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1)

關燈
“今天他們會回來吧?”

這個日子在我大腦裏轉了許久了,我極力避免去觸碰它,不過該來的依舊是會來的。阿爾弗雷德起得挺早,睡眼惺忪地刷牙。我從他身後走過去,他吐掉一口泡沫,說道,“對,你今天呢?有什麽事?”

“呃……我可能要出門采風。”我隨便扯了個借口說道,話說出口我就在心底罵自己。阿爾又漱口,然後把杯子擱在架子上,說道,“我可沒聽你提起過?”

“Umh……反正也沒什麽區別,”我快速地將話題帶過去,“我會,嗯,回來的。”

我最大的錯誤就是選擇在今天出門。在地鐵站瑟瑟發抖的時候我便開始了漫無止境的抱怨和後悔計劃,我應該呆在家裏的,畢竟父親隨時都有可能回來,帶著那個美國女人。我自己也非常清楚我離開的理由,盡量避免和他們的接觸,這勉強當做我是社交障礙者吧。我不知道我今天該做什麽,因為出門的念頭非常唐突,在餐桌上我邊喝早茶邊繼續含糊地扯了要出門的滑稽理由,而阿爾始終一言不發,事實上我想阿爾弗雷德也知道真正的原因。我覺得他的母親不太喜歡我,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而我也沒法有禮地對待她,父親和阿爾在場的時候這種尷尬的氣氛才會有所緩和。

於是我一大早就走了,阿爾在我離開之前繼續善意提醒我的鞋子。這回我應該沒有穿過分顏色的大衣,整個早晨的氣氛就是冷冷淡淡的,像一杯沒有加溫過的牛奶。推開門的瞬刻我就感到寒氣了,而阿爾在我背後站了一會兒,說道有事記得電話,然後關了門。

這模樣其實有些像離家出走,挺滑稽的。這是周末吧?但外出的人少得可憐。偶爾可以看到幾個游客背著大包走過去,同樣背著相機。我下意識地握住我的相機包,的確它們是我最忠實的朋友。

我覺得有些浮躁,這天空下著如同四月般綿綿不絕的雨,一時間仿佛這裏路口斷絕。我真覺得很冷。而這個點的車站也看起來荒涼極了。Well……no one call me a tyre kicker now,我自嘲一般地笑起來。我覺得今天我得花上大部份時間來學會如何浪費,於是我擇著椅子坐下來,又是一陣冷風鉆進毛衣的領子,我不禁有些發抖。而稀稀落落地出現了幾個人,我拿出速寫本開始塗鴉,我有點想去Lower lea valley*,破敗的工業區有它獨特的美感,就像東區不知不覺也成了大部份藝術家的園地一樣,那裏或許是不錯的地方。我合上本子的時候,瞥見幾個老人朝我露出微笑,我一時間有些發楞,只是胡亂地把東西塞進了包。

我該去別的地方轉轉,至少這樣可以讓我輕松一些。我不知道我在煩躁或者抑郁些什麽,很多時候原因都是捕捉不到的。我在地鐵上兩眼無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它們非常蒼白,這兒——這兒,為什麽那麽蒼白?

我想起阿爾弗雷德第一次和我見面的時候,幾年前的事了,他和他的母親剛來到倫敦的時候似乎有些水土不服,至少我聽到他當面說道,這天氣實在太討厭了!那會兒我還是有些生氣的,不過我從來沒有直接表露過不滿。我的眼睛是個大麻煩,之後父親和他們解釋的時候,我很明顯地感到不快和不滿。阿爾弗雷德或許始終覺得我是一個棘手的家夥,嗯,我知道的。我擡手揉了揉眼睛,方才的酸脹感似乎減輕了些。人開始變少,又增多。

不過我不知道我會那麽後悔這個決定,可能今天從頭至尾就是我的倒楣日,我非常非常的不幸,我下車的時候天透出了光,但它依然是下雨的。我無措地在街道口站了一會兒,便朝著馬路另一頭走過去。這裏比起四區要荒涼太多,一排一排的房子鋪天蓋地令我窒息*,就像有太多悲傷的手在觸碰著。我看到有幾只鳥停在路口啄食,而它們飛的也很快,一會兒便沒了影子。這兒鮮少有車駛過,於是我慢吞吞地走著,陽光又鉆了出來,我在路口遲疑了幾秒,沒有人因此沒法判斷信號燈,我只是朝前走了一步,噢——上帝,我不知道我會這麽倒楣的。

