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冬天裏的冰糖桂花燉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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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卡2020-07-29

溫哥華了很大的雪。

靜儂在外祖父病房的電視機裏看到報道那場大雪的新聞畫面,心裏想的卻是這麽大的雪,不知道沈家小嬸的葬禮還順利嗎……病房裏只有靜儂和外祖父兩個人。兩人都只盯著畫面,誰也不出聲。

這條新聞播過了,外祖父才跟靜儂說,時間差不多了,回去吧。

此時正在播的節目是整點新聞,靜儂知道稍晚些李奶奶就該來了,接下來的時間是屬於兩個老人的。不過她今天特地遲了一會兒再走。外祖父身體上並沒有什麽大的問題,只是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他都要住院一段時間,做做檢查,做做治療。李奶奶來的時候,見靜儂還沒走,稍有點吃驚,微笑著說貝貝留下來跟外公一起吃飯吧。

李奶奶每天親手做了可口的飯菜送來醫院,跟陳老爺子一起吃吃飯、聊聊天,之後她再獨自回家。

靜儂每天下班時間過來,陪外祖父坐一坐再走。外祖父總是在適當的時間提醒她該走了。她今天走得晚些,也是想跟李奶奶碰個面,說句話。

靜儂謝過李奶奶,並沒留下吃晚飯。

李奶奶送她出來時,小聲和她說外公蠻喜歡你燉的甜品的,那個桂花雪梨是怎麽做的,可不可以告訴我?

靜儂忙說喜歡的話我明天做了再帶來。李奶奶卻說你外公喜歡的話,我學會可以常常燉給他吃,你要工作的嘛,沒有那麽多時間,是不是?

靜儂想了想,說我回去整理一下,把方子發給您。外公想吃什麽您跟我說,我有空做好送來的。她掏出手機來要加李奶奶的微信。

這大概也是在意料之外,李奶奶竟然有點手忙腳亂,好容易才找出二維碼來……靜儂沒催促她,也沒不耐煩,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把手機拿遠些,緩慢地一步步操作,靜靜等候。

“謝謝你呀,貝貝。”李奶奶說。

靜儂微笑,搖搖頭,請她回了病房。

等電梯時她低著頭看腳尖。

最近常來醫院,總是穿這雙褐色的麂皮軍靴。靴尖不知什麽時候蹭了一小塊灰塵,看著有點礙眼……電梯來了,她擡頭看看,走了進去。轎廂裏空蕩蕩的。

出了病棟,她往停車場走去。

這個病棟安靜又舒適,離主住院區稍遠些,停車場卻是共用的。她站在車邊看了眼前方住院大樓,停了一會兒才上車。車子裏暖和,她搓了搓手。

這一撥兒接一撥兒的寒流持續了一段時間了,一天比一天冷。

冬天還是如約而至了。

但有的人,永遠停在了剛剛過去的這個秋天……

宗小苔在重癥病房昏迷了三天之後,最終還是沒能醒過來。

修任遠在病房外守了三天。因為有急事被雇主叫回工廠去做,再回到醫院,宗小苔的病床已經空了。

靜儂那幾天去看過宗小苔,把打印的 Luna 的照片貼在了她的床頭。後來據護士說宗小苔曾經短暫恢覆意識,但是不知道她想要說什麽,只是盯著床頭,看了一會兒……此後她再也沒有清醒的時刻。

宗小苔過世之後,後事沒有親屬可操辦。文學院指定了一位老師來處理。這位陳老師想法子聯系到了宗小苔的姑姑,但那位在宗小苔奶奶過世後占用了老人房子並且和侄女斷絕了關系的中年婦女,拒絕參與此事,並且告訴他宗小苔早和她這個姑姑沒關系了,要找就找她親媽親爸去……不過這位姑媽到底提供了一條有價值的線索,就是宗小苔的父親目前在雅加達。陳老師覺得很為難,幾次給靜儂電話,希望她能幫一下忙。於公宗小苔是學校的學生,是在校內出的意外,理應做好善後;於私她們畢竟曾經是同學……靜儂和藤子商量了下,決定幫忙把這件事辦妥當。

