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場合本來不適合我的出現，可是我知道以肖雪的性格，就算她內心裏已經原諒高天龍，表面上也絕對不會給高天龍好臉色。再有肖雪父母如果也到場的話，必定會給高天龍更多的難堪。

所以我還是想跟著去，哪怕我坐在車裏不出去，起碼離他近一點，對他也會是一種支持與安撫。

高天龍應該是明白我的心意，所以一聲反對沒有，就開著車子帶著我一同去了。到了監獄門口，我們並沒有看到肖雪父母，只有約瑟夫帶著明明先到了。高天龍心情激蕩，好不容易將車子停穩，他打開車門走過去，老遠就叫了一聲：“明明！”

明明已經十一歲了，完全長成了一個少年人。聽見高天龍叫，他回過臉來看了一眼，就好像完全沒見高天龍一樣，馬上就扭過頭去不理。

高天龍一下子僵在那兒不動，我知道他心裏肯定很難受，可是我卻不能走過去給他安撫。

“明明，快叫爸爸呀！”

幸好有一位好心的約瑟夫不斷地催著明明，可惜明明一句話說出來，更加傷人。

“他不是我爸爸！”

“明明！”約瑟夫蹲下來，有點嗔怪地看著明明，“我們在家不是已經說好了的嗎？為什麽對爸爸這個態度？”

“因為他是同性戀，而且是他害得媽媽坐牢！”明明很沖地叫出來，“所以……所以……我就是不認他！”

這話讓我聽著都揪心，更何況身為人父的高天龍！可是他能做什麽？他只能繼續僵在那兒，聽任兒子對他的侮辱。

“那行！”約瑟夫點一點頭，眉頭稍稍地皺了起來，“既然你這麽固執，咱們就把從前的問題再問一遍，你懂什麽叫同性戀嗎？”

“為什麽我不懂？不就是……”明明看起來很不想回答，不過在約瑟夫面前他還是顯出有幾分恭謹與順從，所以停了一停，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出來，“男人喜歡男人，女人喜歡女人嗎？你已經跟我說過很多回了，可是……”

“別可是！”約瑟夫截斷他話，嚴肅地看著他，“我再問你，為什麽你說是你爸害得你媽坐牢？”

“因為……因為……”明明別著脖子，一字一字往外蹦，“他是同性戀，他明明喜歡的是男人，可是……他卻娶了我媽媽！”

“那既然你爸爸喜歡的是男人，為什麽他還要娶你媽媽？”約瑟夫鍥而不舍緊追著又問。

“因為……”明明再次停下來，良久，才吐出後邊一句話，“外婆說他……就是想害我媽媽！”

“那你討厭同性戀嗎？”

“我不討厭，可是……”

明明低下頭，咬著嘴唇，老半天也沒說出“可是”什麽。約瑟夫靜靜等了一陣，才輕聲地替他說出來！

“可是你外公外婆很討厭是不是？”

“……是！”良久，明明憋出來一個字。

“明明你知道嗎？”約瑟夫顯出無比的慎重，甚至是無比的沈重，一字一字慢慢說出後邊一句話，“你爸爸會娶你媽媽，正是因為有太多人討厭同性戀啊！”

我因為身份尷尬，一直坐在車裏沒出去，不過我搖下了車窗，他們幾個人的說話我基本上也能聽清楚。但是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約瑟夫一連串的追問原來是這個意思，就在那一瞬之間，我對這個外籍男子充滿了尊敬與感激！

這個世上有很多人都會討厭同性戀者，尤其討厭好像高天龍這樣明明喜歡的是同性，卻要娶個女人做老婆的同性戀者！然而，有幾個人能夠像約瑟夫這樣，進行如此透徹的剖析，如此深刻的反省？

反而，諸如“孫某某呂某某”一類過了氣候的演藝明星，為了炒作人氣，一而再地拿同性戀者來批駁說事，甚至妄言同性戀者就是“犯罪”！我真的很想問問這些舉著“正義”的旗子、實質“心懷叵測”的男人女人，問問他們是否願意將他們的女兒、或者他們的姊妹、甚至是她們自己嫁一個同性戀者？如果他們不願意，那麽，為什麽他們要逼迫同性戀者戴上面具，最終不得不違心地將一個女人拖入苦海，成為“同妻”中的一員？

我想明明對同性戀的態度之所以“不討厭”，必定也是這位擁有著偉大人性的約瑟夫，為這一對父子的和解，更為了明明幼小的心靈不至於過早地蒙上至沈重的陰影，這幾年在明明面前做了大量的、細致的解說與說服。

