被風吹走一般。

靈兒略帶著哭腔,說:“我燉了湯給你。”

說著遞過手裏的食盒給他。眼看秉諾也沒有手接,索性一手提了食盒,一手抓了他的衣角往旁邊飯莊裏拉。

秉諾本要開口拒絕,卻不知為什麽,鬼使神差地就跟著靈兒進了飯莊。這姑娘別是把他也帶得魔怔了。

靈兒找桌子坐下。也不說話,邊哭邊盛湯。盛了一大碗,推給他。一個人坐那兒哭。

秉諾木呆呆地,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手扶桌邊,借力緩緩坐下,抱著碗就喝。

靈兒叮囑說:“把雞肉也吃了。”

秉諾依言,把一大碗雞湯和雞肉都吃了。也不敢看靈兒,只是低頭看著空碗,像是犯了錯的孩子,討好地說道:

“我沒事的。”

靈兒聽了哭得更厲害,抽泣著質問:

“你怎麽病成這樣?”

秉諾趕緊安慰說:“已經快好了,真沒事了”。但這安慰並起不了什麽作用。

靈兒坐一邊哭,秉諾低頭不語。良久,靈兒冒出一句話:

“以後每天下了學,我給你送湯,喝了湯再回去。”

秉諾再次解釋說:“不用的,我已經快好了。”

“都這樣了還快好了,你自己不在意,別人心疼啊。”

這話脫口而出後,靈兒才意識到不妥。幸而秉諾並沒什麽反應。於是靈兒也不等他回話,起身收了碗筷。提著食盒先走了。

秉諾胃裏暖洋洋一片,也起身,蹣跚著回去了。

今日不用再吃菜湯拌飯了。

那以後,靈秉諾每日下學,靈兒都候在學堂外那轉角處。盯著他把湯喝了,蘆筍雞湯、排骨冬瓜湯、老鴨湯、鯽魚湯,每日不重樣。

轉眼便到了考學前最後一日進學,接下來便是自己在家溫書。下了學,靈兒依舊站在老地方,捧了食盒,笑盈盈望著他。每次在家的時候,靈兒總覺得似有無數句話想與秉諾說。但真見了面,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秉諾率先說:“今日是最後一日講學,明日便回家自行溫書了。”

靈兒聞言點頭,滿眼笑意看著他,說“我知道。祝你金榜題名!”

秉諾笑了,道:

“好!借你吉言!”

他說得十分自信,前所未有的自信,日夜寒窗苦讀換來的自信。

夕陽餘暉泛紅,少年眼裏充滿希冀。

行以兼濟天下

秉諾回府後,發現娘院裏的那些仆役又都回來了。

一問才知是夫人臨時調了他們去籌備年貨,大家心裏都明白這也就是個說辭。秉諾覆又得知,娘與大哥今日晚些時候也要回來了。

娘與大哥深夜方歸,秉諾一直在門口候著。聽到動靜,急忙迎了上去。

秉諾與大哥上回見面還是去年年下。經過一年邊疆歷練,大哥身形健碩了不少,面容愈發俊朗剛毅。母親南下住了一陣,雖看著疲倦,卻臉色容光煥發,想來養得不錯。

秉諾見了激動,迎了娘和大哥,噓寒問暖,忙前忙後不停。

第二日一早,秉諾便候在大哥門外。一聽大哥房內有洗漱的動靜,就敲門入內。

進門他見大哥已收拾妥當,自己直直跪在地上。

程秉謙見狀吃了一驚,正要問話。秉諾已將自己私下如何救訓堂哥,如何被大房誣陷說他散播謠言,又如何被父親責罰的經過全部和盤托出,都說給了大哥聽。

但他自己受罰傷了腰,和從李媽處聽來的大房陰謀,這些都未告訴大哥。一來是怕大哥聽了難受,二來畢竟沒有確鑿的證據,秉諾也不敢亂說。

秉諾覆又說:“實在叨擾大哥了。秉諾本應直接和娘認錯的,只是擔心自己笨嘴拙舌,說不好,惹了娘生氣。所以特來求大哥旁敲側擊說與娘聽,大哥說總是好一些,也好給娘打個鋪墊。秉諾實在擔心娘從外人處得知此事,怕她受刺激,扛不住。千錯萬錯都是秉諾無能,給大哥添麻煩了,也給娘心裏添堵了。”說完秉諾深深埋下頭,都不敢看秉謙。