宗家的家事遠比他們想得覆雜,然而宗小苔本人已經不在了,要緊的是辦後事而不是挖掘她的隱私。

宗小苔的遺體暫存在殯儀館,等待她父親回國做決定。

幸而陳老師辦事得力,終於多方聯絡,聯系到了宗小苔的父親。

宗父在一周後回來,決定馬上火化。沒有告別儀式,去送行的外人只有靜儂和宗小苔的兩個同門師妹。修任遠也沒有出現。

令靜儂覺得意外的是,宗父並沒有表現出對女兒去世的悲傷和遺憾,僅在去收拾宗小苔留在宿舍的遺物時,才輕聲問了句“她留下的東西就只有這麽點嗎”……靜儂沒有出聲。陪著他們的肖阿姨也沒出聲,可悄悄走到廳裏去了。靜儂回頭時看到她在抹眼淚。

宗小苔幾乎提前處理掉了她所有的東西。剩下有價值的也許就是她的電腦,但電腦裏的數據也盡量都刪除了。雖然理論上來說這些都還可以恢覆,可是看起來並沒有人想要做這些。靜儂看到這點遺物時已經料到宗父的反應,宗父甚至都不打算保留女兒的骨灰,對這些遺物自然也不會珍惜。宗小苔也許是預計到了這個結局,趁著她還活著,能送的送了、能捐的捐了。留在世上的包括她的軀體,去向如何,她都已經不在乎了。

宗父急著回雅加達。他在那裏還有一頭家,也已經另有兒女。宗小苔像是他不得不回來處理的負累。除了幾樣細小的也值不了幾個錢的首飾,他不帶走任何東西。靜儂問他剩下的東西怎麽辦時,他甚至顯得不耐煩,幹脆說麻煩你們找個人來背到垃圾箱扔掉算了。

靜儂沒再說什麽。

宗父比她還早離開宗小苔的宿舍,擔心趕不上午後的飛機,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說……他們肯定是不會再見的人,說不說倒也確實無關緊要。

靜儂站在 301 的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宿舍,發了一會兒呆。肖阿姨過來默默地把宗小苔的遺物用一個行李箱裝起來,居然就裝下了。肖阿姨和靜儂一人一邊把行李箱拎下樓,都走到垃圾箱邊了,想了想,還是沒有扔進去。

肖阿姨說小範你暫時保存幾天吧,說不定這個做爸爸的會後悔這麽草率處理這些東西。

靜儂心裏想的卻是他才不會後悔呢,但還是聽了肖阿姨的建議。

她把行李箱放到車裏,回去找了幾個袋子密密地封起來,放到了車庫架子上。

做完這些事,事情似乎就告一段落了。

行李箱擱在那裏像是完全不存在一樣,她也不太會想起那幾天都經歷了什麽。

有時候她想,自從四月裏某一天被大風吹亂了頭發,在那之後她似乎總被一種力量推著往前走,走到那個地方了,停下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那天晚上藤子過來,拿了兩瓶酒。兩個人一人一瓶喝光了,倒頭大睡。

那晚她們倆什麽都沒說。

第二天早上起床,她看著外面潮濕陰暗的天氣,和落了一地的黃葉,去煮了雞湯餛飩。藤子下來吃早飯時,說了句如果我有什麽意外,後事也拜托你了……幫忙照顧一下我爸媽,錢上不需要什麽支持,多去看看他們。

藤子極少這麽感性,她當時以為只是一時感觸而已。

她們是自小到大的朋友,還會一起老去,這總歸是該做到的,無須承諾。

這幾天她總會想起藤子說的話,隱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連日來她們的心情都不太好,但她也許是忽略了什麽……靜儂看看時間。

