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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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總是在無數選擇中前進的。我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一個個選擇似乎從不放松,逼迫我直視著眼前這條荊棘叢生的路。老實說,我不喜歡這樣壓迫過緊的感覺,仿佛一切都成了不得不完成的任務,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麽自由可言?

不,本來就不該有自由這個東西,除非你去妥協,去協商,去謀求最大限度的利益。那份檔變得異常滾燙,好像要把我的手心燒起來似的。猶豫了一會兒,我決定先回家再做決定,時間不多,我得盡快了。

那幅畫在展覽之後就被我收進了櫃子,我想我仍舊是在逃避。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顏色,但懼怕是沒有理由的。現在想來真有些不可思議,我竟然會這樣大膽地用顏色?而且是藍。繼續思考的時候我渾身發涼,連忙斷了自己的思緒。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人盯上這幅畫,我並不是專職畫家,不是嗎?但我知道只要靈魂活著,它就能決定命運。

非要說的話……我轉開門把手,我的確是不想同意。事實上管它什麽盈利非盈利,無非就是讓名氣更響的一種炒作手段,想想就令人噁心。而伊莎呢?她還有王耀和我不同,他們的顧及要多得多。這令我更加心煩意亂,我沈著臉走進房間,瞥見父親正在給人打電話,我敏銳地捕捉到‘房產’這個詞語,明天——等等,明天?他看到我後顯然表情有些尷尬,寒暄幾句後就掛了電話。

“去開會了?”他拙劣地找了個借口搭話,我點點頭,依舊沒法擺出一副好臉色,“要搬家了嗎?”

我瞥見已經開始被搬走的電器,還有好幾個瓦楞紙箱堆在角落等待打包。等到明天交易結束,這裏的家具都會被搬空吧?父親看著我,好半天之後說道,“你也該收拾一下東西了……不然急匆匆的不好。”

“哦。”我隨口應道,“希望搬家那天天氣好些。”

我想他是沒有聽出我口氣裏的那份揶揄味,反而覺得這是一份祝福,這不禁讓我冷漠地冒出一個想法——他可真是老糊塗了。我轉身上樓,聽見門又被打開,接著是一些工人和父親的交談,他們在商議著搬走沙發,那就意味著我又得自己花錢買家具了。

轉了一圈,我還是從床底下抽出了以前的盒子,抽屜裏還有很多照片,古早的,近期的,各式各樣什麽都有。只要房子一到手我就可以按照我的喜好讓它煥然一新,把這裏不熟悉的味道全部趕走。我深呼吸讓神經放松,需要應付的事情太多了!亞瑟。要保持精神才行。

手機響起的時候我正在把那唯一的畫從櫃子裏重新弄出來,手忙腳亂之中害我差點被畫框砸到腳。罪魁禍首則在電話那頭幹笑,“嘿,你不會開免提嗎?”

“沒這個習慣!”我惡狠狠地回答,“幹嘛?你不是在上課嗎?”

“現在下課了,剛剛老爸發我短信說要我停掉晚上的活動,說是明天要付房錢了?”他講話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清楚,我敢打賭他一定又在喝可樂之類的東西,“亞瑟,你聯系那對夫婦了嗎?”

“啊,有,他們說一切照常。”我瞥了眼郵件,“怎麽,他要你回家幫忙打包行李?”

“應該吧……一想到過幾天這裏就要搬空,真的很難受欸。”阿爾吸了口氣,“我們的行李怎麽辦?還有你打算什麽時候和老爸講清楚?”

我的手僵了僵,“我在整理我的……你的也大概整理一下吧。”

“那麽什麽時候告訴他?”他又不耐煩地重覆了一遍,我垂下眼,“不知道。”

“這算什麽回答啊——別告訴我你打算把這個爛攤子扔給我。”阿爾不滿地強調,“不可能喔,絕對不可能,這是你自己的主意,你自己去解決。”

“我還什麽都沒說!拜托。”我嘟噥了一句,“煩心的事情已經夠他媽的多了,等我搞定手邊的事吧。”

“你現在聽起來心情超差的,下午出什麽事了?”