程秉謙聽完,半晌沒有作聲。

他看著低頭跪在地上的弟弟,消瘦的身板,當真是骨瘦嶙峋,似是比去年更瘦了。連說話也更謹慎小心了。

良久,秉諾見大哥沒聲音。心裏怕大哥怨自己不爭氣,悄悄擡頭。

秉謙看那偷偷打量的眼神,充滿了小心和討好。他對自己尚且如此,更無論家裏其他人了。秉謙看了心裏不是滋味,曾幾何時,弟弟在家都得靠這樣討生活了。

程秉謙將他扶起,道:“我會去和娘說的,你放心吧。這些日子你一個人不容易。”

許是那句不容易戳中了秉諾的痛處,一陣酸澀,眼淚奪眶而出。大哥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秉諾卻突然抽泣起來,泣不成聲。

秉謙繼續安慰道:“你幫秉訓是對的,不然他們逐個擊破易如反掌。但說到底,只有你有能力、對程府有用,他們才會對你有所顧忌。馬上考學,大房已經打通了門路。你好好考,但考不上,你也不用氣餒。”

程秉謙說完這話,自己有點楞神,不再言語。

秉諾聽了心裏也是直打鼓,什麽叫大房已經打通了門路,大哥究竟知道多少?他很想盯著大哥問下去。但冷靜想想,大房通的門路豈是大哥能左右的,大哥即便知道了也是無能為力的。自己何必問出來,讓大哥操心呢。

尤其是看大哥憂心忡忡的神情,想來大哥也是替自己擔心。於是秉諾裝傻充楞寬慰大哥道:

“大哥哪裏話?我向來都排前三,如今腿也好了!一定能考上的!跟大哥一樣,光耀門楣,讓娘高興!”

看秉諾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秉謙拍拍他肩膀,只是讓他努力,不再多言。

秉謙果然安撫住了姚氏。接下來的幾日,秉諾心無旁騖安心溫書。每日點燈幾乎讀到天亮。

姚氏對秉諾刻苦溫書的態度很是滿意。

但只有秉諾自己知道,他不睡覺是因為不敢睡。一閉上眼睛,他就止不住地想大房到底給秉忠安排了什麽門路?他們還會對自己動手腳嗎?怎麽動手腳?於是乎,對未來的恐懼分分鐘都能淹沒秉諾所有的理智。

而他唯一能做且與之對抗的,便是溫書。秉諾只有每次溫書累到眼皮都擡不起來時,才能勉強伏案睡一會。只有這樣,他才能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考學那日,秉諾溫書到出門最後一刻,連走路也在背。

文試,思辨,論:“君子當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秉諾思考片刻,提筆打起了草稿,只見他寫道:

若辱一人,而利天下,吾欲往;

若天降重任,則吾欲忠於所托,行以兼濟天下。

生死不顧何況顏面乎?

負恥辱前行,心系天下大業,方不愧對生身父母,不枉此生。

秉諾行文的構思是他拄著拐杖,一路蹣跚挪步時想出來的。旁征博引用的是自己夜夜挑燈積累的素材。通篇文章他寫得順手,只覺得思如泉湧。

武試,騎射六藝。

秉諾劍法演得行雲流水,射箭幾乎全中紅心,連自己最不擅長的禦馬馳騁,也似乎毫無破綻。

考完後,秉諾心裏有絲難以置信的喜悅。

所有科目,他全部正常、甚至超水平發揮。穩進京塾不說,他有個大膽猜測,自己會不會得京城第一。

姚氏幾次來問考學情況,秉諾回答都比較保守。他只告訴娘,說他是正常發揮,不敢妄言結果。次次都如此說,姚氏也就不再問了。

那日,姚氏又叫他過去,說:

“我昨日去夫人那裏,聽說秉忠考得很好。”

聽到娘提及夫人,秉諾心裏的那絲不安又回來了。秉諾並不答話。

姚氏接著道:

“他程秉忠居然說自己考得很好,一定能進京塾。還說題很容易。我怎未聽你說過題很容易。”

秉諾聽了也是奇怪,考學的題比起日常練習不算容易啊。或者說,不該是能讓二哥能感受到容易的程度。

秉諾答道:“可能是二哥考得好吧。娘放心,我考得也不差。”