快六點了,天早就黑透了。

她回家前在街邊熟識的水果店門前停了一下,買了幾只鴨梨。

外祖父入冬之後有一次小小的感冒,痊愈之後咳嗽持續了有一段時間了,總不見好。

靜儂想起來就燉一碗梨帶過去。

李奶奶待外祖父確實細心,靜儂拎著鴨梨進家門,看到自己擺在臺子上的那本手寫菜譜時,不知不覺輕輕嘆了口氣。

過幾天外祖父生日,到時候他已經出院回家,一家人應該會聚在一起,好好慶祝一下。

靜儂拿過菜譜來翻到冰糖桂花燉雪梨那一頁,仔細拍了照,又抄錄了一下要點,把文字版也發給了李奶奶。很快老太太就給她回覆了消息,說謝謝貝貝。又問她吃晚飯沒有。

靜儂看了下空空如也的竈臺,說吃過了。

李奶奶囑咐她好好兒吃飯。

靜儂坐了一會兒,仍不覺得餓,幹脆去洗幹凈梨子和栗子,準備簡單吃一點就上樓去工作。

她正削梨皮呢,陳潤涵的電話打來了。

這段時間她跟大頭表哥之間的氣氛總有點尷尬。無事兩人盡量不見面。往年外祖父住院期間,他們兩個總約好了一起去探視。陳潤涵慣會耍寶,把老爺子哄得開開心心的,有他在病房裏,一點兒都不覺得悶。

靜儂接聽電話就知道他一定是有事要說的,果然問的是外祖父這幾天有沒有說起來今年生日怎麽過。靜儂老實地告訴他,外公沒提。給外祖父過生日總是舅舅一家出面操辦,講究的是場面和檔次,這不是她父母擅長和喜好範圍內的事,到時候出席並且負擔費用就可以了。這麽一問,有點蹊蹺,靜儂於是說那是不是有什麽變化,陳潤涵說沒有,我只是聽說地方選好了,還是老爺子親自選的,不曉得到底是怎麽安排的。

靜儂一聽就知道大頭表哥最近準是惹外祖父生氣了,這幾天躲著不敢去見呢……她忍了忍,說:“你又不曉得作什麽業了是嗎?過壽這麽喜慶的事兒,你可別出幺蛾子了。”

陳潤涵哼了一聲,說:“我哪裏會出幺蛾子,都是別人出幺蛾子我接招兒,不說了,掛了……跟你說點兒事兒,老聽不著好話。”

靜儂被他搶白了這幾句,也覺得長久不通話,自己是把話說的不受聽了了些。她頓了頓,以為陳潤涵掛電話了,沒想到他又問了句這陣子跟老沈聯系多嗎?

“不多。”靜儂說。

陳潤涵不知說了句什麽,靜儂沒聽清,臨了他來了句“你這樣兒的,我姑和姑父的基因會斷送在你手裏的”。

他這回很利索地掛了電話,靜儂拿著手機,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說的啥意思。

“發神經!”她氣得把手機扣在了臺子上,重新洗了手,繼續削梨皮。

她一氣兒把今天買的梨都削了,發現量有點大,索性換了口大一點的瓷罐。

跟沈緖楷聯系多嗎?

其實不能算不多,只是……他幾天前已經恢覆了日常的工作,但既不分享工作動態,也不分享私人行程。她只知道他開始工作了,可究竟人在哪裏工作,並沒有追著去問。

她想這個時候他跟家人都需要時間,沈澱一下心情。

想到這些,她總是要默默嘆口氣。

每嘆一口氣,就像小蜘蛛繞出一圈絲,嘆多了,胸口就被一張密密的網給罩住了……不能碰,一碰仿佛就會碎掉。

靜儂把冰糖和梨子放進瓷罐。

燉梨的時候她就守在一旁,文火慢燉,需要的時間很長,她從一旁的書架上拿過來一本看到一半的書,坐下來一邊翻看,一邊剝著熱乎乎的栗子。窗外的風聲很緊,Luna 時不時被樹枝刮到玻璃窗的響動擾了心神,要跑過去看看,她就給它半顆栗子。這麽玩了一會兒,Luna 累了,伏在她腳下的墊子上開始打盹……栗子皮在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書也看完了,燉梨的甜味在屋子裏四處彌漫。她拿了只餐刀,輕輕劃了下梨子的表面。梨子已經煮到軟嫩。她關了火,另取了只湯鍋,放進水和冰糖開始熬。