“阿爾弗雷德,你的性別不是女,管好你的好奇心可以麽?”我故意把手機拿遠了些,“有什麽事回家再說,掛了。”

他顯然還想申辯什麽,但是沒有來得及。我把手機調整成振動模式,接著全心全意地對付這幅畫。我解開細繩,把包裹在畫框外的牛皮紙撕開,卻不禁再次屏住了呼吸。為什麽我再次看到它的時候同樣會覺得窒息呢?藍色……這幅畫是藍色的。我像是強調什麽一般地在心中反覆叨念這個單詞,藍色,嗯。藍色的……誰的眼睛。

我依然在拒絕。我比誰都清楚自己,我在拒絕承認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我怔怔地看著這幅畫,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會有機會把它忘記嗎?或許拍賣之後我就會忘記了。我猶豫地看著它,我知道我會這樣做的——事實上,王耀提出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會把它交出去的。

我微微合眼,藍色到底是怎麽樣的?我真的忘記了。

大概把東西收拾完之後我去廚房鼓搗了三明治吃,隔著房門,我聽見父親和阿爾的母親在外面的花園裏爭執。一些不怎麽悅耳的單詞鉆進我的耳朵。顯然我的想法是沒有錯的,阿爾的母親根本不希望我跟著搬走。她講的根本不是英語,不是嗎?那我也沒有聽的必要,我在樓梯口頓了頓,但這個說不定是個好借口。

赫然的,我想起那個異常真實的夢,這瞬間使我手腳冰涼。然後我忽然意識到一個殘忍的事實,我已經丟到了一樣東西,並且再也找不回來了;而我曾經以為至少這樣東西我還是擁有的。

我的肩膀緊繃,然後果決地走上樓。

一大早我就被煩雜的聲音弄醒了,樓下乒乒乓乓的全是搬動家具的噪音,還有父親費力的指揮。我怔了怔,爾後翻身下床。樓梯走得很吃力,等我到客廳的時候,家具已經搬得差不多了。我擡頭看了看鐘,還有一會兒那對夫婦就該過來了。我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決定佯裝收拾一下東西。阿爾弗雷德拖著他的電腦從房間裏走出來,然後對我說道,“你想好怎麽辦了嗎?”

“我……等交易結束就會找他說清楚。”我隨口說道,顯然這份心虛被阿爾逮住了。他把箱子推出去,我跟在他身邊用釘書機固定打包帶。他趁父親上樓檢查的時候對我耳語,“拜托,你真的有把握嗎?已經不得不這麽做了欸。”

“有啊……大概。”這話一說他就緊緊盯住我,“一點都不可靠。”

“反正破罐子破摔啊。”我說道,“待會兒你替我支開父親,我好在辦完事後找那對夫妻。”

他轉轉眼珠,找不出什麽話反駁。於是整一個早晨都在叮叮當當的搬運之中度過。老實說,我越發感到緊張,我該找什麽機會和父親講明白呢?我意識到我的方法會很殘忍——但是,我管不了那麽多了。阿爾弗雷德站在庭院裏望了我一會兒,又大踏步地離開。

慶幸今天是個好天氣,所以一切都顯得很順利。阿爾的母親站在車邊和司機聊天,事實上我都不知道豪士羅的房子是否已經安排完畢。不過看樣子應該已經搞定了吧?我漫不經心地想,反正這些和我都沒有什麽關系。在整個客廳都搬空了之後,我聽見門口停車的聲音,那對年輕夫婦出現在門口,溫和地朝我揮揮手。我看到父親匆匆地走出來,接著非常紳士地引他們去還算幹凈的書房。我站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只覺得非常煩躁。

時間過得很快,當他們手續交接完畢後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我頓了頓腳步,考慮要不要追過去把事情一次性搞定,阿爾很合適宜地冒出來,胡亂扯了個借口拖住了父親,我咬咬牙,快步跟上那對夫婦。

“按照約定,”我在車邊說道,“我會在明天把錢匯進你們的帳戶,住房的話我恰好認識一個朋友,這是他的號碼,可以和他聯系。”

我把名片遞給那位年輕的丈夫。他伸手接過,神色泰然。我們略微寒暄了幾句,吸進鼻子的空氣有些涼了。將證件握在手裏之後我忽然覺得心裏一沈,好像背負上了什麽擺脫不掉的責任。丈夫友好地和我握了握手,然後折身坐上車。我總覺得應該再說些什麽,但似乎沒有必要。我註視著他們的車子愈來愈遠,那種沈重感也愈加令人窒息。

活像吞了一大杯水銀。

“待會兒要出去吃飯,然後會逛去新家。”阿爾靠在我房門口說道,“亞瑟,你的房間基本沒動欸,老爸沒有說你嗎?”

