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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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廚房,然後倒了大杯的西柚汁。我靠在桌邊喝著飲料,它冰涼冰涼,仿佛使我的血管全部冷卻了。我呼了口氣,把空掉的玻璃杯擱在桌上,我聽見阿爾弗雷德推開門的聲音,他似乎沒有課,打著哈欠,只穿著一件T恤和短褲,蹬著拖鞋朝客廳走來。我朝他看了一眼,說道,“早安。”

“你居然起來了嗎?”他有些驚訝地望著我,然後他才戴上眼鏡,盡管我始終懷疑他到底是不是近視。我點點頭,“事實上我起床至少一個小時了。”

“有事?”他抓了抓腦袋,我思考了一會兒,“可能算是……有事,一會兒我想出門,也有可能是晚上。”

他也學著我的模樣思考,“喔……晚上,說起來你的腦袋好些沒?我是說車禍。”

“不需要去醫院了,”我按了按額頭,“事實上縫針的地方被頭發蓋住了,所以不容易看出來。”

“哦,”他點點頭,“那你晚上要去哪?”

他又把話題殺了回來。我站在原地,我敢打賭阿爾弗雷德一定動了同行的念頭,但說真的我不太希望他去,可這樣一來我又隱隱覺得有些糟糕。於是我模糊地解釋成一個普通會面,或許會和展覽有關系,他顯然來了興趣,我知道他一定會說,那麽我也一起去吧。

“那麽Hero也一起去吧,”他說道。很好,我忘記了他應該是‘Hero’——總之我猜中了,真不幸。我抱起雙臂看著他,歪著腦袋,然後微笑起來,“你似乎很熱衷。”

“你是指什麽?展覽嗎?”

我揚眉,“難道不是嗎?”

“那很正常啊,你是我哥,你那副……嗯,臭脾氣,怎麽看都是社交遲鈍的典型代表吧。”他從短褲的口袋裏掏出手機,開機後拋給我。我順手接住,不禁楞住了。

“OH GOSH——你幹嘛拿我的照片做壁紙?!”我驚愕地望著他,“不覺得這很竦人嗎?”

“哪有!我以前也常拿馬修的照片做壁紙啊,”他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還有你也拿我的照片做過電腦壁紙吧?”

我渾身僵硬地看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解釋,“那是幻燈片模式,是定時換的壁紙。”

“這沒關系,總之你這樣做過,對麽?”阿爾弗雷德的模樣的確有些欠揍,我又一次冒出了亂扔東西的念頭。於是他乘勝追擊一般地說道,“晚上我和你一起出門吧!”

“你不用花些功夫在你的……學業上嗎?”我皺皺眉,“我是說,你跟著我出去……你母親會不太高興。”

“你是成年人,我也是,這有什麽好畏懼的?”他故意用了一個文法深奧的辭匯來譏諷我,我把手機拋回去,緊接著沈默不語地走進廚房。

“你又要喝西柚汁嗎?”他喊道。我回過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麽叫解脫痛苦嗎?”

我始終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然後我習慣於背著我的相機爬到走廊拐角的那扇門,並且撬開門鎖窩在那個絕佳的視角拍照。那裏的構造相對隱蔽,可以看到校園裏大片的梨樹和桃花。在春季的時候它們就這樣同時綻放了。我念過勞倫斯的《花季托斯卡納》×,他也讚美過那些美麗的樹木,比如說艷綠的半高麥苗,若隱若現的灰綠橄欖,深綠的柏樹,墨綠的常綠橡樹,波浪般翻滾的油綠的義大利五針松,再比如那紛呈的綠色,一抹,一層,一片,在坡地,在山脊,在葉尖,在高高的灌木叢中……我舉起相機,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灰白。

我知道許多藝術離不開顏色,就像勞倫斯就熱衷於動用大量的色彩象征。我有些頹然地放下相機,此時的太陽已經偏斜,光全數把我罩住了,而那大片空置的草坪上歪歪地擲下幾棵樹的倒影。我舉著相機,並且維持這個動作至少一分鐘,鏡頭前滾過的景色非常微妙細致,或者說仔細看的話就能捕捉到其中的差異。但這些並不是我想要的,於是我垂下雙臂,擰開礦泉水的蓋子,聽見背後傳來悉悉索索的開門聲。

“你又比我早!”菲利克斯看到三腳架後嚷起來,我比出手勢讓他安靜些,畢竟被人發現也會被找到辦公室教育一番。他躡手躡腳地走過來,扔下包在我身邊坐下,說道,“有拍到照片嗎?”