糖水開始沸騰時,Luna 像被水聲驚動,那花色繁覆的耳朵豎起來,突然跳到她身邊咬了下她的褲腳。

靜儂垂下手撫撫它的腦袋,小聲說別鬧,等下再陪你玩……外面是風啊,屋裏是水啊,不要怕。

Luna 靜下來,不一會兒,往門邊去了。

靜儂叫了它一聲,說你這個小家夥怎麽這麽奇怪,話音未落,門鈴響了。

靜儂將火關小些,跑去開門。

在她看到小熒屏上出現的面孔時,不禁呆了一下。

她沒出聲,也忘了按開門鍵。

小熒屏暗了下,又亮起來,沈緖楷這回問道:“不給我開門嗎?”

“啊,來了。”靜儂給他開了門。

她走出去時,稍稍整理了下頭發——沈緖楷沒有見過她將頭發剪短的樣子吧……但應該也不會認不出。她想了想,從腕上退下發圈,將頭發挽了起來。這會兒工夫,Luna 已經將沈緖楷迎進來了。

沈緖楷將已經長成半大狗的 Luna 抱在懷裏,看起來絲毫不費力氣。他身後跟著的是魯師傅,替他拿了好些東西。靜儂看看沈緖楷,轉而向魯師傅打招呼。她請他們進門。魯師傅把東西放在門口,她請魯師傅進去喝杯水。魯師傅看看沈緖楷,微笑著說不了,退出去,將門關好。靜儂在門廳裏站了一會兒,回頭看沈緖楷,就見他仍然抱著 Luna,任它在懷裏扭動打滾兒——他的外套和西裝都是黑色的,已經沾了 Luna 身上不同顏色的好多狗毛兒……靜儂見他不動,輕輕啊了一聲,從鞋櫃裏拿出給他準備的新拖鞋。

“不知道合適不合適……”她是估摸著大小來買的,可不好意思講,45 到 47 一個碼買了一雙,還擔心不合適。

沈緖楷放下 luna,試了下拖鞋,果然稍微有點小。他擡眼看她,問:“不是還有大的嗎?”

靜儂被他看穿,輕輕鼓了下腮,拿出最大的那雙來給他,“要再大的可就沒有了。”

萬幸這回合適了。

她輕聲問:“怎麽突然回來了?吃晚飯了嗎?”

沈緖楷此時就在她面前,她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想到這些日子他的奔波,她心裏有點悶。

“你在煮什麽?”沈緖楷問。

“啊!”靜儂想起來,趕快往廚房跑。

地板太滑,她跑得又急,整個人滑動著往廚房去,手臂必須要極力保持平衡才不至於摔了……她有點狼狽的站到竈臺前,一看鍋子裏的糖漿熬得剛剛好開始粘稠變色,松了口氣,趕快落了火,說:“差點兒忘記了……你有沒有吃晚飯?我也還沒有吃飯,我們吃點什麽吧……”

她說著轉過身,沈緖楷站在她身後幾步遠處,正看著她呢。

不知道是不是長久未見,他也覺得她有些變化,那神情是專註而認真的。

他瘦了好些。第一眼看到他,她以為是因他穿了黑色的衣服,人顯得更為精瘦,可當他進了門把外套脫了,只穿著襯衫,身體的輪廓就更加清晰些,果然是瘦了……

她靜靜地站了片刻,將手中的勺子放下,走過去,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啊……胸口的蛛網像是瞬間被扯破了,那股又是酸軟又是難過也有些感動的情緒瞬間從那裏蔓延到全身。

她翹起腳來,一下還夠不到他的嘴唇,於是只好拉了一下他的衣領。

沈緖楷低下頭,親在了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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