“反正我根本不會走。”我低聲說道,“你呢?真把東西全部打包了?”

“嗯……”他支吾了一聲,“反正你會去購置新家具,不是嗎?到時候肯定要改改房間布置啦,現在全部堆起來也好。”

“哦。”我點點頭,“好吧,先說好,你的部份你出錢,客廳裏的一起負責。”

阿爾擡起一邊的眉毛,“我總覺得你是在敲詐我。”

“何樂而不為?我相信你負擔得起,你賺的錢也不是小數目,英雄同學。”我故意咬文嚼字一般地強調著,他撇撇嘴沒有搭話。我便把電腦關上,順勢關門準備離開,驀地,阿爾喊住我,“你把那幅畫又翻出來了?”

我回頭才註意到放在桌邊的畫框,“嗯……有些用途。”

“你該不會窮到要賣畫吧!”他哈哈大笑起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說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啰嗦了?”

“啰嗦不過你,安啦。”阿爾眨眨眼,“我不會和你爭奪‘啰嗦世界第一’的名號的!”

我搖搖頭把門鎖上。朝下瞥了一眼,我看見父親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去吃飯,我朝阿爾投去一個眼神,示意他我決定現在就去攤牌。他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嘿,現在嗎?”

“對。”我撐著墻壁,“我……這樣的話,我還可以花一段時間好好平靜。”

“需要我幫忙嗎?”他望著我,我指了指樓梯,“反正你媽現在也不在,你就蹲樓梯上聽著好了,見機行事,OK?”

他努努嘴表示同意。我呼了口氣,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了這突如其來的勇氣。這感覺就像小時候排隊驗血,沒有膽敢第一個嘗試的,於是不知哪來的勇氣首當其沖。我走過去,輕聲喊了一聲父親,他有些驚訝地回過身,“亞瑟?”

“我找你有點事。”我說道。他緊緊盯著我,接著我從口袋裏掏出他才交出去的證件,將它比在耳邊。他的眼神驟然變了,但是很快反應過來,“怎麽在你這裏?”

“因為我又把它從他們那裏買回來了。”我回答,手心裏微微沁出了汗,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我,“什麽意思?”

“就是,現在這房子是我的了。”我一字一頓地解釋,“所以我不會和你去新家……就是這樣。”

父親的眼神又變了。我覺得他顯然看起來非常憤怒,但良好的教養極力克制他的爆發。我聽見後面傳來阿爾的腳步聲,他站在我身後,一言不發地看著父親。父親緩和了一下心情,又問道,“阿爾,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而且我還算合資人。”阿爾答得飛快,“抱歉啦老爹,我打算和亞瑟一塊住,也不搬了。”

“阿爾!”他的母親在此時推門而入,分外驚訝地尖叫起來,“你說什麽?”

“我說,”阿爾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我也不打算搬走,這裏距離學校近,而且也不用辭退打工,很方便。”

“那沒有關系,過陣子你可以考駕照,然後有自己的車——”

“老媽,”阿爾打斷她的話,“沒必要,再說我這麽大了你也不用什麽都管,我自己的決定,好嗎?”

我覺得他這番話亦是說給父親聽的。我將證件重新收回口袋,沒等他繼續說什麽便走上樓。我該講的已經講完了,手續也都搞定,一切都是定局,他根本幹涉不了。我沒有走進房間,只是坐在樓梯上嘆氣。我聽見阿爾母親尖銳的嗓音不停地在空曠的房間裏撞來撞去,令人厭煩到極點。

現在房內的溫度降至冰點。原本應該是屬於我的爭執轉變到阿爾身上,這聽起來有些抱歉。我冷冷地想,這樣是不是等於一個新開始?