姚氏聽了這才舒心些。

雖然秉諾午夜夢回,總擔心大房會不會給分數做手腳。但他自問考學那天自己實在發揮得無可挑剔,再做手腳,再扣分,估計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就這樣,轉眼便到了放榜日。

程府早早就派了小廝候在城門處,只等放榜後,立馬給家裏報消息。

姚氏一早便起來精心打扮了,又仔仔細細挑了衣服。已是寒冬臘月,她楞是穿了件亮色薄襖,卻也真是襯得身材纖細,人也精神了不少。

一大早天色昏暗,一副陰霾欲起風下雨的模樣,但這絲毫不影響姚氏的心情。她只為打扮好了去聽兒子的好消息,想想又好一陣得意。

用過早膳,秉諾便與娘來到了夫人屋內,與秉忠一起,靜候。

秉諾手心都是汗,半是興奮,半是緊張。更多的還是喜悅揭開前的憧憬,但心裏角落的那份擔心也是實實在在存在的。他看秉忠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想來二哥考得也不錯。

秉諾坐得工工整整,聽娘與夫人閑話家常。

“秉諾別幹坐著,來吃荔枝。你父親故友從南方運來的。”

夫人指了指果盤中的荔枝,招呼秉諾吃。

秉諾趕緊道謝,端了果盤給夫人、姚氏、二哥各取了些,自己才撿了一個。小心將果盤輕輕放回幾案上。

夫人笑著對姚氏說:

“這兩個孩子考學都辛苦了,這好不容易考完了,你也別拘著秉諾了,讓他跟著秉忠兩人出去逛逛,也好好放松放松。”

姚氏半坐椅子,恭謹聽著,點頭道:

“那最好不過了,秉諾沒見識,蒙二公子不嫌棄他粗苯,能跟著二公子是他福氣呢。秉諾還不快謝過夫人。”

秉諾再次起身謝過夫人,謝過二哥。

秉忠道:“姚姨娘放心,我定會照顧好秉諾。”

秉諾點頭致謝。視線又轉回了手上的荔枝,微微紮手的硬殼,秉諾第一次見這水果,不知從何處下手。

二哥許是看到了他的難堪,也不發聲,拿了手上的荔枝剝開殼,吃了荔枝肉,吐出裏面的核。

秉諾才依樣畫葫蘆,嘗了一口。滿是甜甜的汁水,當真好吃。

夫人給沏的花果茶,聞起來是濃濃果香,細細品嘗後,始覺酸甜回甘。

於秉諾而言,又是第一次喝到的味道。

他仿佛就是土豹子一般,雖與大房生活在同一宅院內,卻過著完全不同光景的生活。

但這一切,只要自己能上了京塾,努力進學。以後謀了官職,拿了俸祿,就能孝敬母親。

秉諾自己沒吃過好的,沒見過好的不要緊。但看著娘也是舉手投足透露著膽怯和不安,秉諾心疼。

他希望有朝一日,靠他的努力,也能讓娘也日日吃上南方運來的荔枝,養尊處優,再無愁苦。

□□想著,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喧鬧。沒多久,就見一小廝進來,滿臉歡喜,喊道:

“給二少爺報喜了!給二少爺報喜了!”

夫人聽了騰地就站了起來,姚氏、秉諾也跟著站了起來。

夫人急切問:

“你快說!快說!”

小廝急切回報道:“回夫人。大喜啊!二少爺高中!全京城第一!”

鄭氏聽了驚喜得難以置信,連問幾遍“當真?”。

再三確定後,她熱淚盈眶,上前緊緊握住秉忠的手。嘴裏喃喃道:“我兒啊!我兒爭氣啊!”

姚氏神色略僵,也只是一瞬間,就滿臉堆笑湊了上去,道:

“恭喜二公子金榜題名!恭喜夫人了!”

秉諾也上前,道:

“恭喜二哥!恭喜夫人!”

秉忠自是歡喜得難以置信,道:“全憑母親辛勞付出!秉忠感激不盡。”說著就跪下拜鄭氏。

被鄭氏一手擦淚,一手拉了起來。她喃喃道:

“好孩子!好孩子!我兒孝順啊。”

不知該怎麽面對的明天

過了好一陣子,等鄭氏擦幹眼淚,情緒稍稍平緩些。她才想起來,問小廝道:

“那三公子的分數看了嗎?”

小廝面露難色,低頭答道:“回夫人,三公子位列三十五。”

“什麽?!”

