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是一個歡樂喜慶的日子。但那是相對於別人家來說，對我，起碼在今年，我孤孤單單躺在床上，不想動，甚至於，不想活！

這個念頭很可怕！但是，如果有一天當別的人家都歡歡喜喜過新年的時候，只有你孤孤單單沒人陪伴，甚至沒人掛念，你說不定也會跟我有同樣的念頭。

不過我還是堅持讓自己活著，因為我還等著關世傑來給我一個答案。

幸好，還沒有等到我憔悴而死，關世傑的電話終於打來了。

那天已經是初五，我剛從床上爬起來喝了一口水，身上實在是沒有力氣，所以我就勢又躺在了沙發上。手機忽然響起來，我摸過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關世傑的手機號碼，我心裏很難免地跳了一跳，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打過來的，所以我仍然躺在沙發上，只是按了接聽鍵，卻沒有出聲，直到他在那邊叫了一聲：“老婆，是我！”

我一下子就哭了！

“阿傑，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是咋過來的？你媽說你被你爸關起來了，我又擔心你，又想你！”

“老婆，對不起！”他也在那邊哭了，“我說過……要陪你過年，我沒能說到做到！可是……我真的很想回去，我求我爸放我回去，可是他堅決不肯！我沒有辦法，這幾天……我一直在絕食，我就不信他真舍得把我餓死！可是……我媽也跟著我絕食，我身體好，幾天不吃飯沒事，我媽現在……已經躺床上起不來了！所以……老婆，對不起，我只能先順著他們，等我媽好了，我再慢慢求他們！你多等我一段時間，我愛你，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這輩子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淌著淚，心裏充滿了茫然！他曾經說過：“真要鬧得太兇，會對他們造成非常不利的影響，所以他們最終還是會順著我！”他還說：“我爸媽總不能把我逼死，所以只要我堅持，他們就拿我沒辦法！”

他說得確實有道理，連熟知他家庭背景的褚文君都這樣認為！這也是他信心滿滿地給我保證、信心滿滿地回家去面對他爸媽的主要原因。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他媽會用上自己的命，來賭他的命！他爸媽的確不能將他逼死，可是反過來，他也不能把他媽逼死！

“阿傑，我也愛你！可是，我還要等多久？沒有你……一分一秒都這麽難熬，我怕我會等不下去的！”

這種話不該這個時候說，因為他已經夠煩惱，夠無助。可是，我也很無助，不跟他說，我沒有其他人能說。

“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不好，是我讓你陷得這麽深，我以為……憑我爸媽對我的愛，最終一定還是會順著我，可是我沒想到，這一次他們會這麽狠！我爸甚至說，如果我媽有個好歹，他不單不會放過我，他連你們一家人……都不會放過！”

“啊？”我一個驚嚇，連哭都忘記了，“你爸……有這麽厲害嗎？”

“他有！你不知道……他是多大的官，他隨便一句話，就可以讓人去調查你們家幾輩子的底細！”

我楞了一陣，我不怕他爸的威脅，可是我總不能不顧忌我爹媽！我已經夠不孝了，如果再有人因為我去調查我們家，就算我爹媽從來沒有犯過任何錯，就算我祖祖輩輩都沒有犯過任何錯，但就是這麽一調查，我爹媽也要烙上一個一輩子都洗不清的汙點。而我這個兒子，就算死一萬次，也難贖我的罪過！

“如果是這樣，阿傑，你就順著你爸媽的意思吧，畢竟……他們是你的爸媽呀！”很久，我吐出一句話，感覺自己的心忽然平靜下來，“你不用擔心我，反正……你也是喜歡女人的，要不……你就娶了褚文君吧，你也很喜歡褚文君的對不對？你娶了她，你爸媽高興，你自己也不用再承受同性戀的壓力！”

“可是……老婆，你怎麽辦？”

我怎麽辦？我要知道就好了。

“我沒事的！”我就好像真的啥事也沒有了一樣，“你知道嗎阿傑？如果我跟你一樣可以喜歡女人，我肯定會順從我爹媽的意願娶個女人做老婆，因為……想想爹媽養了我這麽一個不孝的兒子，我心裏就跟針紮一樣難受！我不想讓你也難受，所以，我是說真話，我一點也不怪你，你為我努力過了，這就夠了！”

“可是老婆，我舍不得你！”他在那邊再度哽咽，“而且，你能舍得我嗎？”