我親手結束了不該有的過去。我用力揉揉頭發,好像一個悲壯的冷笑話。

到文法學校念書對我而言是個折磨。事實上,那時候最痛苦的就是面對老師。同學之間的嘲弄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麽不堪忍受的事;我始終認為這樣的排擠只是彰顯出他們的有氣無力,象征了他們可悲的幼稚。但棘手的是,即便我怎樣忽略也沒辦法解決和教師之間的隔閡,大部份時候,我始終是一個人。

這種預備學校大部份的畢業生都瞄準了伊頓或者哈羅的入學獎學金。這裏的有錢人是很有優勢的,只有面對這些有錢人的時候,老師們露出的笑容可能才是真心的。至少我見過很多次,同班有個長得很難看的胖子,很矮並且怯懦,但他的父親是某銀行的高級主管,母親則和哪位名人沾親帶故,即便他的確反應遲鈍,至少我也從沒聽見老師當面說過他礙手礙腳或者其他不雅辭匯。我算是衣食無憂,但父親的權勢不足以讓我在這個學校享有特權,他也沒有給校長交過數目龐大的讚助,因此老師很自然地將我和其他家庭貧寒的特優生混為一談,加上我的眼睛狀況堪憂,他們似乎更嫌麻煩。

一個十歲剛出頭的孩子不會懂太多。我可悲的記憶告訴我,我是教學處的常客,無一例外都是些愚蠢得可笑的爭執。比如有一回我不慎撞落了拐角走廊的花盆,在紀律森嚴的文法學校這算得上是一件大事,而且大部份時候,家長在這裏沒有任何話語權。老師擺出的態度非常鮮明,那就是讓我這樣一個有殘缺的人進這個預備學校已經是格外開恩。我並不認為那是有人故意搗鬼,所以在那位尖鼻子的女教師訓話時我老老實實地承認了錯誤。

“亞瑟,你知道你會帶來一些麻煩,為何不好好呆在圖書室念書呢?”她板起臉說道,“亞瑟!你註意到這個錯誤嗎?”

“是,女士。”我應聲回答,“下回我一定會非常小心。”

“這不是什麽小心不小心的問題!”她大聲強調道,“你要弄明白呆在這裏的原因!”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我的成績還算不錯,所以她還不敢說得太過分。但這並不會讓人覺得開心,她可能是這所學校裏最遭我痛恨的,明智的選擇就是閉嘴,並且有什麽便回答什麽,別試圖掩飾或者支吾。似乎是抓不到我的錯誤,她異常地生氣,怒火嗖嗖地順著眉毛朝上沖,但是說實話,這模樣的確有些嚇人,就連旁邊的助理教師都有些不知所措。她一邊叨念著我聽不太清的詞語,總之就是些‘必須讓你明白事實’之類的廢話,她似乎根本不知道這對我有什麽影響;不過她自然是成功了。

“柯克蘭,”她轉而念我的姓氏,顯得異常莊重嚴肅,“你得弄清一個事實,如果在這裏失去了東西,一輩子就完了!”

她是在暗示我如果不好好念書考進一個名校,以我的狀態是落榜、並且無人錄取,到頭來一事無成。這種恐嚇我聽得很多,老實說我的確被嚇到了,畢竟我對以後的世界還沒有一個概念;老實說,那會兒誰不是這樣呢?仿佛被趕出學校就很可怕,要知道,在大部份嚴格的文法學校,這傳統的思維仍舊是禁錮的。雖然沒有太多侵犯人權的懲罰,但比起外頭,可依舊是痛苦多了。

我當真的認為自己必須好好念書,也不去多思考別的,一個成年人的威脅有多麽強大的力量!可我知道我一點都不快樂。從此之後我便沒有出過圖書室的門,試圖從這堆書裏找出些靠譜的東西,讓我能夠提起興致。可是學習拉丁文或者法文怎麽可能讓人放松?後來我的房間開始掉石灰,並且異常不幸地漏水,雖然很快學校想辦法解決了這件事,但是我仍舊遭殃地得了重感冒,這拖累我的學習狀況——但是又有誰會懂呢?