我的腦袋撞在路邊突起的石臺上,短暫的一瞬間我失去了意識。不過這沒有什麽大礙,我的第一反應是去找我的相機,索性它距離我並不遠,我伸出手把它拽過來,然後支起身子斜靠在路邊,伸手摸著額頭,我只感到有點疼,而且粘稠的液體粘在手上,我聽見一個女人發出一聲驚叫,我扭頭看著她,她站在車邊,開著門,在那裏楞了很久,然後慌忙地掏出手機,口齒不清地說,“噢,抱歉……真的很抱歉,我……”

“沒什麽,”我皺皺眉,意識清醒,應該說不算太慘。她依然惶然地站在那裏似乎是在給員警打電話,我撐著身子站起來,除了感到一陣暈眩之外沒什麽異樣。我拎起自己的相機,她掛了電話,口氣不穩地說道,“你受傷了……呃,我是說我們應該去醫院。”

“唔……喔……好,”我覺得我的反應嚇到她了,她或許以為我不小心已經撞得反應遲鈍,之後員警匆匆趕到,我被強制性地塞進車裏然後送進急診,雖然我真不覺得這是什麽嚴重的事,除了消毒的時候該死的有點痛……媽的。

“你聯系你的家屬了嗎?”員警站在我身邊問,我遲疑了一會兒,“呃……不,還沒有,我沒手機。”

那個男人朝我看了幾秒,然後把電話遞給我。我遲疑了很久還是決定打伊莎,我不太樂意直接聯系阿爾弗雷德,一想到家裏的情況我就有點困擾。不一會兒伊莎就接了電話,聽我大概講完後,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

“白癡。”

“噢……不,”我吞吞口水,“沒什麽大事,你……呃,能過來把我帶走嗎?”

“我可不是你的監護人也不是你的女朋友,”她不滿地說道,“等上十分鐘!”

我想伊莎是可靠的,所以我耐心地開始等她,十分鐘很快過去了,我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我朝走廊那頭看去——OH JESUS!我應該猜到會是這樣的。

阿爾弗雷德,嗯,他皺著眉頭看我,然後冷冷地說道,“喔他媽的。”

我有些尷尬地移過眼神,而他朝我走過來,顯然邁得非常急,“Your fucking wanker,”他故意用一板一眼的英式口音說道,擡頭註意的表情就是那般冷冷的,“你做了什麽?”

我張張嘴,低聲回答道,“和惡魔一起逛了街。”

我知道我一定會激怒他的,而我預想的不錯。阿爾弗雷德一言不發,身邊的員警揚起眉,打破沈默道,“OK……你們的關系是?”

“親屬,”阿爾不耐煩地回答,“我真不知道你是個這麽麻煩的家夥,你能稍微歇停會嗎?”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說教很滑稽,於是我站了起來,說道,“今天是世界末日嗎?你竟然會說出這樣的好聽話。”

“差點就成了你的末日!”我覺得他口才比以前更加好了,或許是潛移默化的效果,我想這過程實在太過於幽默了,所以員警在最後只是給了表格,胡亂拿了證明之後我便和阿爾弗雷德離開了醫院,期間我再也沒開口。說真的,我頭發暈的厲害,在下臺階的時候著實踉蹌了一下,一不小心我鐵定我又得返回急診多加一條繃帶。在那瞬間阿爾伸手扶握住了我的手臂,我沒擡頭,只是強行掙脫開。

“我看不清,”我這樣對他說道,沒有任何抱怨或者不滿的意味,僅僅只是敘述罷了,阿爾在我身後站了一會兒,接著說道。

“那就先回去。”

“你怎麽過來的?”

“打車……”他含糊地說道,“我還沒駕照呢,而且老爹怎麽舍得我開車?”

