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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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就給我姐打了個電話，在我告訴她我想回去住一段時間以後，她稍微安靜了一下，才說了幾句：“你回去一段時間也好，不管怎麽說，那都是爹媽，你總不能真的不認！回去了，好好跟爹媽說，別又惹他們生氣！”
我趕緊答應。等到了第二天，高天虎開了車子送我跟高天龍去飛機場。回想前一年回老家的時候，關世傑送我到機場，對我諄諄叮囑，依依難舍！而今物是人非，那個深愛我、事實上我到現在一樣愛著的男人杳無音訊，不知是好是病！雖然身邊有另一個深愛我的男人相伴，我心中仍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憂郁與滄桑。
高天龍為了給我驚喜，老早就買好了飛機票，並且買了一大包帶給我爹媽的東西。不過我現在不止有爹媽，我還多了一個幹女兒！伍康夫妻在小孩兒出生之前，已經商量好無論男孩兒女孩兒，都要認我當幹爸。而我第一次回去見幹女兒，不可能空著手。
所以當飛機在××市機場降落，我跟高天龍沒有馬上趕去長途車站，而是先逛了兩家大商場。就在商場內買了幾包進口奶粉，兩套小奶娃的衣服，再加上一個布娃娃和幾樣小玩具。之後才去長途汽車站，坐上了下午往我們縣城的汽車。
到了我家附近已經是黃昏時分。我在車上已經跟高天龍商量好了，讓他先回家看望爸媽，我自己回去看看我爹媽的態度，到晚上再互相通電話。
所以我先下了車，伍康因為才當了爸爸，這半年一直在家裏沒有出門，我在車上已經跟他通過電話，結果剛一下車，我就看見伍康夫妻居然抱著小孩兒站在路邊張望。
“幹爸回來了！”一看到我從車上下來，伍康抱著小孩兒就迎接上來，“快點讓幹爸抱抱！”
我趕忙丟下包，伸手抱過孩子。雖然還小，已經被夫妻倆打扮得粉妝玉琢。我嗅著她身上的奶味，親著她嫩嫩的臉蛋，心中一瞬間又酸又苦，還混合著一點羨慕與妒忌！
因為我也是男人，我也有與生俱來做父親的渴望，可是終此一生，我只能做人家的幹爸，不可能有自己的親生兒女。
伍康夫妻替我拎了包，我抱著幹女兒，三個人一邊說話一邊上山。問起我爹媽的情況，伍康瞅瞅我臉色，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你爹媽這一年確實老了好多！尤其你爹，現在出門遇見人，連話都不說了，就在今年開春，還病了一場！”
我一陣鼻酸，趕緊吸一口氣忍住，伍康媳婦忙上來打個圓場。
“你這一回來就好了，你現在混得不是比我們村裏所有年輕人都好？不結婚又怎麽啦？你回去跟兩老說說好話，讓他們順過來這口氣就好了！”
我知道沒有這麽簡單，因為除非我結婚，否則他們很難順得過來這口氣。而我，就算再死一回，也不能害人害己。
不過，畢竟死過一回，心裏很平靜，他們畢竟是我父母，這一次任憑他們打我罵我，我都不會再跟他們頂撞，我只會跪在地上，請求他們諒解。
上到梁上，我將買給幹女兒的禮物拿出來遞給伍康媳婦，之後跟一家三口分了手，拎著高天龍買好的那些東西走向家門。
房門虛掩著，屋裏靜悄悄地，沒有開燈，也沒有開電視。我輕輕推開房門，一眼看見我爹呆坐在屋裏，痀僂著身體一動不動。