這一切都成了我所謂童年時代的殘酷陰影。在學校裏,我鮮少見到父親,周末也並不是次次回家,除了覆活節或者聖誕假這樣的日子。總之,我在這個英格蘭中部的文法學校過得異常艱難,我不可否認地想念他,但即便見了面,我也不知道怎樣和他進行交流比較恰當。我們常說的幾句話無非就是在學校過得好不好,需要什麽,接著就是沈默。那時候我不懂沈默背後的含義,只知道根本講不出什麽話,一來二去一切就莫名地過去了。說不定所謂的厭惡也是在那時候埋下伏筆。我認為他擅自把我扔在那學校是一種典型的拋棄行為;而這印象也根深蒂固地保留下來。

或許真的是拋棄——才會讓我學會自立。我痛苦地想,這一切又怪得了我嗎?自然我的責任我來承擔,那麽他呢?我拒絕一般地判斷著,他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嗎?顯然不是。但老實說,我心裏涼透了。

這使我猛地睜開眼,不知不覺中我竟然靠在房門口睡著了。樓下很靜,沒有什麽雜音,好像父親已經離開了。靠墻睡覺導致我的脖頸酸麻,並且站起來的時候犯頭暈,但我的眼睛適應周圍後卻忽然看見阿爾弗雷德,他坐在下面的臺階上,聽到我的聲音才擡頭看著我。

“做什麽夢了?”他把正在玩著的手機塞進口袋,我僵硬地揉揉頭頸,回答道,“記不太清了……反正不怎麽好。”

“噢。”他點點頭,“吃點東西?老爸已經走了。”

“不,不想吃。”我伸手推開房門,“我想我應該繼續睡一覺……頭好痛。”

他似乎沒有對此發表怨言,不過老實說,我總覺得他在看我。可能那是錯覺,而且我仍舊感到渾身乏力,我一睡下去就會陷入新的夢魘;我厭煩這樣,但同時也帶著一絲希望。

如果一切不是當初,會不會現在就不一樣?我自嘲地笑了笑,回不去的事還是不要再想了。

接下來的生活變得有些匪夷所思。我比我想像中的更難接受這樣的日子,父親仿佛失蹤了——忽然的,就從我的生活中剝離得幹幹凈凈,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我自然思考過現在他究竟如何了;他和阿爾的母親是不是在豪士羅安心地生活,我發現我根本不能做到想像中的那般冷靜。我並沒有註意到我的回憶實質上已經是程式化了,父親的輪廓在時間概念上離我越來越來遠,越來越虛,幾乎是看不到。我看到自己的手,指頭展開,又合攏起來。我的指甲縫裏還卡著一些灰黑色的東西,類似於鉛末,並不柔軟,也不光滑。但是,我仿佛能用這雙手觸到一些看不見的東西,我看不到的東西,手是可以摸到的。

我根本沒法忘記這一點。我縮起身子,我是不是又犯錯了?每到這個時候我就忍不住陷入質疑,該死的——如果我的記憶力在這上頭出差錯就好了,至少我現在也不會有一種膽戰心驚的感覺,這簡直叫我難受的坐立不安。僅僅過了一天,我仿佛活得雲裏霧裏,一整天都蜷縮在房間裏發呆,腦袋裏亂七八糟地塞了很多事,就好像我的生活——過去的,和現在,未來交織重疊了。這種覆雜的滋味叫人犯暈。我悻悻地想,我又逃避了。

在我悶了整整一天後,我終於意識到我忽略了什麽。阿爾竟然很識趣地沒有來打擾我,這讓我有些不自在。這讓我也感到了饑餓,於是我總算出了房門,他半側著身子,地上丟著兩個麥當勞的紙袋,他一手捏著可樂,一手抱著轉椅的背部看演唱會,聽到我的腳步聲回過頭,哀嚎道,“嘿!你終於願意出來了嗎?我們去買電視機好不好,還有沙發!英雄我這樣都沒法打游戲!”

我掃視著幾乎搬空的客廳,渾身又好像清醒了。他的表情異常滑稽,仿佛已經受了好久的委屈。這使我產生了一種他是巨型犬的錯覺,於是我打了個哈欠,說道,“那麽……今天去買家具嗎?”

他的眼神驟然一亮,“去買個大電視機嗎?Hero我要打游戲!”

“你不是很忙嗎?”我反駁,“還打游戲?”

“嘛——對了,廚房裏擺個大一點的冰箱吧,這樣可以塞不少三明治,隨手一轉就可以吃啦!喔,還缺微波爐。”他自顧自地說道,“亞瑟,你身邊的錢足夠吧?”

