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千妖之墓的古家父女三人也感到了和古雲深相同的感覺。那是前所未有的，仿佛靈魂即將強行被拉拽出軀殼的疼痛。古殿安強忍著，額頭上的汗汩汩而下。

古幼雪差一點哭出了聲，被古之謠一把拉過去包在懷中。姐妹二人緊握住對方的手，以此汲取力量。

是那個東西在慌不擇路地逃竄！他跑不出石桀的埋伏，自然要從他們幾人這裏尋找突破口。然而埋葬無數妖魔鬼怪屍身的千妖之墓，又豈是那麽容易被沖破的。

然而那個東西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橫豎都不好對付，他自然不會去和石桀硬碰硬。

方恒站在古老的祭臺上，木劍在虛空劃過，仿佛劃破了某個透明的外殼，裏面洩露出古老的圖騰。接著，石桀的身影出現在當中，他渾身繚繞著可怕的陰煞之氣，像是遠古的惡魔蘇醒了過來，口中高聲吟唱道：“千妖之屍，聽我號令！”

隨著這八字一出，天地如同發生了微妙的震動。好像是錯覺，又不容忽視。

果不其然，下一刻，天昏地暗，墳冢破裂。那些墳冢裏的一具具妖屍，俱都沖天而起。千妖之墓的結界釋放出雷電，妖屍往一個方向匯集而去，電弧便被引到那處，從四面八方，集中於一個點上，宛如一顆大樹分出的枝椏。

古殿安，古之謠，古幼雪躺在祭臺正中，黑氣在他們身上飄搖扭曲，像是鉆出了一條朝天舞動的蛇，探頭探腦尋找著破綻。

這時，揮舞著兩對巨大雙翼的鳴蛇轉瞬即至，眼中閃爍著仇恨的光芒，宛如捕獵中的蟒蛇，猛然出擊，用身體死死纏住了一股黑氣，雙方擰絞在一起。

一聲尖嘯從黑氣中發出，仿佛被風割碎的煙霧，倏然消散，又在遠處凝聚。逃脫了鳴蛇的絞殺，退避到了古幼雪體內。

但是他並不死心，立即又從古殿安那邊冒出頭來。然而剛剛露頭，便被貓頭鷹飛來啄食了一節身軀，吃痛一般縮了回去。

如此反覆，那些鼎鼎大名，抑或不為人知的妖怪將此地圍得水洩不通。當那個東西做出最後一搏時，很奇怪的，這些妖怪屍體卻沈寂下來——迎接他的，是整個結界運轉起來的鎮魂之力。萬道雷光同時劈下，不知有多麽驚天動地。

也許是動靜超出了人的感官可以接受的範圍，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眼睛所見，屆時一片白茫茫，似乎一切都不存在於世了一樣。

差點窒息在一個吻中的古雲深突然感覺胳膊上傳來刺痛，是實實在在的受傷後的疼痛。石桀驟然放開了他，古雲深喘著粗氣，朝自己的胳膊看去，原來是石桀將尖利的手骨刺入了自己的胳膊，當染血的白骨抽出來時。鮮血狂湧，古雲深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石桀邪氣一笑，二人同時盯著那傷口，從他身體中快速流失的，不僅是血，還有那個東西！千妖之墓那邊又將它逼退回來了！

古雲深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鮮血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樣，逃竄飛走。古雲深都不敢相信，那個世世代代糾纏古家人的東西，居然就這樣離開了他們的身體！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過後讓古雲深回憶，他甚至無法訴說。

只覺得輕松，可能新生兒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這種感覺吧，沒有憂慮，沒有恐懼，沒有陰暗的情緒。

而此時此刻，雜志社的樓層像是著了火一樣，升騰起一股濃烈不散的黑煙。

饑腸轆轆的饕餮早已在等待中狂躁不安，這時聞到食物的味道，不由仰天長嘯。埋藏在雜志樓四角的饕餮牙齒形成一個牢籠，那股黑煙四處碰壁，只好順著屏障而上，卻被饕餮的咆哮產生的吸力吸入了口中。

而就在饕餮要閉嘴吞咽時，石桀已經從雜志大樓中出來，跳到了饕餮所在的地方，準確無誤的落入了饕餮嘴裏。

饕餮觸不及防，咕嚕一下咽了下去。

“石桀！！！”古雲深大喊出聲，好像心被人生生剜去，他又呆楞楞地喃喃：“石桀。”

饕餮好像遭受著巨大的痛苦一般，巨大的身軀在地上翻滾起來，古雲深知道，那是石桀和那個東西在它的腹中博弈。

最困難的不是如何將其殺死，而是要在殺死他的時候，阻止他吸收多年的那些陰煞之氣洩露，否則，整座城市都會在死氣蔓延中，成為一座死城。

如果石桀將其全盤吞噬，那麽他，也將有可能再也維持不了活人的形態，永遠成為一具骷髏。甚至，成為沒有生命，沒有意識的魔物。

古雲深跌跌撞撞跑出雜志社的大樓，那扇阻擋他多時的玻璃門，這次卻是一下子穿過了。可當他剛剛出來，漫天的血雨驟然降下，古雲深沒有躲避，沒有後退，怔怔地看著落在自己面前的頭骨。