“喔……那就走回去吧。”

我的提議讓阿爾弗雷德楞了很久,我知道他一定會拒絕,但這次我失算了,他竟然默許了,於是我和他朝四區,黑漆漆的一片,難以分辨具體的街道,因此我走得很慢很慢,背著相機包綁著繃帶,身上再多些灰就像一個戰地記者了。他走在我前面,也放緩了腳步。

“他們回來了嗎?”我喃喃著問道,阿爾啞著嗓子回答,“嗯,下午就到了。”

“現在在吃晚餐吧……你們去哪裏了?”

“攝政街。”他繼續一副公式化的口吻,期間停頓了約數十秒,他又說道,“亞瑟,你有沒有意識到你根本不像我哥?”

“我就是你哥。”我口氣強硬地回答,阿爾的腳步驀地停住了,接著他回頭看著我,他的臉在黑暗中太過於模糊,因此我沒法準確判斷他到底是什麽表情,我只能說似乎又感到了一些怒意。

“你知道……噢他媽的,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嘟嚷了一句,“得了。”

我怎麽會不懂他的言下之意,陌生人,我的口氣實在有些冷漠得過分。我擡頭按著額頭,可能剛才那一下把我撞得有些神志不清,走的路線也歪歪斜斜,阿爾弗雷德繼續邁動腳步,我緊跟著說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What?”

“我如果剛剛死了會怎樣,”我微笑著敘述道,“或者說,這一撞會不會我的眼睛折騰好?”

他的聲音隨著風遠遠傳過來,字字敲進我的大腦,“如果死了,那麽我替你辦葬禮,如果有幸把你眼睛折騰好了……嘿你以為是做夢嗎?”

走到家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我們都有些疲憊,家裏的燈是開著的,我知道馬上會迎來一場糟糕的談話。我硬著頭皮和阿爾弗雷德推開門,果不其然,我看見父親和那個美國女人坐在餐桌邊。父親看我的眼神是冰冷的,盡管我沒有直視他,那眼神卻依然毫無保留地落在我的身上,像針一樣刺著。阿爾弗雷德的母親剝開桌上的白蘭地酒心糖,大概有半斤,我不太願意想像他們聯合開口的模樣,實在令人無比厭煩。有個不錯的比喻叫做狼狽為奸。

我的父親,這個出生於倫敦的男人——不悅地板起臉來。我幾乎可以猜到他想說什麽,如我所料,他說道,“你竟然還能回家?”

我冷笑道,“因為我還有腳。”

“你明知道今天我和梅格會回來,”他擰起眉,帶著教訓的口吻說道。我真不想描述他此時的表情有多麽令人發笑的潛質,卓別林在世一定會很好地模仿出來。我面無表情地背著相機上樓,他在樓下撐著桌子喊道,“你知道這樣給人帶來怎樣的麻煩嗎!”

“你的意思是——我是個大麻煩,不是嗎?”我在臺階上站定,音量也擡高了幾分,“少幹涉我。”

我猜他一定想狠狠地飆出臟字,所以我及時地走到房間然後關了門。但這依舊不讓我安寧,因為那些煩雜的談話聲開始亂飛,阿爾的母親說著非常難聽的字眼,我打賭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些話能夠隔著門板傳入我的耳朵。阿爾沒有說話,我知道他一定會沈默的,但那些單詞簡直就像具現化了似的,宛若索命的殺手,隨時隨地可以將我的耳朵擊斃。*我煩躁極了,幾分鐘之後我拉開門,沖著樓下大吼,“Motherfucker!!他媽的——我的眼睛就是被你害的!”

那些細碎的聲音登時破裂了。暴怒靜息下來,我沈默著鎖上門,無所謂一般地將自己的相機取出來,然後連上電腦。今天發生的倒楣事害得我沒拍攝什麽照片,或許我可以給這條繃帶留個紀念。我打開電腦,從裏面翻出還沒修完的照片,阿爾弗雷德那裏還有一些,我這裏也有幾張,現在我覺得非常寧靜和耐心,可以好好收拾這些作品了。

誠然,我對我的眼睛早就拋棄了希望,它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幸毀了,那具體是幾歲我已經記不得了;我能確定的是我的母親那時候已經去世,而父親始終忙碌於工作鮮少關註我。那天是一個難得的日食觀測日,而我向他提出了防護鏡的要求。事實上是,他忘記了,我因為好奇僅僅是拿了一副墨鏡充數。代價是那天結束後我的眼球開始刺痛並且震顫,頻繁出現黑點,我奔下樓告訴下班的父親,但他根本沒有理會我。數天之後,我發現我看不見顏色了。*