“應該……吧。”我暗自打了個算盤,“電視機的錢你出!”

“好吧。”他答應得倒是很爽快,“我出就我出——對了,你需要先吃點東西嗎?”

在阿爾的要求下我還是喝了一大杯橙汁補充體力,走出房子的時候陽光照下來,讓我條件反射地遮住眼睛。他在前面如同引領一般地走路,以至於速度非常慢。到百貨公司的時候我好幾次都看錯樓層,結果最後還是在阿爾的要求下坐著電梯上去。我們一致決定在網上訂購家具,而在商店配電器,他看起來非常雀躍,渾身的細胞好像都被調動起來。

“亞瑟——這個怎麽樣?”他指著一臺72英寸的平板液晶電視說道,“夠大!”

“白癡!這樣的觀看距離起碼要6米以上,你以為是看電影嗎?”我頓時有種揍他一拳的沖動,“況且客廳擺得下嗎?”

售貨小姐一臉詫異地看著我們,阿爾哼了兩聲,隨即又說道,“但是打游戲要夠爽才行!”

“拜托你考慮一下布局和審美。”我說道,“我敢打賭你掛掉的課一定是藝術賞析。”

他的表情變了變,我覺得我說中了。於是接下來的過程變得非常滑稽,他每挑一次我就反駁一次,售貨小姐的臉色非常難看。我這才知道阿爾弗雷德的審美觀一定是差到死,他是用怎樣的眼光才能對布局不管不顧?難道不知道一個舒適的空間對於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嗎?顯然這樣的要求對他而言完全是廢話,要不是我及時地阻止,他或許會把那個長相奇特的壁櫥給買下來。整一個下午我們就在售貨員小姐的審視中走來走去,最後終於買下了新的電視、冰箱、微波爐和烤箱。雖然買下烤箱的時候阿爾非常緊張地看著我,仿佛那是什麽了不得的兇器似的。

“下回能網購的東西一律網購。”我強調,“和你出來真是太丟臉了。”

“足夠大的東西用起來才比較爽啊。”他仿佛很不滿,“當然是越大越好了。”

“果然不能對你有什麽指望。”我冷冷地說道,“你是不是還打算換一張超大size的床?”

這回他沒有說話了,只是停下腳步在街邊買了瓶汽水。我看著他的背影,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回到家之後我感到渾身像是散了架,有氣無力的感覺糟糕透頂,這時候沒有沙發舒舒服服地躺下真是太郁悶了,我勉強拖過一個厚實的抱枕靠在墻邊,整個人坐在地板上。阿爾脫下鞋子也坐了下來,在我的對面。他捏著汽水瓶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現在都快成見光死了。”

“啊……也差不多了。”我揚揚眉,“我累了。”

他撇撇嘴不說話,只是仰起頭望著天花板,我順著他的目光擡頭,接著他說道,“如果能看到天空就好了。”

“什麽?”

“Hero是說你的畫啦。”他說道,“就和梵高一樣。”

我沈默著望著他,心中的一些思緒以令人驚奇的速度一路化開,我不知道為什麽變得非常難受,各種各樣的難受和各種各樣的情緒壓得人想流淚。我想起那個慈善計劃,然後又莫名地想到很多;然後我嘆了口氣。

“梵高知道,只有星夜不會拒絕他。”

“怎麽,最近都失眠嗎?”王耀拍著我的肩膀,臉上帶著故作輕松的笑,“現在你可是炙手可熱的名人啦,要註意休息才行。”

我咽咽口水,只是感謝了他的好意,沒有進一步解釋更多。他拉開那張辦公椅,接著把安排表遞給我,慈善晚會定在下個周日的晚上七點,之前要把所有的手續全部辦完才行。王耀似乎還是心存愧疚,他頓了好久之後又說道,“Umh,亞瑟,相信我……這應該是件好事。”

這樣的辯駁蒼白極了。我搖搖頭,“如果能得到認可我自然是很高興,只是這種方式太突然了。”

“哈哈,我也覺得很突然。”他好像總算是放松了些,“一起吃頓飯怎樣?中餐,我請客。”

