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龍沒有再跟我一起住，但他對我的保護仍然嚴密而周到。如果當天我有課，他會安排保鏢接送我上下課。如果我沒有課，他會一大早親自過來接我去天龍公司。等到下班的時候，他再開車送我到門口。趕上周六周日，他會帶我一起出去吃個飯，偶爾高天虎夫妻也會來跟我們一起過周末。

兩個相愛的人每天這樣形影相隨，完全忍住真的是不太可能，而從心理上來說，我們已經達成了一種默契，所以每隔幾天，實在是依依難舍的時候，他會留下來陪我一晚上。

但是對關世傑的掛念並沒有因時間的流逝而減退，反而越來越迫切，越來越揪心，因為越晚得到他的消息，只能證明他身體康覆的可能性會更小。

轉眼到了十二月底，我的大學生活進入到最後的實習階段，我更是每天都跟高天龍一同上班下班。高天龍對我的殷殷關懷公司職員看在眼裏，我不知道這些人有沒有背後揣測議論，不過從表面上來看，他們對我都還算是親切而友好。

比方財務室的會計跟出納，這兩位都是女職員，只不過會計已經將近五十，出納還不到三十歲，雖然已經結婚生子，性情仍然爽直開朗。有一天趁著會計不在辦公室，出納笑嘻嘻地問了我一句話：“小樂，你跟龍哥到底啥關系？不會只是老鄉這麽簡單吧？”

“就是老鄉好不好？有什麽簡單不簡單？”我被她一問，雖然竭力控制，還是很難免地臉頰發熱。

“真是老鄉，龍哥會對你好成這樣？他可是對誰都不言不笑的，可是對你……就很溫柔！而且他看著你的那種眼光，跟看其他人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沒有吧？”我拒絕承認。

“當然有，我們又不是瞎子！而且你也奇怪，長得這麽帥，可是到現在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你們兩位不會是……在相愛吧？”

“啊？”我再也忍不住地滿臉燒紅，“你別亂說，人家有老婆的！”

“哦！”她居然很明了地點一點頭，“如果他沒老婆，你們就……”

她擠眉動眼地笑起來，我自己也感覺我那句話確實有些語病，只好不再理她。此時離下班已經沒多大會兒，我幹脆拿了兩份需要高天龍簽字的紙質文件去他的辦公室。

高天龍的那個女秘書也在那片開放式的辦公區辦公，如果有訪客來、或者高天龍辦公室有重要客人在，女秘書會起身招呼。不過今天我並沒有看見女秘書，可能是被高天龍安排出去辦公事了。所以我直接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伸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一下，隨即推門進去。

剛一推開門，我就聽見高天龍壓抑地低吼了一聲：“我把他放在身邊，完全是你逼的……”

他豁然住口，因為他一擡頭看見了我。我真的很後悔這個時候闖進來，因為我看見屋裏還有一個女人，冷艷的一張美臉，冰涼的一種表情，那是肖雪。

“我逼你？是，是我逼了你！”

那女人向我瞟了一眼，我趕緊想要關門退出，那女人忽然沖我說了一句：“你別走，今天索性把話說清楚！”

我擡臉看向高天龍，但是高天龍沒有看我，而是擰著眉峰定定地看著他老婆。

“我已經跟你說得夠清楚了，你到底想要怎麽樣？”

“你覺得我還能想怎麽樣？”

那女人冷笑，走到我身邊伸手將門重重關上。如此一來，我也被關在門內，想退也退不了，只好靠門站著，等著看這女人到底想幹嗎。

而那女人緊接下來的一句話，立刻讓我大吃一驚！

“高天龍，上一次我回來，你問我……是不是我找的殺手，是不是我開車撞的這個小男人，我不承認，你也沒有逼我認。”那女人聲色不動，這些讓我聽著可以說是驚心動魄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居然顯得輕松平淡，“但是你說……如果是我做的，就讓我趕緊回去歐洲，因為……你說關世傑的老爸是高層領導，如果關世傑好不起來，他老爸絕對不會放過我，而你不想讓你兒子從小沒媽！是，我也不想讓我兒子從小沒媽，所以……我去了歐洲！在去歐洲之前，我給你媽打了個電話，因為我不想我剛一走，這個小男人就重新爬上你的床！可惜你媽沒這個本事，她阻止不了你們，這個小男人不單是爬上了你的床，居然堂而皇之跑到公司來了！”

她停下來，轉頭看著我，我已經驚呆了，就在那一瞬之間，我想明白了許多事。

我一直以為想要我死的人是關世傑的老爸，我甚至以為開車撞我、開槍打我的人都是關世傑老爸派出來的人！然而，那次高天龍的一個好友已經幫他調查清楚，開槍打傷關世傑的其實是一名黑道殺手。

