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心疼！那種心疼同樣地比我自己挨上千刀萬剮更難受，更難忍！這個在我眼中從來都是堅強剛硬的男人，此刻竟顯出如此的脆弱，甚至是如此的虛弱！我站起身，我不知道我爹媽會怎麽想，可是我已經顧不得那麽多，我走到高天龍跟前，伸手將他的頭緊緊攬抱在懷裏。

我爹媽沒吭聲，兩個人都在發著呆，我想他們也是善良的，也是正直的，高天龍口吻中那種無盡的悔恨與愧疚，不可能讓他們感覺不到，更不可能令他們無動於衷！

“我沒事！”一會兒，高天龍推開我，平靜地繼續往下，“我沒辦法拒絕我妻子，更沒辦法丟下我兒子不管，所以……我跟樂樂分開了，我甚至將他……送給了另外那個叫關世傑的男人照顧！我知道……那段時間樂樂很苦，因為……我知道他有多愛我！我其實……也很苦，因為……我也同樣地愛著他，可是我不能夠表露我的愛，我只能繼續履行我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只要我妻子一天不放手，只要她一天不原諒，我就只能陪著她慢慢耗下去！”

他說完了，眼光垂地，臉皮扭曲，仿佛在竭力控制將要奔湧而出的紛雜情緒。屋子裏靜悄悄的，我爹跟我媽已經被他的故事給驚呆了，良久良久，我吸吸鼻子抹抹臉，首先打破了沈默。

“爹，媽，你們說……我突然回來，是不是……單位知道我是同性戀，所以不要我了，其實不是的，這幾年……我根本沒上班，因為……天龍說……”我忍不住地哽咽一下，再次體會到這個男人對我的切切關懷，和無盡深情，“他說多讀點書總是好事，所以這幾年……他一直在供我上大學，包括……每個月我寄回來的錢，那不是我的工資，那是天龍讓我寄回來孝敬兩老的！我這次回來，只是因為……學校正在放暑假，我想你們！”

我爹跟我媽仍然不吭聲，也許他們仍然沈浸在高天龍所敘述的那個慘痛、而充滿悔恨與愧疚的故事中無法消化，高天龍吸一口氣，擡起頭來，已經恢覆了他的平靜。

“叔，嬸，我跟你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左右什麽事情，樂樂是你們的兒子，你們有權利要求他按照你們希望的方式生活！可是同性戀是天生的，不是我們想做不想做的問題，更不可能娶個媳婦就能做出改變！叔嬸可能覺得……樂樂不聽話，不孝順，甚至於……他讓叔嬸在鄉親們面前擡不起頭，可是我，卻打心眼裏佩服樂樂！因為無論面對怎樣的壓力，就算是背負上不孝的大罪名，他都堅決地不肯娶一個自己不可能會愛的女人回來害人害己！就憑這一點，叔，嬸，我想說的是，樂樂他比我強了百倍，也比這個世上絕大多數人強了百倍！”

他點到即止，站起身來走向後門。我知道他是想直接從後門走去他舅那邊，趕緊起身送他。

相隨著出了後門，他站住腳，回頭看著我，眼光在透門而出的燈光映照下微微閃著亮。

“天龍，你何必要把這些事情都說出來？”我說，心裏仍然很疼，仍然很酸。

“早就該說出來了！”他回答，伸手撫撫我臉，“快進去吧！不要讓你爹媽覺得……我們倆想搞什麽一樣！”

我“嗯”了一聲，瞅著黑暗中他剛硬的輪廓，一陣情動上來，貼身上去踮腳在他嘴上吻了一下，這才回身進屋。

“你先走，免得我把門關上了，會很黑的！”我站在門口跟他說。

他點一點頭，終於轉身走向他舅的房門。我看著他舅開了門，這才將後門關上。

回進堂屋，我媽可能進裏屋去了，只有我爹仍然坐在椅子上發著呆。

“爹！”我輕輕喚一聲。

“睡你的覺去，讓我靜一靜！”我爹胡亂地揮一揮手。

“那你也早點睡！”我說。

因為還沒洗澡，我先去廚房打了水，端到我的房間隨便洗了一洗，之後端著水出來。我爹仍然在堂屋裏呆坐著，我不敢打攪，將洗澡水端到後邊倒掉，老老實實進房間睡覺。

這一晚自然睡得很不踏實，第二天一早還沒睡醒，就聽見我爹使勁叫我。

“小樂，小樂，快起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覺光線耀眼，但並非自然光線，而是我爹拉亮了電燈。瞥眼一瞟，窗外仍然朦朦朧朧。