聽見門聲，他回過頭來向著我看了一眼！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屋子裏很暗，但是我仍然看見我爹蒼老的面頰上滿是皺紋。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他的眼神已經渾濁，我姐說他一年老了十幾歲，她沒有誇張，在我看來，何止老了十幾歲，他根本像是老了三十年！
我慢慢走進去，慢慢在他跟前跪下。
“爹！”我叫，有點哽咽。
他沒理我，木然地回轉了臉，就好像完全沒聽見沒看見我一樣。倒是我媽聽見聲音從廚房裏奔出來，一眼看到是我，身子一晃，急忙用手扶住了墻壁。
“小樂，你……你回來了？你還……你還知道回來？”
我淚水湧落，因為我媽看起來，也像老了有三十年。
“媽，對不起，我讓你們老成這樣，我真該死！”我匍匐在地，心痛欲死。
我媽也哭起來，我爹忽然站起身來。
“有什麽好哭的？子不孝，父之過，是我該死！我先睡了，你給他做點好吃的，也早點睡吧！”
他轉身走向臥室，我哭著又叫了一聲“爹”，他沒理我，將到臥房門口，他忽然蹣跚了一下！我趕緊跪爬著想要過去扶他，他已經站穩了腳，推開臥房門走進去，又將房門關上。
我回頭去看我媽，她擦了擦臉，返身走向廚房。我站起來跟著進去，看見案板上有兩根洗凈的黃瓜，我媽又去摸出來兩個雞蛋，再抓兩把面，把雞蛋跟面和水攪勻。
我知道她是要給我做煎餅，我從小最愛吃的，就是她給我攤的煎餅。
“媽！”我一陣心痛，從後邊將她抱住。
“放手！”我媽用手肘推我一下，又擡起袖子抹了一抹臉，“你姐今天中午打過電話，告訴我們你要回來，你爹本來說殺只雞的，可是不知道你啥時候能到家！”她說著說著忽然哭了起來，“你姐叫我們不要再逼你，她說你……說你過年的時候自殺了一次，差一點就……！你真的……寧願不要爹媽，就是不肯聽話！”
她一哭，我也哭起來。難怪我爹呆坐在堂屋裏一動不動，他其實是在等著盼著我回來。也難怪他一句罵都沒有，反而讓我媽給我做點好吃的，他一定很怕我會再次自殺。
兒子曾經試圖自殺，我想天底下所有的父母知道這個事，都會揪心扯肺，痛斷肝腸！
“媽，對不起！我過年的時候打電話給姐，姐說……你們兩老一年老了十幾歲，我好心疼，可是……我又沒辦法按照你們的要求回來結婚，所以……所以我只能以死來贖我的罪！”
“行了，你不用說了，我們不會再逼你，你爹說了，丟人……就丟人吧！那是你選擇的路，終究要你自己去走，我們……還能活幾年？”
我覺得我好該死！
如果說世上有一種愛可以用“天高海深”來比擬，那只能是父母對兒女的愛！可是我，從小被爹媽當寶貝一樣養大的兒子，僅僅因為怕被爹媽逼迫，居然忍住整整一年半的時間沒有回來看他們一眼。有句話叫做“兒行千裏母擔憂，母行千裏兒不愁”，是絕對的真理。
我當然不是一點“不愁”，但是，從爹媽臉上的皺紋頭上的白發已可知，我對爹媽的惦念，遠遠沒有爹媽對我的憂心牽掛萬分之一那麽多！
※※※
我將我媽攤好的兩張煎餅放在盤子裏，又裝上一小盤涼拌黃瓜，之後走進臥室端給我爹。一推開門，我就聽見低低的啜泣，我爹在哭。
我心如刀絞，將盤子放下，自己跪在床邊。
“爹，對不起！”
除了這三個字，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行了，你出去，我要睡覺！”我爹一直面向床裏，但是啜泣聲卻盡可能地低了下去。
“可是爹，”我哽咽著央求，“你起來吃口飯好不好？要不然，我怎麽能夠吃得下！”
我爹靜靜地一陣兒，才說了一句：“你放這兒，一會兒我吃！”
“那我放這兒了！”
我知道他不可能當著我面吃，所以我強忍心痛爬起身，出到外邊堂屋。我媽已經將煎餅跟涼拌黃瓜端出來，放好在了飯桌上。
看見我出來，我媽詢問地望我一眼。
“爹叫我放下，他說一會兒吃！”我趕緊說，用手抹了抹臉。