姚氏失聲叫了出來,急急問道:

“怎麽可能,你看錯了吧!”

小廝神情尷尬,卻又不得不如實回答道:“回姚姨娘,千真萬確,核了好幾遍的。”

姚氏懵了,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清瘦嬌小的身型,陷進了偌大的紅木座椅裏,魂不守舍。

秉諾本也是吃驚,但看娘的樣子心裏更是焦急。

鄭氏見狀立刻寬慰姚氏道:“秉諾成績向來好,這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怎麽會考出了這樣的成績,難不成是前些日子受罰傷了身體,給影響了?但無論如何,妹妹你莫要著急。”

她又招呼秉諾,道:

“秉諾,你先扶你娘回房去。我去差人報了你父親,請他托人核查卷子,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秉諾作揖道謝,道:“多謝夫人!”

他趕緊上前,扶了姚氏回屋。

鄭氏本就瘦弱,現在又沒了精氣神。

她整個人都似是無力支撐一般,靠在了秉諾身上,任秉諾一路攙扶著回了屋。一路緩步慢行,秉諾想起來娘來的時候底氣十足的樣子,內心愈發愧疚、自責。

秉諾扶姚氏回屋躺下,小心餵了安神藥,服侍她閉目休息。

一邊他腦海裏反覆重覆著小廝報的那個晴天霹靂的數字,三十五。

他最差都未曾跌出過京城前十,怎會考出這樣的名次。

秉諾神不守舍地回房後,關上房門,就背貼著房門滑坐在地上。

他屈膝,雙臂緊緊環住,不自覺地將頭深深埋進蹆裏,越抱越緊越緊。只有這樣,才能感到一絲絲安心。

秉諾就這樣蜷縮著坐了一整夜。

他不敢睡,害怕睡著了時間過得太快,一睜眼天就亮了,到了他根本不知該怎麽面對的明天。

只是時間走得再慢,還是在不斷向前。不論盼望還是恐懼,明天總是會到來。

夫人所說的覆查試卷如石沈大海,毫無消息。大房日漸熱鬧倒是真的,城府裏張燈結彩,似是要宴請賓客,辦答謝宴。

姚氏連躺了兩日,秉諾在床前伺候,端茶倒水。姚氏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罵,就當他是空氣。

秉諾心裏只有自責,任何解釋都是無力的,只是低頭服侍娘。

待姚氏歇了,他就去廳裏守著。姚氏醒了,他就近前伺候端茶遞水。總保證自己在姚氏打得著、罵得到的距離裏。

他心裏盼著姚氏能緩過精神來,把自己打一頓、罵一頓出氣,或者哭出來,總比現在好。

兩日裏秉諾也不說話,嘴幹得不行了才喝兩口水,從不覺得餓也就沒吃過東西。

一直到大哥匆匆趕回來。

秉謙趕路趕得急,進屋脫了大氅,就在床邊與姚氏說話。過了好一陣,好說歹說才勸得姚氏吃了點東西。

秉諾立在床側,低著頭,不敢看看大哥也不敢看娘。

姚氏靠在床頭,哭著指著秉諾,跟秉謙說:

“謙兒啊!娘命苦啊。你也命苦啊。本想你弟弟能幫你一把。他,他到好,還成了拖累!他就是我的克星!要把我氣死才算完!”說完,哭得泣不成聲。

“娘別罵秉諾了,他也不想的。”秉謙似乎與姚氏並不在一個思路上,平靜地安撫她。

姚氏聽了氣得連秉謙也罵:“你當大哥的,腦子糊塗了!你不是平時對他要求比誰都高嗎?考出這樣的分數!人家秉忠考了多少?考了第一啊!”

秉謙安慰姚氏說:“娘消消氣。都已經考完了,說什麽也沒有用了。我這兩日打聽了,秉諾似乎是給錄到澱塾了。”

姚氏哭紅了眼,問:“澱塾?澱州?”

秉謙道:“對,雖在澱州,也不能跟京塾比。但只要秉諾去了用功上進,三年後,還是有機會能進京師的。”

姚氏聽了來了精神,問:“當真?還有這等好事?”