“咋啦爹？”我問，有點心懷忐忑，不知道我爹這麽早叫醒我是有啥要緊事。

“你說以後有本事了接我們去廣州，這個我不敢想，我跟你媽這麽大年紀了連市裏都沒去過，你還是趁著在家，帶我們去市裏玩一趟吧！”

“爹！”

我猛一下子坐起身來，同一時間，狂喜的淚水彌漫了眼眶。我知道，我爹是真的妥協了，接受了。昨晚高天龍的那番話、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愧疚與悔恨，一定深深觸動了他，他一定不想他的兒子，也去經歷好像高天龍那樣的悔恨、那樣比死還難受的愧疚與煎熬。

“哭啥，你還怕花錢了是不是？”我爹立刻瞪起眼睛，“放心，這幾年你寄回來的錢我們一分都沒動，所以不用你再另外花錢！”

我還能說什麽呢？我只能一邊哭一邊笑，還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起床。

天還早，等我洗漱完畢，朝霞剛剛將東方的天空映出一片嫣紅。我背著一個大包，跟我爹媽踩著霞光下山，沿路遇到早起忙活的鄉親，問我們幹嗎去，我爹樂樂呵呵地回答：“這不是小樂回來了嘛！非要接我們去廣州住一段時間，可是現在旱成這樣，我哪兒有心去他那兒住？所以讓他帶我們去市裏玩幾天就得了！”

他這話一說，很難免地惹得鄉親倍生艷羨。而我爹媽臉上，也才有了些光彩。

在公路上等到了第一班通往市裏的班車，我跟我爹媽坐上車子，我爹媽第一次出遠門，沿路其實跟我們村鎮附近的林木山巒沒什麽區別，我爹媽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後邊，正跟我爹媽講解走到哪兒了，離市裏還有多遠等等，手機忽然響起來，掏出來看，是高天龍打來的。

“天龍！”我叫，壓低了聲音。

“你們去哪兒了？怎麽房門鎖著的？”他在那邊問。

“我帶我爹媽去市裏玩一趟！”我回答，又問他一聲，“你在家呆幾天？”

“你想在家呆幾天？”

“我想……就在家陪我爹媽，反正放暑假，而且……在家裏待著你也不用為我擔心！”

因為我爹媽就在前邊，所以我不敢說得太清楚，不過他當然明白我啥意思。

“你們在市裏……”他稍微停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麽事情一樣，“玩幾天也好！我在家陪我爸媽兩天，就先回廣州去了，你有事再打電話給我！”

“我知道了，你不用擔心我！”

我掛上電話，偷偷看看我爹媽，他們應該聽到了我的通話，不過兩個人都若無其事，仍然在指點觀望著窗外的風景。

到了市裏已經是中午，我們就在車站附近吃了飯，我帶著爹媽稍微逛了一逛，先找到一個酒店住下，之後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才知道高天龍聽說我帶爹媽到市裏來玩的時候，忽然想到的是什麽事。

“請問，您是馬小樂嗎？”打開手機，對方問，是個女聲。

“我是，您哪位？”我反問回去。

“馬小樂！”對方的聲音突然擡高，就好像非常興奮跟我通電話一樣，“我是王彤啊！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跟高天龍他們一起來玩，那個王彤跟張曉茹？”

“哦！”我一下子想起那個活潑漂亮的女孩子，“王彤？你怎麽……你跟高天龍一直有聯系嗎？是他告訴你我的手機號？”

“就高天龍那麽酷的男人，怎麽可能一直跟我有聯系？我是跟朱俊豪一直有聯系，後來他們在廣州開了保鏢公司，我們去廣州的時候，還找他們請我們吃過兩頓飯！”

“那……”我想問她為什麽會突然打我電話，不過這樣問不太禮貌，所以話到嘴邊改了口，“你們現在還在××市嗎？”

“當然啊！不然還能去哪兒？剛高天龍打電話給我，說你帶著爹媽來市裏玩了，讓我有時間招待你們一下，還說下次我再去廣州的時候一定好好報答我，我一聽就高興！十年了吧？真的挺想跟你見一面的！你還沒有帶你爹媽到人民廣場逛過吧？要不咱們明天上午十點在人民廣場碰個頭兒好不好？”

我想著讓我爹媽看到我在市裏也有朋友、而且是一個漂亮的女性朋友，應該會感覺很有面子，同時對我以後一個人在外邊闖蕩兩老也能放心一點。高天龍會特意打電話給王彤，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再說人民廣場總是要去逛一逛的，所以我就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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