“沒有。”我答得有些失望,“今天的天氣有些好過頭了。”

“所以適合幹些偉大的事,”他拉開包的鏈子,從裏面掏出折疊好的瓦楞紙板和噴漆,他從這個平臺的門後拖出一個鉛桶,接著示意我幫忙把包裏的巨型貼紙拿出來。我只得收起相機,然後替他攪拌漿糊,並且扶穩了便攜梯子。他小心翼翼地爬上走廊另一側突起的平臺,那裏正對著學校的草坪東部,每天中午時分都會有大批的學生在那裏聚集著進餐。然而現在放學了,一切都是安靜的。他吃力地撐著窗臺,以傾斜的角度把巨幅貼紙的半邊黏在窗戶旁,我敏銳地註意到那是教師的辦公室……好極了。

“另一張給我,”他揮揮手,我費力地撐著身子把海報遞過去,並且仍舊扶著梯子防止他摔下來。窗臺距離另一邊踏腳的平臺大概有一英尺,角度卻差異很多,他不得不如同一個魔術師一般單手使力,整個人就像一把刀子插進墻壁裏了,他的頭發是齊耳般的細碎,為了方便被紮了起來,現在它就這樣上下晃動,令我不禁嘲笑道,“今天托裏斯沒來麽?”

“他應該在學生會,你知道那個俄羅斯人可麻煩……OK搞定!”他得意地揚眉,接著拎著鉛桶又順梯子爬了下來。我退遠兩步讓他安全著落,接著繞到靠近窗戶的地方打量著他的新作,“Oh Jesus,你這回有自信逃過老師的教訓嗎?”

“這裏是攝像頭的死角。”他張開雙臂說道,“上面有平臺替我們擋住,這裏還有一個凸起的角,頂多看到人影,沒法知道身份的啦。”

“所以你就索性幹了這番大事業嗎?”我側過頭看著那被窗戶劈開的海報,準確的說那是類似於血盆大口的圖案,而其口腔處恰巧是教師的窗戶,這強烈的諷刺令我不禁微笑。我舉起相機打算拍,他攔住我,“這兒角度不好。”

“但這裏夠特殊,”我回答,“你退後一些。”

於是我還是拍了足夠多的照片,這兒的特殊之處在於可以照到太陽光,具體的形容是它會乖巧地鉆出一個角,雖然有些刺眼,我在拍攝的時候幹脆閉上了眼睛。菲利克斯邊收拾東西邊提出意見要我送給他,我同意了。他開始走向獨立街頭藝術至少兩年了,我在心底默默地認可他是和我一類的。

我和菲利克斯是朋友,或者說是死黨——某種意義上的。他替我弄到各種機會旅游並且帶著我蹺課,偶爾他會帶上他的好朋友托裏斯,我們時常會在這個隱蔽的平臺進行交流。我敢打賭菲利克斯會引起轟動的,果不其然,次日的海報計劃就非常成功地引來了幾乎全校的關註。我看到教師們氣急敗壞地嚷嚷到底是哪個家夥做了這等好事;菲利克斯朝我露齒而笑,“他們撕掉之後會發現別的驚喜。”

果然,在清潔人員大費周章地揭掉海報之後,墻壁上露出了大大的FUCK字樣,窗戶代替了U,兩邊裝飾的柱子向上延伸,完美地成為了這件作品的零件。我註意到他笑的更加愉快了,直到托裏斯一臉無可奈何地走過來將他帶走。事實上這種情況足足延續到我們畢業,菲利克斯也沒有暴露身份,而他在最後那天也送給學校一個大大的驚喜——他在所有出入的門後都用噴漆畫了畫,而這令所有在場的畢業生們哄堂大笑。這給我的少年生活帶來了太多樂趣,至少我足夠自由。

我想這是我始終堅持攝影的原因。藝術的世界是相通的、連接的。我知道這是我的世界,和大部份的不同,我在這裏可以安心。我想菲利克斯也是一樣的,我們都是那麽特殊。一旦這樣思考的時候我會覺得好受些,但是這有失偏頗,大部份時候我更樂意將其稱為藏匿。

如果他們還在就好了。我想。

“你似乎很高興?”阿爾弗雷德走在我身邊問道,他說到做到一般的要求和我同行,我只得把他一同帶去見托裏斯。我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很明顯嗎?”

“至少我一眼就看出來啦。”他嘿嘿地笑了,“你和待會兒要見的人關系很好嗎?”

“是我高中的同學。”我回答,“大概算是朋友。”

他露出了有些吃驚的表情,可能是因為friend這個詞語,阿爾的模樣令我發笑。於是我簡單地和他講了些瑣碎事,各種各樣的偉大探險,他睜著眼睛說道,“我不知道你居然幹過這麽多!”

“那樣比較自由。”我補充道,他又追問,“後來那個字清掉了嗎?”

“清掉了,但是依舊留了大概有……三天吧。”我揚眉,“後來他們真翻了攝像機,不過除了模糊的影子之外,什麽都沒有。”

阿爾弗雷德大笑起來,“真是幹得好!不過我以為你是個乖學生,模範……這類的。”

“事實上我的確不算糟糕,”我停下腳步,伸手去招計程車。他有些遲疑地望著我,又說道,“但你沒有成為一個街頭藝術家。”

“因為我沒那個天賦和興趣,”我盯了他好幾秒,“而且那不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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