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沐陽第一次發現丁未不對勁，是在他返校不久後的那堂美術課上。

老師帶來了一只小貓，讓大家照著它的模樣畫出來。

小孩子畫畫大多都很抽象，但是像丁未這樣生生給貓咪添了一雙翅膀的，全班也只有他一個。

“老師！他把貓化成了鳥！”

同桌的小女孩舉手打著小報告，一瞬間，四周毛茸茸的腦袋都湊了過來。嬉笑著嘲弄著，獨留丁未一個人拿著畫筆猶豫不決。

“沒有翅膀它怎麽飛呢……？”終於，他喃喃地問道。

“貓怎麽可能會飛呢？”“丁未果然是大傻瓜！”“我三歲的時候就知道貓不會飛了！”……

同學們的嘲弄讓丁未情不自禁地發起抖來，他把最後一絲希望投向了講臺上的老師，老師接到了他的求救，卻只能還給他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

“未未，貓是陸生生物，和人一樣，是要用腿走路的，不會長翅膀也不會飛的呀。”

那是邱沐陽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裏蒙上了霧氣，在那之後，那層霧氣就再也沒有消散過。

從小就是個哭包的邱沐陽，在那堂下課第一次看見丁未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嚎啕大哭。

大家都說丁未是被自己笨哭了，只有邱沐陽跑過去偷偷在他耳邊說著悄悄話。

“羊羊，他們都在騙你，貓是會飛的。”

“真的，我親眼看見小咪從陽臺上飛走了。”

如果邱沐陽知道，自己一句出於善意的謊言，居然在丁未的心裏掀起了一場持續了快十年的風暴，他當初絕對會選擇閉口不言。

那天放學，丁未沒有心情再跟邱沐陽瘋玩，他早早地回了家，正好目睹了滿臉是血的媽媽倒在地上的模樣。

丁未家其實有精神分裂的家族病史，丁來的死像是一劑藥引，把丁未爸爸壓在深處的糟糕基因，徹底挖了出來。

這一次動手的原因，是因為他堅信妻子偷拿了自己的錢。

他憤怒地揪住女人的頭發，把那張哭嚎的臉拖到丁未的面前。

“看啊兒子，撒謊的人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丁未面無表情地看著媽媽的臉，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她身上流出來的血給染紅了。

說謊的人就會變得通紅一片。

所以媽媽在說謊——貓是會飛的。

所以丁來一定也飛到天上去了。

那一晚，丁未就這樣木然地看著媽媽自己哭著打了救護車。

後面發生了什麽他也記不太清了，他只知道那個撒謊精媽媽第二天就掙紮著從病床上爬起，說要帶自己離開這個地方。

他和媽媽統共在外面呆了五天不到，就因為自己鬧著要跟邱沐陽在一起，而徹底回來了。

也就總共五天的時間，“丁家的男人把老婆打跑了”的傳聞在街坊不脛而走。

丟了面子的爸爸變本加厲，甚至把瓶瓶罐罐也砸向了丁未的腦袋。

每每這個時候，丁未也只能發抖、尖叫、躲進邱沐陽家的衣櫃裏。

最後，在一個一如既往混沌而惡心的傍晚，爸爸在街上打了人，被當場抓走了。

噩夢結束了。

噩夢結束的第二天清晨，邱沐陽敲響了丁未家的門。

“我找到了好地方，我們把那些讓你傷心的東西都丟在那裏吧。”

——父母的合照、丁來的吉他、小咪的鈴鐺……

他帶著丁未來到了小區一處很隱秘的、廢棄的儲藏室門口。

那是一扇積了灰的白色的門。

兩個孩子一邊咳嗽一邊打著噴嚏，旋轉著那個松動了的門把手。

“是在忍不住可以回來，門隨時都能打開的。”

門打開了。

他們把吉他、合照、鈴鐺挨個兒放進了那個雜物間裏。

只不過是一瞬間，那些應當被封存在記憶裏的“丟棄物”，就被蒙上了一層灰塵。

過去便就留在過去了。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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