我媽就沒再說話，默默地坐下來開始吃飯。她吃的是中午的剩飯，卻把煎餅留給了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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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答應。等到了第二天，高天虎開了車子送我跟高天龍去飛機場。回想前一年回老家的時候，關世傑送我到機場，對我諄諄叮囑，依依難舍！而今物是人非，那個深愛我、事實上我到現在一樣愛著的男人杳無音訊，不知是好是病！雖然身邊有另一個深愛我的男人相伴，我心中仍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憂郁與滄桑。
高天龍為了給我驚喜，老早就買好了飛機票，並且買了一大包帶給我爹媽的東西。不過我現在不止有爹媽，我還多了一個幹女兒！伍康夫妻在小孩兒出生之前，已經商量好無論男孩兒女孩兒，都要認我當幹爸。而我第一次回去見幹女兒，不可能空著手。
所以當飛機在××市機場降落，我跟高天龍沒有馬上趕去長途車站，而是先逛了兩家大商場。就在商場內買了幾包進口奶粉，兩套小奶娃的衣服，再加上一個布娃娃和幾樣小玩具。之後才去長途汽車站，坐上了下午往我們縣城的汽車。
到了我家附近已經是黃昏時分。我在車上已經跟高天龍商量好了，讓他先回家看望爸媽，我自己回去看看我爹媽的態度，到晚上再互相通電話。
所以我先下了車，伍康因為才當了爸爸，這半年一直在家裏沒有出門，我在車上已經跟他通過電話，結果剛一下車，我就看見伍康夫妻居然抱著小孩兒站在路邊張望。
“幹爸回來了！”一看到我從車上下來，伍康抱著小孩兒就迎接上來，“快點讓幹爸抱抱！”
我趕忙丟下包，伸手抱過孩子。雖然還小，已經被夫妻倆打扮得粉妝玉琢。我嗅著她身上的奶味，親著她嫩嫩的臉蛋，心中一瞬間又酸又苦，還混合著一點羨慕與妒忌！
因為我也是男人，我也有與生俱來做父親的渴望，可是終此一生，我只能做人家的幹爸，不可能有自己的親生兒女。
伍康夫妻替我拎了包，我抱著幹女兒，三個人一邊說話一邊上山。問起我爹媽的情況，伍康瞅瞅我臉色，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你爹媽這一年確實老了好多！尤其你爹，現在出門遇見人，連話都不說了，就在今年開春，還病了一場！”
我一陣鼻酸，趕緊吸一口氣忍住，伍康媳婦忙上來打個圓場。
“你這一回來就好了，你現在混得不是比我們村裏所有年輕人都好？不結婚又怎麽啦？你回去跟兩老說說好話，讓他們順過來這口氣就好了！”
我知道沒有這麽簡單，因為除非我結婚，否則他們很難順得過來這口氣。而我，就算再死一回，也不能害人害己。
不過，畢竟死過一回，心裏很平靜，他們畢竟是我父母，這一次任憑他們打我罵我，我都不會再跟他們頂撞，我只會跪在地上，請求他們諒解。
上到梁上，我將買給幹女兒的禮物拿出來遞給伍康媳婦，之後跟一家三口分了手，拎著高天龍買好的那些東西走向家門。
房門虛掩著，屋裏靜悄悄地，沒有開燈，也沒有開電視。我輕輕推開房門，一眼看見我爹呆坐在屋裏，痀僂著身體一動不動。
聽見門聲，他回過頭來向著我看了一眼！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屋子裏很暗，但是我仍然看見我爹蒼老的面頰上滿是皺紋。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他的眼神已經渾濁，我姐說他一年老了十幾歲，她沒有誇張，在我看來，何止老了十幾歲，他根本像是老了三十年！