“我舍不得，可是沒辦法！”我聽著他的哽咽，終於忍不住地再一次地開始流淚，“說不定晚個幾十年，這個世界就能夠完全接受同性戀了，可是現在……誰讓我們生錯了時代呢！”

“可是老婆，我愛你！或許你說得對，爸媽養我這麽大，我該對他們盡孝，可是，他們不能因為養大了我，就要強迫我按照他們需要的去做！所以，我還是會繼續跟我爸媽抗爭下去，我愛你，這輩子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相信他愛我，這幾天我驚恐焦慮，仿徨迷惘，我甚至開始懷疑他對我的愛到底能夠堅持多久！但是今天，此刻，我從他哽咽的語氣、以及渺茫的堅守中，再一次感受他對我濃濃的愛意，再一次確定他確確實實想跟我過一輩子！

我也想跟他過一輩子，然而——

“你怎麽抗爭，你絕食，你媽也跟著絕食，就像你說的，你的身體好，折騰幾次沒關系，可是你媽這麽大年紀的人了，萬一……她有個好歹，咱們就不說你爸會不會放過我們，就算假設你還能夠跟我在一起，到時候你會感覺安心、感覺舒服嗎？”

他有一陣沒吭聲，我只聽見那邊有低低的抽泣，我也流著淚不說話，很久，他才又開了口。

“可是老婆，你怎麽辦？沒有我，你怎麽辦？”

“我沒事！咱們說了半天了，你快去陪著你媽吧！不要……真的讓你媽有個好歹，你爸要找我爹媽的過錯，到時候我連死都贖不了罪了！”

他又是很久沒吭聲，直到我催問一句：“阿傑，你還在嗎？”

他才回答：“我在！老婆，我愛你！不過……你說得對，如果我媽有個好歹，我這輩子也沒法安心！所以我先聽你的，等我媽身體養好了，我再慢慢跟他們說，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他把電話掛掉了！我忽然就感覺渾身無力，癱倒在沙發上連一動也動彈不了。

他說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會放棄，但是，能有那一線希望嗎？

恐怕很難，他爸既然已經說出了那種話，那等於將我跟他的愛情判處了死刑！

因為我，不能不顧及我的爹媽，就算關世傑始終想跟我在一起，我也不敢再跟他在一起。

我重新拿起手機，也不知道是新年裏的第幾次，撥通了我姐的電話。

還好，這一次，我姐接了電話。

“你老打我電話幹嗎？要麽就回家娶親，要麽以後就不要再煩我了！爹媽為了你一年老了十幾歲，你這個兒子虧心不虧心！”

她把電話掛了，我連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我虧心嗎？

是的，我很虧心，我這個兒子如此不孝，讓我爹媽一年老了十幾歲！甚至於，我有可能連累到他們遭人調查！

可是，我能夠回去娶親嗎？

我不能，就算死，也不能！

我爬起身，找到放在床頭櫃上的一板因年前想著關世傑想到失眠，不得不去醫院請醫生開出來的安眠藥。心裏很平靜，沒有所謂的自殺念頭，就是想一下子睡著了永遠不醒來。

可是一板安眠藥只有三十粒，還被我喝掉了將近一半，而且據說現在的安眠藥都是不致命的。所以我先倒了一杯水，將剩下的十幾粒安眠藥全部喝掉。之後走去廚房，打開了煤氣竈的開關，卻不讓其點火燃燒，滿意地聽到“哧哧”的冒氣聲、聞到刺鼻的煤氣味。

我將廚房的門拉開著，回到客廳再次躺倒在沙發上，也不知道是因為安眠藥，還是因為煤氣，反正我很快感覺昏昏沈沈。

我聽見廚房裏好像“吱吱”地響了兩聲，我不去理會，事實上此刻的我也沒有力氣去理會。但是我忽然好想高天龍，好想好想！在這將要永遠沈睡的時刻，我最想的不是關世傑，也不是其他任何人，我想的居然是高天龍！就算他是別人的老公，就算他有他的老婆兒子，我還是想他想得心都要碎掉了！

所以我掙紮著摸到手機，盡量保持著最後的一點清醒，打了一條信息進去，再按下發射鍵。

——天龍，你說同性戀太難，你說得對！下輩子我做豬做狗，也不做同性戀！

我扔下手機，昏昏沈沈地，進入了永久的黑暗。

《天性VS人倫》完，請看第三卷 《愛恨兩難逃》。

冬日暖陽

13年0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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