我自嘲一般地勾勾嘴角,總是會有這樣的戲劇人生在不斷上演,而我不知道有什麽辦法才能徹底地說服自己一切都沒什麽區別。沒有顏色也沒關系,世界不是顏色構成的,而是人。而所有的人,在我的眼裏都是一樣的。

這難道不是絕對的公平嗎?或許這樣我才能覺得很安心。

“亞瑟,”阿爾在門外喊我的名字,我怔了好一會兒才決定應聲,“幹什麽?”

“能讓我進來嗎?”他說道,“需要西柚汁嗎?”

我考慮了一會兒,才從電腦前起身替他拉開門。他走進來,帶著些令我出乎預料的笑容,接著輕聲關上門,然後對我晃了晃飲料,“呃,你沒事麽?”

“能有什麽事?”我睜著眼睛接過果汁,非常直接地反問道,“難道這不是家常便飯嗎?”

“好吧,我想實際上並不是……好吧。”他原本似乎想做調節。不過看起來似乎是放棄了。我喝著西柚汁重新坐下來,我註意到我打開的照片正是阿爾弗雷德的那張,我才將它調整為黑白模式,還沒來得及進一步處理。他看著熒幕說道,“這一點都不像我。”

“我眼裏的你就是這樣。”我模糊地應道,他抱起雙臂,“不覺得有些可怕嗎?”

“你覺得這樣很可怕嗎?”我回過頭移動著滑鼠,游標對準了阿爾弗雷德的眼睛。我可沒法判斷那是什麽顏色,它們實在距離我太遠了……不,恍惚之間我又好像可以觸摸到似的。它們似是會呼吸的——會呼吸的眼睛;會呼吸的顏色。我靜靜地看著它們,仿佛有什麽東西回來了。阿爾一時間也沒有做出回答,於是我接著說道,“我畢竟和你們是一樣的。”

“我可沒否認過這一點。”他打斷了我那頗有消極意味的發言,我覺得他是在指責我過度自傲了。我揚揚眉,又端起杯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不妨說,我的血液忐忑不安,*”我輕聲地念了一句詩給他,“不妨說,喉嚨是墳墓之始。”

他推推眼鏡,“我以為對你而言,應該改成眼睛才對。”

我沈默不語,也沒有去註意他下樓然後離開。我知道我曾經失去了什麽——可能。幸運的話,我還能回來。

說實話被撞的那一下著實夠嗆,我根本沒法好好休息,頭暈的厲害,心臟和腦袋一起燒,睡夢中也不得安穩。而大部份時間我是清醒的,所以我在清晨五點多就爬了起來,我實在忍受不了,或許我需要刺激一下精神,但原本天就暗,我也沒開燈,走下樓的幾秒鐘弄得夜行的士兵。我其實是很怕摔下去的,那弄不好就真的沒命了……說到底我還是很怕死的吧?這使我微笑起來。我扶著墻壁走下樓,摸黑到了廚房然後拉開冰箱,似乎西柚汁已經喝完了,我只好拿出大瓶的橙汁走到餐桌邊。呃……結果我擡頭竟然看到我的父親,他手裏拿著打火機,好像是要抽煙解悶。

OHHHHHHHH——JESUS。我只得維持著這僵硬的姿勢,朝他揚起眉,“喔,早安。”

“……早安。”他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你的腦袋好些了嗎?”

我想他只是單純地問候我的傷勢,不過我無法控制自己往諷刺的方向跑,我低聲回答他不算太好,順勢就想離開,他立刻說道,“你的確是在責怪我……害了你,對嗎?”

“喔,我本人是沒什麽,”我回答,“只是會有不少人把我當做麻煩,你知道的。”

“我從沒這個意思,亞瑟,你畢竟……是我的兒子。”他叼上煙,然後點燃,“你的腦袋真的沒問題嗎?”