饕餮的屍身崩毀，在方圓千米的範圍內掀起了一場真正的腥風血雨。

當這場令人驚駭的異象過去，獨留下古雲深抱著石桀的頭骨，在一片狼藉中久久不能呼吸。古雲深痛徹心扉地捧著它親吻不休，淚雨滂沱而下。

周圍安靜異常，就像一場無聲的哀悼。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古雲深不甘心，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他抱著石桀的頭顱，喉嚨中溢出的哀鳴，仿佛是從靈魂中發出的。

可就在這時，從一塊兒帶著毛的饕餮殘骸中，一只白森森的手骨從下面伸了出來。哢噠哢噠用指節在地上移動著，仿佛某種外殼堅硬的昆蟲一般，跑得飛快。瞬間移動到了古雲深的旁邊。

古雲深沈浸在悲傷之中，絲毫沒有察覺。那手呆立片刻，然後食中二指快速移動，爬到了古雲深的大腿上，用力拍了拍。

古雲深低下頭去，只見一只手骨站在那裏，手上的食指左右搖了搖，似乎是在示意他不要哭。

古雲深瞬間結巴了：“石……石，你……”

手骨又無聲地順著他的腿攀爬到了身上，來到了他的肩膀，竭盡全力地探過來，居然是想要來抹他的眼淚。結果沒有保持好平衡，一個不穩跌了下去。

手骨非常尷尬，原地轉了個圈。然後猛拍地面，似乎是在抱怨古雲深沒有反應。

古雲深的眼睛漸漸亮起來，簡直像搶奪一般，一把將它從地上撈了起來，而後踉蹌著在地上尋找。他要尋找更多的石桀……的骨頭。

……

三年後

和往常一樣，煩人的應酬強行占據了古雲深一天中最美好的時間，這是他和石桀相處的時間。若是平時，古雲深能推也就推了，不過今天是個至關重要的大客戶。

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他的酒量其實不算太好，只不過喝多了也不顯在臉上，讓人誤以為他很能喝。被人灌了一杯又一杯，到了散場時間，居然已經是淩晨了。

古雲深被司機攙扶著塞進車裏，他仰靠在後座上，松了松領帶，身體很不舒服，但是腦子裏還算清明。

時至今日，他已經接手父親的公司三年之久。因為在千妖之墓那裏走了一遭，當時身體又受到那個東西的沖擊，古殿安的身體情況愈發糟糕了。

葉啟文狀若瘋魔，逢人便說自己死去十幾年的戀人還活著。被家人送入了精神病院中。而古雲深辭也去了雜志社主編的工作，全心全意投入了這個新的，陌生的事業中來。

剛開始他也很是手忙腳亂了一陣子，現在對這些工作已經能夠應付自如。除了這該死的應酬！

古雲深下了車，沖司機擺了擺手，示意不用送了。

他腳步淩亂地進入了房子裏，走到臥室，把燈打開，床上靜靜躺著一具骷髏。瑩白如玉的骨骼在暖色調床單的襯托下，也並沒有顯得多嚇人。古雲深走過去蹲在床邊，上半身趴在床沿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半響忽然道：“對不起，今天晚了些。”

骷髏動了動下頜，發出呼呼的出氣聲，無論怎麽看，都夠驚悚的。可是古雲深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說道：“對不起。”

然後跑進洗手間裏裏外外洗漱了一番，確定沒有酒味兒了，才出來鉆進了被窩。

因為太過疲憊，古雲深幾乎是沾枕頭就著了，骷髏轉了一下頭，對著古雲深的方向。自然看不出它閉沒閉眼，只是維持這個動作一動不動。

睡著睡著，古雲深突然從床上彈起身來，他打開手機翻了翻日歷。

這麽重要的日子，他之前居然一直沒有想起來！四年了，到今天已經是他重生整整四年的日子！他又回到了尚未重生的那個起點。然而一切已經和原來大不一樣。

方恒說，等時間軌跡回到最初，石桀身上過重的死氣就可能消除。

這個時候，古雲深才突然恐懼起來。他與這具骷髏同住同睡已經三年，現在居然真正嘗到了恐懼的滋味。昨天晚上回來，石桀好像一句話都不曾說過，他是能說話的。

他會不會已經……

古雲深不感想，僅僅一被之隔，他也不敢證實。

從床上下來，古雲深赤著腳走到墻邊，明明感覺沒有睡多久，可是卻已經早上七點了。古雲深沒有選擇開燈，而是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頓時滿室陽光，晨曦灑照在光裸的男性軀體上，讓他的肌理纖毫畢現。真如一張藝術品般的人體油畫。而後那畫中的人燦爛一笑，溫柔道：“早安。”

古雲深撲過去，印下一吻，顫聲問候：“早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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