秉謙自進門來情緒就沒有絲毫波瀾,沒有失望,沒有哀嘆,仿佛早已預料到這結果一般。

他耐心給姚氏解釋道:“確實能進京師,只是畢竟沒法和京塾比,頂多也就三五人能進京師。但只要秉諾表現好,還是有希望的。”說著,拿湯匙盛了參湯,小心餵姚氏喝下。

秉諾在一旁,一直沈默不說話,聽到這裏“嘭”地一聲跪在了地上。說:

“娘,大哥,你們放心!我一定用功學,考進京師。求娘不要再哭了。都是我的錯!是我無能,沒用。但請娘和大哥再信我一次,我一定能進京師。”

這一番話,反倒激起了姚氏怒火,罵到:“跪跪跪,就知道跪。你有本事,跪出個文武第一給我看看。要跪就滾出去跪著,看著心煩!”

秉諾卻聽了如釋重負。

娘終於肯罵自己了。其實任憑娘怎麽罰自己,怎麽罵自己都沒關系,只求娘萬萬別自己氣壞了身子。

秉諾輕聲說:“只求母親寬心,多休息,養好身體。”

說完,他看姚氏轉過頭不再理他。

他看向大哥,秉謙指指自己,意思是有他勸姚氏,秉諾無須擔心。秉諾點頭,悄悄退出了屋子。

窄窄的房檐外,滴滴答答的冬雨下個不停。

秉諾低頭走到院中,撩開綿袍,跪下。石板上的積水很快浸透了褲子,雨水順著肩膀流下來,一點點,一片片,很快就由外到裏濕透了全身。一陣冷風吹來,秉諾一個激靈。他兩天沒吃東西了,之前不覺得,此時只覺得饑寒交迫。他不可抑制地發抖,本能反應縮成一團。

過了一會,秉謙從姚氏房內出來了。他披著大氅,立在房門外,遠遠看著秉諾。

秉諾看不清大哥的眼神,大哥似乎沒有與他說話的意思,就一直看著看他,最後轉身出了院門。

大哥一定是對自己失望透頂了,秉諾心裏想,連話也不願意對自己說。想到這裏,他越發自責。

一陣冷風吹來,他下意識又縮成一團。轉念又想,自己都考成這樣,還有臉偷懶?他硬是跪得筆直,任憑陣陣冷風往胸膛灌。

只是再後來,他也沒有什麽自我監督的意識了。或者說,除了還知道自己要跪著,其他想法都模糊了。

秉諾只是覺得一會渾身冰冷,冷得牙齒都在打顫;一會又渾身熱得跟火燒一般。整個晚上,秉諾就在這兩個極端體感之間交換。煎熬煎熬,煎著,熬著,似乎是天亮了。

清晨吳媽來喊秉諾,讓他不用再跪的時候。秉諾腦子已經是嗡嗡作響了,他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麽,只知道自己後來硬撐著回了屋。

今天怎麽回事?平日也這麽跪過,怎麽今天連脫個外袍都似乎是要花盡所有力氣。就著濕冷的裏衣,秉諾蜷縮成一團,勉強蓋上被子,瞬間就陷入昏沈。

大房院中,方媽見左右無人,進了鄭氏房內。小心掩好門。問:

“夫人,宮裏大小姐托人來問了,準備怎麽處理這事。”

鄭氏提筆練字,頭也不擡,隨口問:“什麽事?”

方媽走到鄭氏面前,焦急道:

“就是那程秉諾,夫人可不能不當回事啊。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程秉諾哪天起疑了,別說他了,萬一程秉謙起疑了,這可怎麽收場啊。”

鄭氏只是低頭練字,方媽的話似是一點都沒有影響到她。隨口說:

“還能怎麽收場?這是三爺的意思,是三爺覺得忠兒各方面都比他程秉諾好,去京塾念對程家最有利。他程秉諾成績是好,可性格膽小懦弱,姚氏娘家又什麽都靠不上。三爺決定這麽做的,姚氏要怨,就該怨三爺啊,與我們何幹。”

方媽著急道:“我的三小姐啊。您就是心思太單純。三爺能這麽想,從大局考慮。那姚氏是這樣顧全大局的人嗎?她那點心思不全在她倆兒子身上?哪天他們萬一鬧起來,這可是臟水啊,直往少爺身上潑啊。”

鄭氏聞言,停了筆,仔細回想方媽的話。卻還是不解,問:

“鬧起來我們把三爺推出來就是了。讓他們與三爺鬧去。”

方媽道:“夫人糊塗啊。鬧是能與三爺鬧,可最後倒黴可是忠少爺。這要是傳出去,忠少爺考進京塾是給人換考的,除了學籍不說,這就是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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