“死不了。”我把橙汁灌進杯子,然後仰頭喝幹凈,“不過說真的,我真反感你那副救助者的模樣……哦不,或者說所有人,這實際上煩透了。”

他似乎是啞然了。我起身準備離開,接著補充道,“不過你也知道的,我因此驕傲。”

我自己在——不安,震蕩,追尋,超越,永遠出發,卻永無抵達。我也快捉摸不清我的想法了,或許這次不幸的車禍也給我提供了一個裝瘋賣傻的機會;這和酒精的效果區別不大,我心知肚明,因此我不再客客氣氣地在餐桌上和他們談話,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極盡挖苦和諷刺,諸如我非常不樂意看到他們那口味奇特的草莓果醬(其實我吃不出什麽差異),但我就是脾氣暴躁地辱罵著。實際上我很清楚,阿爾弗雷德,他的母親,還有父親——其實都是很無辜的。我只是太想發洩不滿了,真的。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麽,就像一個發脾氣的孩子,阿爾時常露出忍無可忍的表情,但每每都在父親的眼神下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哦,西柚汁也沒了,可能超市缺貨……可我還是莫名其妙的大發雷霆。

我抓住一切荒唐的理由和他們爭吵,那個美國女人看得目瞪口呆,全然說不出話來,最終阿爾難以忍受一般地扔下叉子,朝我吼道,“他媽的你鬧夠沒?!”

我頓時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於是我瞬刻停止繼續拋出尖銳辭匯,轉而安靜地坐了下來,如同發條忽然戛然而止。我嚼著那吐司,喝著橙汁一言不發。他的母親面露驚愕,紮起的金發淩亂地黏在額頭上。我的父親默不作聲地看著我,阿爾弗雷德也被我的反應弄得有點不解,我吃完面包,然後起身說道,“我去趟醫院。”

“……你……一個人?”阿爾擡眼看著我,我冷冷地笑了,“我說過,我還有腳。”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我,我戴上帽子,裹上圍巾推開了門。現在我心裏非常的靜,走在路上我滿目依然是灰色,但它們識趣地呈現平穩波動。有黑點,而且異常巨大,它們旋轉起來的時候有些像無數雙眼睛盯著我,我克制自己不去受影響。我和伊莎約在醫院門口,我卻在車站看到了那個有一面之緣的中國人,他同樣帶著圍巾,穿著短外套,他顯然也看到了我,友好地朝我揮揮手。

“真巧。”他朝我微笑道,我遲疑著和他打招呼,“是啊……真是巧合。”

“這天氣可真糟糕……咦,你今天沒帶相機?”他的英語說得挺漂亮,雖然還是帶著些口音,他有些好奇,我便伸手擡起帽子,苦笑著指了指額頭,“很不幸地遭難了,如果下次還有機會,我會帶上相機和護士小姐合影。”

他有些抱歉地笑了,“喔……真是對不起,怎麽回事?”

於是我粗略地和他描述了一遍,順便告訴他我的眼睛和常人不同。他皺起眉頭,然後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是這樣……你的眼睛……”

“雖然它很糟糕,不過還是能夠看得見。”我說道,他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必很辛苦。”

“不,算不上。”我不知為何口氣又強硬起來,他低聲地笑起來,讓我楞了楞,“其實我覺得你還是很幸福的,至少你很愛攝影吧?”

“盡管不那麽優秀。”我微笑起來,“我的確過得很好。”

我是認真的,其實我覺得我自己還是很幸福的。盡管我百般不願,家庭這玩意還是擺在那裏,能夠成為我避風的小角落。其實我也得承認,我不喜歡現在的狀況,我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受害者。但有時候一些客觀事實逼迫你承認。我反覆確認了和伊莎見面的時間,但很不幸的我還是忘記了。於是我至少遲到了了半小時,她裹著大衣,有些驚訝地揚眉,“希望你沒讓醫生氣得暴跳如雷。”

事實上她還是很擔心我的,因為我出現之後她露出了松一口氣的表情。我有些抱歉地想要補充什麽,她又對我說道,“不過還好,剛才醫生似乎也不在,你現在進去也來得及。”

“嗯……真的很抱歉。”我說道,她微微皺起眉,板起臉教訓我,“你的腦袋沒事嗎?”