可惜以明明的年齡，很難完全地領會約瑟夫的心意，他倔強地一直低著頭，緊閉著嘴巴不肯再說一句話。約瑟夫沒有催促，而是安詳地瞅著他，耐心地跟他繼續解釋。

“我知道有些事情你現在還想不通，但以後總會慢慢明白！總之，正是有了太多太多人討厭同性戀，像你爸爸這樣的同性戀者才不得不娶一個像你媽媽這樣可憐的女人！所以，如果你不想讓爸爸繼續害媽媽，那你就不能夠討厭爸爸，知道嗎？”

明明仍然低著頭，但是我看見他肩膀聳動，他在哭。

“寶貝別哭！”約瑟夫立刻將他抱進懷裏安撫。

我回頭去看高天龍，他眼眶已經通紅通紅！我想他一定很想很想抱著兒子的那一個是他而不是其他人，可是，他只能想想而已。

“算了約瑟夫，不要逼他了，他不想叫，就不叫吧！不管怎麽說，我真的……很感激你！”

高天龍分明地哽咽了一下，明明大概聽出了他的哽咽，忽然回過掛滿眼淚的小臉看了高天龍一眼。約瑟夫立刻松手將明明丟開，並且鼓勵地向著高天龍那邊示意了一下。

明明仍然低著頭，高天龍巴巴地等了良久良久，終於，有兩個字眼從明明的那個方向傳了出來：“爸爸！”

聲音很小，我在車裏幾乎完全聽不見。但是我清晰地看見，高天龍的眼眶中一下子湧滿了熱淚！

“兒子！”

他上去一步蹲下，一把將明明抱在了懷裏，明明就在他懷裏“哇”地一聲哭出來。

“爸爸，我其實……很想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爸爸也想你，爸爸……每天都在想你！”

我看著摟抱在一起的父子倆，禁不住眼眶潮潤。高天龍雙手摟著兒子，將頭緊貼著兒子的頸項。我知道，他一定在哭，他一定恨不能抱著兒子永遠永遠再也不放手！然而，不幸的是，他沒有辦法做到。

他甚至連多抱兒子一會兒的機會也沒有，因為就在這個時候，監獄的鐵門打開，一個女人走了出來。三年的牢獄生涯並沒有令她顯出頹喪與憔悴，她看起來依然美麗，也依然冷漠而高傲。

“雪！”約瑟夫大叫一聲，四十好幾的人了，一下子跳起來奔過去，一把將肖雪擁在了懷裏。

良久放開，我看見肖雪的眼圈也是紅的，看來這個約瑟夫，並非是獨守相思。

“快，去媽媽那兒！”

高天龍在肖雪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放開了兒子。明明根本不用他說，直接向著肖雪奔了過去。

“媽，我好想你！”

肖雪蹲下來，一把抱住兒子，那雙依舊冷艷的眸子裏，終於淌出了淚花。

高天龍擦擦臉走到跟前，等他們母子親熱過後，才喚了一聲：“雪！”

肖雪沒理他，更一眼也沒看我，直接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挽住了約瑟夫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走向約瑟夫停在另一邊的車子。

走出老遠，明明還在回頭望他爸爸。

高天龍呆呆站著，直到約瑟夫的車子駛遠，我才下了車子走過去，握住了高天龍的手。

高天龍回過臉來看我一眼，勉強笑一下：“我沒事！”

我看見他的眼眶仍舊潮紅，可是我無法安慰，我只能牢牢抓著他手，拖著他走回我們的車子。

當晚正好是陰歷十五，因為雯雯第二天要上學，我爹媽跟雯雯都睡下了。我跟高天龍相擁坐在陽臺上，欣賞著天上那一輪皎潔的圓月。

“天龍，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我忽然問。

“有多愛？”他隨口反問。

“你看，”我向天上一指，“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哈哈笑起來！

“小聲點，別吵著爹媽！”

我趕緊小聲點。

“天龍！”我又叫。

“嗯？”他再應。

“跟我在一起，你會有遺憾嗎？”

“為什麽遺憾？”

“因為……我沒法給你生個兒子呀！”

他笑笑，回過頭來看著我，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

“我是同性戀，所以，不跟你在一起，我才會遺憾！”

他嘆出一聲，在溶溶月色中，擁著我，吻住我。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也但願有一天，全天下男男、或者女女之間的愛情，能夠像男女之愛那樣得到完全的認可、和真誠的祝福，那不單是同性戀者之福，也會是整個社會的福氣！因為唯有如此，另一個比同性戀者更加悲慘的群體：“同妻”！才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同性戀者愛的就是同性而非異性，他們之所以會娶妻（或者會嫁人），只不過是害怕周遭人的歧視與排擠！所以，為了你的女兒（或兒子）、為了你的姐妹（或兄弟）、甚至於為了你自己不會糊裏糊塗成為“同妻”（或“同夫”）中的一員，請以一顆平常心，善待你身邊那些有別於你、但同樣真實善良的同性戀者！

全文完

冬日暖陽

13年0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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