而關世傑的老爸身居如此高位，怎麽可能使用如此低級的手段，更怎麽可能去跟一個黑道殺手有牽連？

我甚至猜測過，會不會是濤叔派人對我下手，可是高天龍卻說，肖雪並沒有把他是同性戀的事情告訴給任何人知道。而且以濤叔黑道大哥的身份，也絕無可能花錢請一個殺手來殺我，尤其是一個剛入道的殺手！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花錢雇兇的人，對黑道的事情頗有了解。但是“他”並不想這件事驚動濤叔，所以才會隨便找了一個不清楚“他”跟濤叔的關系、也不會引起濤叔過多關註的剛入道的殺手。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肖雪——或許不是沒懷疑，只是我不敢去懷疑，不單因為她是如此美麗而高貴的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是，她是高天龍的老婆。

可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

難怪這個女人很突然地給兒子辦了休學帶去歐洲，她肯定是怕兇案爆發以後，警方會調查到她的身上。

也難怪高天龍曾經跟我說過這樣一段莫名其妙的話：“她是我老婆，這輩子我確實對不起她，所以……很多事……她做得很過分，可是我不能跟她太計較，只能……讓你受委屈了！”

當時我以為他說的“過分”，是指他老婆打了電話致使他媽到我們家鬧一場；我以為他說的“委屈”，是指他為了他老婆兒子不得不一次一次放棄我。到現在我才明白，他一定早就懷疑到這些事都是他老婆幹的，所以他說的“過分”，是指他老婆要殺我；他說的“委屈”，是指他沒辦法因為他老婆要殺我，就跟他老婆“太計較”。

“你到底有什麽好，高天龍會對你念念不忘？”在我發楞的時候，那女人又開了口，“表面上跟我覆了婚，他心裏卻從來沒有放下過你……”她忽然停住，緊接著發出一陣冷笑，“我忘了，他是同性戀，他本來就喜歡你這樣的小男人，可是……”她的聲音陡然提高，變得有些尖利起來，“他是同性戀，他卻娶了我，將我的一生都毀在了他身上！現在他想撇開我跟你雙宿雙飛？我告訴你，你們休想，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

我看著那女人因激動而近乎扭曲的臉，心中更是感覺一陣陣發冷發寒！高天龍曾經說過，肖雪要跟他覆婚，並不僅僅是因為她對他仍然有感情，也不僅僅是為了給兒子一個完整的家，而是因為高天龍浪費了她的青春，並且這輩子都無法挽回。當時我被高天龍口吻中那種深切的懺悔所震撼，幾乎忽略了他話語中的另一層意思！

這個女人當然對高天龍有感情，從之前不顧家人阻撓毅然決然下嫁高天龍，再到跟高天龍生下一個活潑可愛的兒子，她對高天龍的感情可以說是深沈如海！然而，正因為感情太深，愛得太濃，一旦發現遭遇欺騙，一旦發現她扒心扒肝地居然愛上了一個同性戀者，那種恥辱與憤怒，那種傷心與絕望，令她曾經的愛有多深，現在的恨也會有多深！

所以，她要報覆——或許不止是報覆，那天高天龍還說過這樣一段話：“她是那樣的心高氣傲，偏偏被蒙著眼睛嫁給了一個同性戀者，這種羞辱比殺了她還要讓她難受！”從這一點來說，她其實也是在竭力挽留她喪失殆盡的高貴與尊嚴！

所以她寧願用一輩子的時間拖住高天龍，也不能容忍她愛過的、嫁過的這個男人，離開她跟一個男孩子“雙宿雙飛”！更不能容忍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身周那些曾經欽羨她仰視她的人，知道她嫁了一個同性戀者，並且跟這個同性戀者，生了一個兒子！

但是每天每天看著一個猶如贖罪一樣繼續守在她身邊的男人，沒有讓她感覺心理平衡，反而越來越壓抑，越來越焦慮，那是有恨無愛的兩個人勉強湊合在一起必然會有的結果！

最終，她連我都恨到了骨子裏！高天龍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她，高天龍從來只是真正愛著我，就憑這一點，她已經恨我恨到想要我死！

而如果我死了，高天龍的痛苦與心傷，大概也會是她最想看到的結果。

“你說夠了沒有？”高天龍一直陰沈著臉沒開腔，這會兒才低吼出聲，“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你殺了我行吧？為什麽你要遷怒別人？”

“遷怒別人？”那女人一陣冷笑，“是，我是遷怒別人！我告訴你高天龍，那些事確實是我幹的，從你把我跟兒子丟在海南島跑回來找他，從我知道你背著我偷偷送了五十萬給這個小男人，我就恨不得要他死！現在我仍然想他死，所以，除非這個小男人離開廣州，除非他永遠地跟你分道揚鑣，否則，我寧願兒子沒媽，寧願關世傑老爸來要了我的命，我也會留下來跟他同歸於盡！”

她仰起頭來，挺著她高貴的脊梁從我身邊走過，再伸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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