這和我父親的口吻如出一轍,我嘆了口氣,“並不是那麽嚴重。”

“你足夠把我嚇慘了!”她抱起雙臂,“好了,快進去吧,否則安排又該出變化了。”

我知道醫生一定會對我百般刁難,事實上我不幸言中了。那個老先生絮絮叨叨個不停,始終盡心盡責地告訴我車禍之後的後遺癥,雖然那更像是冷嘲熱諷。我耐心地聽著,但實際上根本記不進去。他反覆警告我不要過度勞累,不準工作,保持正常作息等等。最後他終於給我重新換了繃帶,我呼了一口氣,走出醫院的時候伊莎罕見地抽著煙,拉開車門對我說道,“你覺得你成為一個藝術家了嗎?”

“或許吧,”我笑笑,“可以說是?”

她略有些興趣地勾勾嘴角,“怎麽說?”

“藝術勝在表現自我。”我回答道,“就這點而言……想必你也很清楚。”

伊莎臉上漾起了暧昧不清的笑容,她坐在駕駛座上朝我低語,“這樣說來,我認可你的成功。”

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總覺得她是在安排些什麽。不過顯然她是打算保密,所以我也沒有進一步詢問。之後我們去編輯部看了一下雜志的進展,她向我介紹了一些編輯,我驚訝他們會對我很感興趣,不過這些會面倒是令人感到愉快的。接著我們一起喝午茶,快晚餐時間我才到家,父親不在家,只有阿爾弗雷德和他的母親。她靠在墻邊打電話,看到我的瞬間她就將身子背了過去,仿佛極其厭惡似的。我不動聲色地走到客廳,阿爾弗雷德正彎著腰把一個紙箱子拖到房間,我快速掃了一眼,“你又買了臺新電腦?”

“不是你提供的錢嗎?”他頭也沒擡的回答我,我遲疑了一下也就沒有再多問,朝樓上走去。各種原因導致我走路的速度異常緩慢,我察覺到阿爾弗雷德似乎在背後盯了我很久,那拖動箱子的摩擦聲才繼續響起。

這氣氛有些詭異。我走進房間,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總覺得忘記了什麽似的。於是我又起身查看門鎖,我應該要把它鎖上——但該死的,它已經鎖住了。我有些詫異,猶猶豫豫地回到椅子上,幾分鐘之後我卻又站了起來,轉著門把手——我已經把它鎖住了嗎?

耶穌基督。等到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同時明白自己又沾上什麽不得了的毛病了。我想起那老先生對我形容的諸多後遺癥,其中就包括了一條叫做記憶混亂。事實上我沒那麽嚴重,只是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一般地混淆。我哭笑不得的站在門口,哦對,我剛剛不是也忘記了阿爾弗雷德的電腦正是花了我的錢嗎?

我該仔細數數我身上這些令人厭惡的特質了,這頓時令我心生頹喪。我是多麽大的一個麻煩,我是多麽的——令人討厭啊!我的與眾不同是建立在一切麻煩上的。我的驕傲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玩意了。我恍惚間覺得沒興致再去收拾照片,熒幕上的阿爾弗雷德看著我,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著我,隨即又有大小不一的黑斑旋轉起來,連接的黑色如同一大塊草原。我索性將腦袋後靠放空,這大約持續了十分鐘,我再次回過神的時候我看到阿爾弗雷德在MSN上敲我,唔,他的電腦組裝完了?

‘我試試電腦’。他打出的第一句話就令我有些無可奈何。我嘆了口氣,‘喔?’

‘你下次什麽時候去醫院?’

我翻了翻記事本,‘下星期一。’

‘喔……那天我有課。’他打字的速度飛快,我怔了怔,嘲笑一般地回答,‘你難道打算和我一起去嗎?看上那裏的護士小姐了?’

‘你今天怎麽樣?’

他忽略我了。我只得回覆道,‘不算太糟。’過了一會兒我又補充,‘對了,你的字體怎麽是默認格式的?’

‘……OH GOD,我換電腦了…!’

哦沒錯。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或許是因為疲憊的緣故,我現在提不起什麽精神去做回覆,於是我只是簡單地回答他‘忘記了’,但他在熒幕那頭長久的沈默,我以為他不線上了,不一會兒我卻聽見咚咚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敲響了。我快步走過去,轉了好幾回把手才把門弄開,這讓我覺得有些窘迫,阿爾弗雷德看到我手忙腳亂的樣子,皺著眉頭望著我。

“幹什麽?”我揚眉看他,他伸手撐在門口,“要不要出去吃飯?”