我慢慢走進去，慢慢在他跟前跪下。
“爹！”我叫，有點哽咽。
他沒理我，木然地回轉了臉，就好像完全沒聽見沒看見我一樣。倒是我媽聽見聲音從廚房裏奔出來，一眼看到是我，身子一晃，急忙用手扶住了墻壁。
“小樂，你……你回來了？你還……你還知道回來？”
我淚水湧落，因為我媽看起來，也像老了有三十年。
“媽，對不起，我讓你們老成這樣，我真該死！”我匍匐在地，心痛欲死。
我媽也哭起來，我爹忽然站起身來。
“有什麽好哭的？子不孝，父之過，是我該死！我先睡了，你給他做點好吃的，也早點睡吧！”
他轉身走向臥室，我哭著又叫了一聲“爹”，他沒理我，將到臥房門口，他忽然蹣跚了一下！我趕緊跪爬著想要過去扶他，他已經站穩了腳，推開臥房門走進去，又將房門關上。
我回頭去看我媽，她擦了擦臉，返身走向廚房。我站起來跟著進去，看見案板上有兩根洗凈的黃瓜，我媽又去摸出來兩個雞蛋，再抓兩把面，把雞蛋跟面和水攪勻。
我知道她是要給我做煎餅，我從小最愛吃的，就是她給我攤的煎餅。
“媽！”我一陣心痛，從後邊將她抱住。
“放手！”我媽用手肘推我一下，又擡起袖子抹了一抹臉，“你姐今天中午打過電話，告訴我們你要回來，你爹本來說殺只雞的，可是不知道你啥時候能到家！”她說著說著忽然哭了起來，“你姐叫我們不要再逼你，她說你……說你過年的時候自殺了一次，差一點就……！你真的……寧願不要爹媽，就是不肯聽話！”
她一哭，我也哭起來。難怪我爹呆坐在堂屋裏一動不動，他其實是在等著盼著我回來。也難怪他一句罵都沒有，反而讓我媽給我做點好吃的，他一定很怕我會再次自殺。
兒子曾經試圖自殺，我想天底下所有的父母知道這個事，都會揪心扯肺，痛斷肝腸！
“媽，對不起！我過年的時候打電話給姐，姐說……你們兩老一年老了十幾歲，我好心疼，可是……我又沒辦法按照你們的要求回來結婚，所以……所以我只能以死來贖我的罪！”
“行了，你不用說了，我們不會再逼你，你爹說了，丟人……就丟人吧！那是你選擇的路，終究要你自己去走，我們……還能活幾年？”
我覺得我好該死！
如果說世上有一種愛可以用“天高海深”來比擬，那只能是父母對兒女的愛！可是我，從小被爹媽當寶貝一樣養大的兒子，僅僅因為怕被爹媽逼迫，居然忍住整整一年半的時間沒有回來看他們一眼。有句話叫做“兒行千裏母擔憂，母行千裏兒不愁”，是絕對的真理。
我當然不是一點“不愁”，但是，從爹媽臉上的皺紋頭上的白發已可知，我對爹媽的惦念，遠遠沒有爹媽對我的憂心牽掛萬分之一那麽多！
※※※
我將我媽攤好的兩張煎餅放在盤子裏，又裝上一小盤涼拌黃瓜，之後走進臥室端給我爹。一推開門，我就聽見低低的啜泣，我爹在哭。
我心如刀絞，將盤子放下，自己跪在床邊。
“爹，對不起！”
除了這三個字，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行了，你出去，我要睡覺！”我爹一直面向床裏，但是啜泣聲卻盡可能地低了下去。
“可是爹，”我哽咽著央求，“你起來吃口飯好不好？要不然，我怎麽能夠吃得下！”
我爹靜靜地一陣兒，才說了一句：“你放這兒，一會兒我吃！”
“那我放這兒了！”
我知道他不可能當著我面吃，所以我強忍心痛爬起身，出到外邊堂屋。我媽已經將煎餅跟涼拌黃瓜端出來，放好在了飯桌上。
看見我出來，我媽詢問地望我一眼。
“爹叫我放下，他說一會兒吃！”我趕緊說，用手抹了抹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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