“好啊。”我點頭同意的時候忽然瞥見伊莎快步從門外走過,她顯然看到了我,但是腳步卻微微停住,接著又打算離開,我連忙喊住她,她這才有些窘迫地轉過臉來,“午安,亞瑟。”

“總覺得很久沒看到你了。”我揚起語調和她打招呼,她側側臉,擺著手說道,“嗯……你知道的,最近……都很忙。”

“要不要一起吃個飯?”王耀顯然非常擅長這樣拉攏關系,“是我熟人開的餐館喔,可以免費。”

這種狀況下伊莎並不好拒絕,於是我們就這樣到了王耀極力推薦的餐廳。那是在倫敦的唐人街,充斥著很濃郁的亞洲氣氛,耳邊響著的也並不是英語。這種地方往往會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商店,伊莎被街角一家像是賣雜貨的紀念品店吸引了,我依稀看見門口掛著的幾個中文字,王耀解釋說那是一個叫做‘福’的字,和lucky差不多的含義。伊莎說這裏一切感覺都是紅彤彤的,王耀哈哈大笑,我覺得他這時候的笑容可以說是最真的。

進餐廳的時候我只覺得眼前一暗,以至於走路都有些踉蹌。王耀和這裏的老板的確關系很好,才坐下沒多久,我就瞥見一個高個子的青年,架著一副眼鏡朝他走過來,不知道是不是亞洲人都長相類似的緣故,我看著他們的眉宇之間總有幾分相似,好像伊莎也這樣認為,她開口問道,“剛剛那個小老板是你的兄弟嗎?”

“哎,真的很像嗎?”王耀微笑道,“是我的弟弟啦……在這裏呆了很久了,我還有另一個弟弟和妹妹,妹妹最近去美國了。”

“還真是大家庭欸。”伊莎拿著筷子,意外地她用的很順暢,“不過你看起來的確很有兄長的氣質。”

“亞瑟也是哥哥啊。”王耀話鋒一轉,把我拖進話題裏,伊莎看著我,隨即笑起來,“說實話,亞瑟一點都沒有哥哥的樣子。”

“不像傳統意義上的兄長啦。”王耀很好心地說道,“但是意外地很有管教人的本事。”

“如果你有孩子的話一定會被教育的很叛逆。”伊莎對著我說道,我幹笑兩聲,“拜托,有這麽糟糕嗎?”

“小阿爾有時候自立的過分。”伊莎嘆了口氣,“對了……”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擡頭,在對上我的視線後又否認,“沒什麽。”

王耀看看我,又看看伊莎,隨即理解地起身,“我去後廚找小澳,你們先喝杯茶,正宗的中國綠茶喔,很貴的。”

那綠茶的味道有些怪,不過喝了兩口之後居然嘗到清香。伊莎沈默著不做聲,她——作為我朋友的她在因為某些事故意疏遠我。我盯著她捧起的杯子,也跟著嘆了口氣。

“抱歉……伊莎,我最近狀態不好。”

“你的狀態和天氣一樣。”她說道,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沒這麽過分……嗯,只是我最近和父親……也算是處理完了吧。”

她睜大了眼睛,“什麽?”

“嗯,我和阿爾呆在原來的房子裏,他們搬走了。”我說道,“還有,那幅畫我這周末就會交給拍賣行。”

這句話裏包含的資訊太多,伊莎有些不可置信,但過了幾秒鐘,她又垂下頭,勾勾嘴角,“我真不希望你會這麽做。”

“但我已經這麽做了。”我回答。她又抿起嘴唇,我看得到她指甲蓋上的細微反光。

“這樣……對你並不好。”

“我知道。”

“可你居然還是這樣做了,真無法理解。”她用力搖搖頭,“你和小阿爾怎麽辦?你真的和你爹把事情都解決了嗎?”

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她。我只能老實回答,“並沒有……完全解決。”

她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接著冷不丁地擱下杯子,聲音也赫然響了幾分,“你還真是不做好事,拜托,你才是哥哥吧,這樣叛逆真的沒關系嗎?我覺得你爹快哭死了。”

“……”我竟然有些答不上來,看我沒有反駁,她又變本加厲地補上,“還有,你知道只要你拒絕我就可以想辦法幫你推掉晚會的安排嗎?我都做了那麽完全的準備,就等你開口說NO了,大不了就被上司批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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