“不那麽想。”我回答道。阿爾撇撇嘴,“我好不容易說服老媽和我們一起去餐廳。”

這讓我更加不悅,我作勢要關門,“別——我可不想和你媽坐在一張餐桌上,我和她有交流障礙。”

“不花花功夫怎麽行,況且我可沒覺得老媽那麽讓人討厭。”他理所當然一般地邀請道,我控制不住我心中油然而生的厭惡情緒,我只能盡量緩和著回答他,“首先,她是你母親……其次,我說了有障礙。”

我想我的拒絕情緒已經非常明顯了,但很快我知道這不會成功的,我聽見父親的腳步聲了,阿爾在我開口之前就對著樓下喊道,“亞瑟同意一起去吃飯了!”

我真想給他一拳,最好這能讓他滾下樓梯,好好地讓他明白撞到腦袋的痛苦滋味。但無疑我覺得父親很高興,他快速地回答OK,腳步聲又匆匆起來。我盯著阿爾弗雷德,對他說道,“你知道我會生氣的。”

“等你真生氣了再說。”他如此回答我,立刻就跑下了樓。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憤怒地吼道,“他媽的你做了什麽!”

“救助!”他在樓梯下遠遠地回答我,“我是英雄!”

——OH FUCK.我用力地關上門,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感覺侵襲著大腦。我隱隱可以意識到後面將發生什麽,該死的,我可不想和他們呆在一張餐桌上!

我應該學會的一件事叫做後悔,只是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已經追悔莫及了。我無法忍受從對面傳來的視線,那實在是相當的不友善。我們坐在一家中餐館的角落,那兒有著很大的落地窗簾,邊緣的花紋相當精致。我只能註視著這發暗的窗簾,至少這樣能使我好過一些。每當我移過眼神,就不得不看到阿爾弗雷德——喔,還有他的母親。他總是若有似無地盯著我,並且朝我咧嘴微笑。我條件反射一般地將視線轉向別處,或是喝這裏古怪的飲料。他們的茶和我們的不同,青澀極了。

“今天在醫院,沒出什麽事吧?”開口的是父親,我反應有些遲鈍一般地楞了許久,回答道,“沒什麽。”

“下回預約時間是?”

他和阿爾問的一模一樣。我有些不耐煩,但一瞬間時間又忘記了。我拿出手機準備查詢,阿爾卻替我回答道,“下周一。”

“需要幫助嗎?”他詢問道,那雙眼睛盯著我。我實在很不喜歡他那種高高在上的,宛若救世主一般的驕縱口吻,盡管他本人或許不自知,但我總是覺得被冒犯了。這點而言,他和阿爾弗雷德果然出奇地像,但他明明和阿爾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不是嗎?我又喝了一口那味道古怪的茶,裏面加了不少奇特的植物,可能都是東方特有的。

“不需要。”我冷冷地回答,完全杜絕之後任何談話的可能性。他揚揚眉,接著有些尷尬地喝了口茶。值得慶幸的是這兒的上菜速度很快,所以我們不用再維持這僵硬的氣氛。我沈默地吃著菜,它們看起來很美味,只可惜我沒有任何心情去品嘗它。他們始終在盡力地交談,並且試圖把我拖進話題,我出於禮貌才粗略地應了幾句,整個氛圍糟糕透了。

“喔對了,亞瑟,你的照片我幫你修好了,”阿爾弗雷德擡頭對我說道,我回答了一句‘喔’便再也沒了後續,他的母親似乎覺得這走勢實在太微妙,於是說道,“你從來沒給我們看過那些雜志,亞瑟,你可以給我們看看嗎?”

“一直就在書櫃裏,”我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或者在超市也有賣,想看的話花上幾英鎊就可以。”

耶穌基督,我的措辭可是非常有禮的,但父親還是朝我投來威脅性的一瞥。阿爾停下了進餐的動作,我悶聲嚼著牛肉,她又尷尬地咳了一聲,開口了,“喔,亞瑟,我是說你一定很有成就,所以我很想看看……以後你可以為我們拍張全家福,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